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条件的选择
拉海因共和国首都·拉海因城——506年元旦
“这不公平，”霍当愤慨道，“简直就是赤裸裸的侮辱。”
“我向您保证，首席大臣，”霍丁斯使节躬身回应，“绝无冒犯之意。”
“我们要求加冕典礼的观礼阵容与此刻在场人员完全一致，”霍当面色涨红地坚持，“既然他们能见证劳道克就任首相，自然也该留下观看阿刚·加罗大人登基。”
使节摊开双手：“很遗憾，就职典礼结束后多位高层官员另有要务。不过，霍维元帅与劳道克首相本人届时都将出席，另有众多显贵、骑兵军官与神职人员陪同观礼。”
阿刚听着两人争执，暗自叹息。当期盼已久的时刻来临，他只希望尽快结束。他在座位上不安地挪动，繁复的王者礼袍令他汗流浃背。埃克唐站在右侧，虽身着亲王服饰却满脸厌烦。查涅正来回踱步——他已解除她的护卫职务，打算任命她进入枢密院，但她竟选择身着戎装而非他精心挑选的礼服。曼达莱特挺立如受阅士兵，但阿刚从对方神情看出这老部下正站着打盹，这是在无数沉闷会议中练就的绝活。
他的高阶法师巴多莱特正在两厅之隔的元老院主会场，见证劳道克升任首相——这是元旦日系列盛大典礼的首场。阿刚的加冕仪式紧随其后，之后还有场冗长的霍丁斯宗教仪式，他已后悔答应出席。
厅门开启，德雷克坦迈步而入。
“陛下，”他浮夸地躬身行礼，过大的华服显得空荡，抹油的发辫闪闪发光，“我们即将诞生的君王。”
阿刚微微颔首。
一名侍从递给他一杯水，他浅抿了一口，可不想在皇冠即将戴到头上时需要解手。
“我还以为你在观看劳多克的就职典礼？”
“我悄悄溜出来了，”德雷克坦说。“仪式差不多结束了，我想确保自己准备好随您一同进入大殿。”
他从长袍里掏出一个扁酒壶喝了一口。霍丁斯的朝臣们纷纷移开视线。
“给我也来点，”钱恩说着走过来。她喝酒时朝阿冈眨了眨眼，阿冈皱起眉头。
“呃，”她做了个鬼脸。“我们身处盛产白兰地的国度，你却在喝萨南的劣酒？”
“这可是我从家乡一路带来的，”德雷克坦说。“陈年佳酿。我一直为此刻珍藏。”他望向阿冈。“大人，我始终坚信这一刻终会来临。”
“你始终是我最忠实的盟友，德雷克坦，”阿冈说。
德雷克坦躬身行礼，随后看向霍丹和朝臣们。
“他们在争论什么？”
“主要是座次安排，”阿冈说。
钱恩嗤笑。“霍丹表现得像女儿出嫁日的母亲。”
阿冈面露茫然，与埃克坦交换了困惑的眼神。
“唉，”钱恩耸耸肩，“霍丁人就是这般作派。”
埃克坦局促地挪着脚步。“我们还要等多久，叔叔？”
“我怎会知道？”他答道，情绪阴沉浓重。他意识到自己的心脏正剧烈跳动。
“我离开时就职典礼即将结束，”德雷克坦说，“所以取决于布置加冕礼堂需要多久。”
门再次开启，三名霍丁人走进来——两位男祭司和一位女军官。朝臣们安静下来。
“阿冈大人，”为首的祭司低头行礼。他身形消瘦，下颌松垮的皮肤堆叠着，仿佛暴瘦过。“我是戈利神父。”
他示意同伴：“这位是贝茨神父，这位是凯特少将。”
阿冈低声致意。霍丹过来站到他身旁。
“想必您很期待今日的典礼，大人？”戈利问道。
“正是。”
“太好了，”戈利搓着双手，阿冈瞥见这人腕间的疤痕。
“您究竟是谁，戈利神父？”他问。
“不过是国王、先知与造物主的仆从，”他躬身道。“恰好在拉罕首都的教廷人员中位列最高。”
“那为何我从未见过您？”
祭司微笑：“因为直到不久前，我还是共和国牢房的客人——联盟入侵时被拉罕当局逮捕。”
阿冈点头：“恭喜获释。”
“多谢大人，”戈利说。“您的加冕礼定在这个美好的元旦日，本将是最盛大庄严的典礼。但在进入参议院主厅前，若您允许，有一两点需要商榷。”
“哪几点？”霍丹说。
戈利打了个响指，贝茨神父从袍中取出一卷文件呈给上司。
“一份协议，”戈利说。“您可称之为契约。是萨南王国与吉列姆陛下具有法律效力的条约。”
他上前展开文件高举示众。
“首条条款规定，”戈利宣读，“萨南君主需承认吉列姆及其继承人为世间唯一皇帝与至高君王。”
萨南众人倒吸凉气。
“休想，”埃克坦低吼，曼达莱克特怒目而视。
“放肆，”阿冈说。“若你想拖延加冕礼...”
“若您不亲手签署此条约，大人，”戈利岿然不动，“加冕礼即刻取消。”
“岂有此理，”霍丹说。
“理所应当，”戈利回应。“理性国家间的交往皆由条约约束，仅此而已。后面还有若干细则。需要我逐一宣读吗？”
“若你以为我会允许霍丁掌控萨南，”阿冈说，“那便大错特错。”
"请听这些条款，然后做决定，大人，" 戈利说道。"这就是我的全部要求。贵王国需要履行的一切义务都包含在这份条约里。"
阿冈看向霍当，后者正怒视着那位祭司。钱恩与阿冈对视，点了点头。
"好吧，" 他说道。
"第一分则，" 戈利说道。"未经皇帝许可，萨南王国不得对其它四国中的任何一方采取军事行动。"
阿冈思忖片刻。"如果我们遭到攻击呢？"
"措辞是'主动发起'，" 祭司说道，"这不适用于自卫行为。"
"这一条我可以同意。"
"很好。下一条：萨南王国必须废除奴隶制。"
阿冈皱起眉头。他听见周围的顾问们窃窃私语。
"我目睹过这项政策在此地引发的混乱，" 阿冈说道。"若在萨南推行，难免重蹈覆辙。"
"但是大人，" 戈利说道，"与拉罕人不同，您有充足时间规划如何解放贵国的奴隶。"
"我们需要十年，" 霍当说道。
"两年，" 祭司答道。
"五年。"
"成交。"
戈利取出笔修改条约，在变更处签上姓名缩写。霍当与阿冈交换了眼神。
"看啊大人，" 祭司笑容满面，"我们正在取得进展。下一条需要地图。贝茨。"
另一名祭司上前展开高原地区的大幅地图。
"皇帝陛下已裁定五国各自分得高原的一部分，" 戈利指着地图说。"这片红色区域划归萨南王国。"
阿冈与顾问们凝视地图。红色标记区域位于高原西南象限，呈弧形从萨南山脉延伸至内海，最远抵达通往雨镇的半途。
"如诸位所见，" 戈利说道，"你们将通过这座小港获得出海口——这里原是本朝边境要塞，靠近诸位初次入侵时击败骑兵之地。若条约通过，这片土地将归萨南管辖。可有异议？"
"似乎公平，" 霍当说道。
"我同意，" 阿冈说道。
"好，" 戈利说道。"接下来这条应当很简单：皇帝将承认萨南王国为独立国家，并承认阿冈·加罗及其后裔为该王国唯一合法统治者。"
阿冈露出微笑。"同意。"
"还剩两条，" 戈利笑道。"下条涉及信仰自由。萨南王国不得禁止任何来自他国或他教的传教士自由传教与践行信仰，亦不得阻挠任何决定改宗的萨南子民。"
"朝廷打算派祭司进入我们的森林？" 阿冈问道。
"教会向来热衷于传播造物主的福音，" 戈利说道。
阿冈环视顾问们。"对此有何看法？"
霍当耸耸肩。"他们的宗教似乎未对朝廷造成损害。虽然我难以想象萨南会有多少人改宗。"
"我担心他们的安全，" 曼达莱特说道。"祭司在森林里游荡？大人，若他们进入偏远地区，我们恐怕难以保障其安全。"
"我们不强人所难，" 戈利说道。"传教士们明白风险，也不期待贵方能护卫每个人。只需不予阻挠即可。"
阿冈点头。"那么同意。最后一条？"
"同样简单，" 戈利说道。"高原城正在筹建一座新法师学院，旨在深入研究世上五大种族拥有的力量及其造福众生之道。学院为萨南法师预留五个名额，待遇优厚，不论法术造诣高低——换言之，无需大法师，任何具备法力者皆可申请。最后条款要求贵方遴选五名志愿者，安排其迁往高原城。"
"研究？" 阿冈追问。
"正是，" 戈利说道。"申请者无需识字，但有助于开展学术工作。学院可为他们安排语言课程。"
阿冈皱起眉头。
"我们需要私下商议，" 霍当说道。
‘当然，’祭司说道，‘我们会在房间外面等候。’
萨南人等到霍丁人离开并关上门后才开口。
‘我不喜欢这种安排，’霍当说，‘我们的法师能做什么，与其他人有何关系？’
‘随便给他们几个挥树枝的法师应付一下，’查恩说，‘又不是什么大事。’
‘你对这种事又了解多少？’霍当说着，转身瞥了阿冈一眼。
‘我从未向她透露过我们法师的情况，’他说，‘但她清楚除了治疗和挥动树枝——照她的说法——还存在其他力量。’
‘我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埃克唐说，‘肯定有不少野巫婆乐意填补这些职位。’
‘问题不在这里，’霍当阴沉地瞪了查恩一眼，但继续说了下去，‘我们不希望霍丁人，或任何其他人发现这些黑巫术及其曾经具备的能力。’
‘他们怎么可能从野巫婆那里得知？’查恩反问，‘如果这真是机密，难道你们信不过她们守口如瓶？’
霍当摇头道：‘我们不能冒这个险。’他叹了口气，‘不，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延续这百年来的一贯做法——追查并消灭所有掌握那些黑暗力量的人。’
‘或许有办法迂回解决，’阿冈开口，‘条款要求的是自愿者。如果我们同意，届时无人应征便不是我们的过错。回到萨南后，我们可以不断拖延，直到这条款被人遗忘。’
他的顾问们陷入沉默。
‘霍丁人会忘记吗，陛下？’霍当良久后问道。
‘我觉得这并不重要，’查恩说，‘这次远征让萨南人遍布高原和拉罕。等到和平降临，各国间将自由往来。即便拖延，我认为法师学院迟早会通过某种方式找到自愿者。’
阿冈点头：‘我同意。霍当？’
‘我仍然不赞同，陛下，’他说，‘即便是原则性同意也会传递某种信号。’
‘我不会为这种信号放弃王冠，’阿冈斩钉截铁地说。
‘遵命，陛下，’首席大臣应道，‘但此事需谨慎周旋，既要避免得罪霍丁人及其新皇，又要像我在请求延长解放奴隶期限时那样保持外交辞令。’
‘这事你们不能反悔，’查恩立即表态。
霍当摇头道：‘虽然令人不快，但这条款我们不得不接受。’他看向查恩，‘我们不会违背承诺。奴隶制必须终结，只是需要时间缓冲其影响。’
‘还得筹措资金补偿奴隶主，’阿冈补充，‘这次远征所得财宝大半都要用于此项开支。’
他的目光扫过顾问们。
‘那么达成一致了？我签署这份条约？’
众人点头。
‘让祭司进来。’
埃克唐推开门，三名霍丁人步入房间。
‘陛下？’格霍利走近问道，‘您作出决定了吗？’
‘是的，’他说，‘我们接受条约中的所有条款。’
‘再好不过，’格霍利说着，贝茨上前转身背对阿冈。格霍利将条约铺在祭司背上，从袖中取出一支羽毛笔。
‘陛下，’他递过笔说道。
阿冈凝视着条约，注意到上面同时写着萨南文和霍丁文。他停顿片刻，始终挥不去被算计的预感——那些霍丁人正隔着礼貌的微笑在暗中讥笑他。
他深知这份条约将巩固联盟，开启霍丁皇帝的统治纪元。众所周知拉坎人和克拉克多明对吉列姆言听计从，已完全受其掌控。他也意识到老拉奥多克在就职前多半见过类似文件，生平第一次对那位老人产生了些许同情。
在四面八方的注视下，他俯身签下姓名。
阿冈·加罗。
格霍利收走条约躬身行礼，贝茨则退回原位。
‘感谢您，陛下，’格霍利说，‘十分钟后将为举行您加冕典礼，愿诸神赐福。’
霍丁人离开了房间。
"就是这里了，"德雷克坦说着，整理着自己的长袍。
"萨南将会得到承认，"阿冈说，"而我将成为国王。"
他思绪翻涌，心跳加速。
"您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萨南人，"霍当说道，"您完成了所有既定目标，甚至更多。您统治时期的荣光将流芳百世。"
敲门声响起，一名萨南军官走了进来。
"各位大人，"他说，"洛梅克特·拉的处决已在议会厅地牢执行完毕。奉命直接向您汇报。"
"辛苦了，上尉，"阿冈面无表情地说着，目送军官离去。
"曼达莱特，德雷克坦，"他吩咐道，"加冕礼一结束就召集战士们。我们该出发了。"
德雷克坦喜形于色："何时动身，大人？"
"尽快准备妥当。如果顺利的话，几天之内就出发。"
查内和埃克唐都咧开嘴笑了起来。
巴多莱特走进房间。
"大人，"他微笑着禀报，"元老院正等候您的驾临。您的加冕仪式即将开始。"
阿冈站起身，顾问们立即列队其后，首席大臣侍立于他右肩后方。
"大人，"走向门口时霍当低声提醒，"我记得联盟计划在下个三分之一周期内对南方叛城发动远征。他们会不会期待我们参战？"
他们步入宏伟的圆形大厅，雕饰华丽的长椅排列整齐，五国旗帜悬挂四壁。厅内座无虚席，世界各地的代表济济一堂。大理石地板上搭建着隆起的主席台，台上安放着御座。
祭司戈莱身着繁复飘逸的法衣立于台前，劳多克与霍威元帅侍立两侧。戈莱身旁的年轻祭司手托王冠，在百盏明灯照耀下金光璀璨。
"大人？"霍当悄声唤道。
"他们得靠自己完成了，"阿冈目光紧锁王冠，"是时候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