第五章
我的孩子回来得正好！摆桌子吧，晚饭准备好了！
凯德依照母亲的吩咐，摆好碗勺和皮质酒盅。厨房里餐桌与炉灶之间空间狭小，但他们以熟练的默契在彼此身边穿梭移动。暮色透过悬挂在窗前的成束绿植渗入屋内，空气中弥漫着蒸汽的湿润和炖兔肉的浓郁香气。裸露不平的砖墙和开裂的灰泥被杂乱置物架、香料架和挂着的锅具所遮掩。这里闷热昏暗而拥挤，却是凯德最喜爱的房间。
在维尔达做饭时待在她的厨房里，就像暴风雨中的一片叶子，被狂风卷着四处飘荡，直到风暴平息才能安定下来。父亲因此总是避开这个房间，但凯德喜欢帮忙。他享受烹饪，是个热切的学徒。在他们焖煮、捣碎和切菜时，母亲会给他讲故事，有时也让他讲自己的见闻。在作坊与父亲忙碌一整天后，能做自己擅长的事总是令人舒心。
维尔达风风火火地从他身边走过，舀出炖菜，同时高声喊着他爹的名字。她是个结实圆润的女人，沿海生活将她晒得黝黑，如同被海盐腌渍过一般，平日就在码头上卖牡蛎。眼尾刻着皱纹却目光慈祥，灰白头发用头巾束起，尽管年岁渐长，她仍像田鼠般机灵勤快。
坐！快坐！"她催促着，将用方格布包裹的温热的圆形黑面包放在桌上。当巴尔从后屋走进来时，凯德已在长凳上坐定—这是个胸膛宽阔的男人，鼻梁断裂，留着浓密杂乱的胡须。
儿子！"他重重一掌拍在凯德的肩上，"今天跑哪儿去了？
‘我又跟阿伦去追猎那头母狼兽了。’
嗯哼，"他心不在焉地咕哝着，目光越过凯德投向妻子。他搂住她的腰，快速亲了亲她的脸颊后坐下。"炖兔肉！"他极其满足地说道，暴露出真正关注的重点。
维尔达从罐里倒出淡麦酒时对凯德笑了笑。她听见了儿子的回答，且表示赞许。她认为男孩子就该趁年轻多去冒险。
感谢丰饶之神哈伦恩赐这顿美餐，"维尔达落座后说道，"愿九神护佑此屋。
众人开始用餐，撕开面包，将炖肉舀进口中。凯德在土豆和蔬菜间寻找嫩滑的兔肉块，用面包蘸取浓稠辛辣的肉汁，先将坚硬的外皮泡软再嚼碎。在酣畅的晚餐中，他感受到一种奇妙的宁静。他完全沉浸在当下，思绪清明，内心安定。在这短暂时刻里无需言语，也无人对他有所期待。
好吃，真好吃，"巴尔吃完后独自嘟囔着。他向后靠去灌了口麦酒。凯德从他朦胧的眼神和迟缓的动作看出父亲早已喝了不少。今天是乔尔斯日，意味着他很可能在码头芬南的小酒吧里和渔民们喝了一整天。
‘山里的那个方头农民想做个衣柜，’巴尔说着，打了个嗝。‘要克罗丹风格的。奥西安家具对他们那帮人来说不够好。’他又灌了一口酒，放下酒杯。‘那以前是阿罗尔的农场，后来被他们夺走了，’他苦涩地补充道。然后他看着凯德。‘我们明天就开始。我教你做方头人喜欢的鸭嘴榫。你去调清漆。’
凯德点点头，继续吃着。他不想去想明天的事，什么打磨、敲打、凿子、锯子、榫头、木屑之类的。他继承了妈妈讲故事的天赋和伶牙俐齿，但他的手笨得像蹄子，一点也没有爸爸的手艺。不管巴尔教得多仔细，他总是学不会。巴尔没耐心，但很执着。每天他都重新尝试把儿子培养成木匠，每天凯德都让他失望。
如果凯德有个兄弟，情况可能就不同了。但他出生时差点要了妈妈的命—这事巴尔总爱提起，有时是开玩笑，有时不是—而巴尔太爱妻子了，不敢再要孩子。所以只有凯德一个，到时候他必须接手生意，事情就是这样。
‘有个哑剧团要来镇上表演鬼潮节，’凯德说。‘公告板上写的。我们可以去看。我是说，工坊完事后。’
‘好主意！’维尔达热情地说。
‘只要不是萨德人就行，’巴尔说。‘我可不想看萨德人。那帮脏货。要不是在卖你破烂东西，就是在掏你口袋。’
‘我觉得他们不是萨德人，’凯德不确定地说。‘是出奥西安戏—《波德与丰裕之锅》。’
‘哦，我喜欢那出戏！’他妈妈说。
巴尔哼了一声，猛灌一口麦芽酒，没说话。
“阿伦说哑剧剧团有时会雇个木匠随行，”凯德试探性地开口，“负责搭建修理舞台、制作道具之类的。都是简单的活儿。而且木匠也能参演，剧团里每个人都得上台。有时候甚至能演主角呢。”
‘嗯哼。’
凯德低头盯着自己绞紧的手指。“我想着…这对我来说可能是很好的历练。能真正帮我打好基础。而且我擅长逗人发笑，要是去问的话，他们说不定愿意带上我。就几周时间。”
巴尔沉默不语。他慢悠悠地又喝了口酒，目光飘向远方，满是思虑。凯德瞥向母亲，见她露出鼓励的表情。父亲似乎正在考虑他的话。凯德心里悄悄升起一丝希望。
“还有那些萨德人！”巴尔突然厉声道，“神神秘秘的鬼样子！只跟自己人抱团，不是吗？用他们那秘密语言嘀嘀咕咕。正经人才不会这样。要我说就该把他们全赶出去，这本来就不是他们的地盘。”
凯德的心一沉，视线落在桌面上。父亲根本就没在听他说话。虽然他对萨德人也没什么好感，但某些方面却羡慕他们—这些无根之人无论定居何处都不受欢迎，可至少能自由塑造自己的命运。他向往着父亲阴暗作坊围墙外的世界，渴望那种不被预先安排好的人生，渴望能活出自我价值的天地。
但这终究是痴心妄想。他是木匠的儿子，这辈子注定只能如此。世道就是这样运转的。
“卡文来找过你，”巴尔说，“你现在都不跟那孩子来往了。”
“我和阿伦在一起。”凯德答道。
“追猎母狼兽呢。”薇尔达插话，眼里闪着微光。
“别整天像条走丢的小狗似的跟着那小子转。”巴尔嘟囔着。
“我没跟着任何人转悠！”凯德被激得愤然反驳，“他是我朋友。”
“是啊，除非他不是，”巴尔说着灌下最后一口麦酒，“他跟他爹一个德行，苹果总不会掉离树太远。背叛是刻在他骨子里的。这年头奥西恩家的人能发财只有一种路子。”
“巴尔—”维尔达警告道。
“我在自家桌上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他说道，“我就说兰迪尔是个叛徒。马屁精。勾结者。跟克罗丹人打来时那些急忙跪地求饶、拼命想保住家当的货色一模一样。”
维尔达用严厉的手指指着凯德：“这话出了屋可不许再说。连对阿伦都不能提。尤其不能对阿伦说。”
“我又不傻，妈，”凯德答道。在他看来，整件事远没有父母表现得那么严重。
“还有你！”维尔达冲巴尔厉声道，“管好舌头。是想让铁手队盯上咱们吗？”
“难道我在自己家里还得怕间谍？”巴尔嚷道，“莫非藏在炖锅里？”他得意于自己的俏皮话，把酒杯凑到嘴边，发现空了后略显困惑。
“家里是没有，”维尔达说，“但闲话传闲话，酒壮怂人胆，你迟早会把心里话抖出来。哪天说错了对象，到时候谁给你管作坊？”
巴尔沉下脸，却没争辩。他伸出酒杯让维尔达斟满，显然听进了这番警告。
“那小子是个亲克罗丹派，他爹也是亲克罗丹派，”巴尔阴沉地说，“跟这种人厮混只会惹祸上身。记住了，小子。”
“知道了，爹，”凯德应道，其实根本没往心里去。反正他爹也从来不听他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