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
拉罕共和国 首都外围 - 冬时505年 第二三纪 第19日
一股寒冷的晨风呼啸着刮过积雪覆盖的山峦，山峰隐没在低垂的云层之中。基洛普脚下的岩石深处，便是拉罕族的地下都城。朝阳在他身后升起，他正率领部族从昨夜扎营的高地隘口沿着山坡向下行进。
他眯眼望向刺目的皑皑雪原。积雪覆盖万物，若非靴上绑着宽大的雪橇，积雪几乎要淹没他们的 thigh。
他的八百名凯拉奇勇士与一百名拉罕战士正在快速移动，近乎奔跑，在雪白背景下化作黑色斑点。基洛普与莉莉安行进在最前方。行军时这女孩总是沉默，当队伍接近西侧山脊时——哨兵曾在此处岗楼上空观察到备战迹象——他察觉到她日益加剧的紧张。
他们将辎重车辆留在了山另一侧，为求速度不惜孤注一掷。哨兵回报发现浩大军容的霍丁斯军团，带着重骑兵师在通往城市的雪原西部列阵。拉罕军队也已就位，其步兵方阵在巨门前密集铺开。
凯拉奇·布里格多敏盟军被发现位于霍丁斯骑兵北侧，兵力数千。南方出现另一支规模两倍于凯拉奇的部队，但哨兵未能识别其身份。
哨兵称守城部队正以成排的重型投石机与小型弩炮严阵以待，后者可发射长矛般粗细的钢制弩箭。
风中开始传来低沉的轰鸣，夹杂着呐喊与金属撞击声。
拉瑞萨疾奔至他身旁，年轻法师男孩紧追其后。
"带上迪安和你的人马从远端进攻，"基洛普说，"见到浓烟立即发动突袭。"
"遵命，首领。"她应道，随即转向右翼高举手臂，"鹰与熊之众，随我前进！"
四百战士偏离主路，追随拉瑞萨横越山脊侧翼。
基洛普向卡尔登点头示意："我们需要再靠近些。"
队伍继续向西坡疾驰。前方崖顶蹲伏的哨兵向他们挥手，此刻厮杀声已清晰可辨。
"首领。"哨兵在基洛普接近崖边时颔首致意。卡尔登所率战士在山坡上随之缓步停驻。
基洛普蹲伏在哨兵身旁的深雪中俯瞰悬崖。下方是依山开凿的宽阔台地，数十架战争机械正向平原上的大军投掷巨石、发射弩箭。霍丁斯战线尚未接触拉罕军队——其前锋已出现在山脊边缘——就已被轰出巨大缺口。
基洛普扫视卡尔登与莉莉安。
"生火。"
卡尔登两部战士每人携带着一捆薪柴，这些木料取自通往都城途中经过的最后一片森林。众人将柴薪堆在距崖边二十步的平坦低地处。
"准备好了？"他问莉莉安。
少女紧裹黑色长袍环抱双臂，凝望着下方正顶着山脊猛攻向前推进的霍丁斯军团。
她微微颔首。
"不必炫技，"他嘱咐，"径直砸向他们头顶。"
"明白，首领。"她低声应答，焦虑神情让她不似十五岁少女。
"木柴备妥。"卡尔登通报。
基洛普走向齐肩高的柴堆。
"增援拉瑞萨，"他下令，"这侧悬崖无路可下。"
"遵命。"
待卡尔登离去，基洛普向蒂尔打出手势。
"护卫火焰法师，"他命令，"构筑环形防御，不许任何事物靠近。"
"是，长官。"
蒂尔召来山坡上的拉罕盾阵，围绕莉莉安、基洛普与未点燃的篝火列成防御圈，盾牌与弩箭一致对外。
基洛普凝视着平原。闪耀的骑兵在冲锋时被山脊上持续不断的攻击砍倒。在左侧，他看到那支身份不明的部队，像凯拉克人一样徒步，在雪地上疾驰。
"你还在等什么？"莉莉安说。
"给拉瑞莎时间就位。"
"你每多等一刻，下面就有更多人丧命。"
"我知道。"
"你不在乎吗？"
"我在乎。"
"我觉得我做不到。"
"你可以，"他说，"我见过你施展。"
"和这个相比，洞穴里那次根本不算什么。这太难了。"
她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而且我现在一团糟。"
"你是凯拉克·布里格多米恩的火法师，"他说，"黑色很适合你。"
"要是我失败了呢？"
"可能会，"他说，"那又怎样？每个人都会失败。你要振作起来再试一次。"
他走到未点燃的篝火堆旁，跪在雪地里。莉莉安来到他身边，看着他朝柴堆抬起双手。
"你以前为凯拉点燃过火花吗？"她问道。
"有过几次，"他说，"大多是在我们年轻的时候。她的力量对我来说太强了。我不得不停止。"他转向她，"我知道你姐姐在战争中去世了。她是个火花使者吗？"
莉莉安耸耸肩。"从来没能有机会发现。在我知道自己是个法师之前她就死了。"
他示意她过来。"来吧。你从我这里引燃火焰。"
"你是认真的吗，首领？"
"当然。我相信你。"
她睁大了眼睛。他以为她会拒绝，但她点了点头，靠得更近了。
他集中精神，感受到能量在手中积聚。他将双手渐渐靠近，直到掌心几乎相触，之间的空间迸发出一片火花。他将双手拉开一英尺距离，闪电在空隙间跃动。
莉莉安皱起眉头，脸上带着专注的坚毅神情，举起了右手。
当她的力量与他的相遇时，基洛普闭上了眼睛。
刹那间，他忆起第一次为凯拉点燃火花的情景，那时他们十六岁，就在她从山中受训归来后不久。那天她释放的能量几乎要了他的命。他昏迷了三天，醒来后又虚弱失明了好几天。
这次莉莉安的力量较弱，但他仍然感受到了拉扯感，仿佛生命正被吸向火焰。他双手间的火花盘旋融合，莉莉安朝篝火射出一道闪光，柴堆顿时燃起烈焰。
"哈！"她大笑起来，声音如同铜铃般清脆。
他睁开眼睛，收回了自己的力量。
"太神奇了，"她咧嘴笑道，"我能感受到你，能感受到能量从你体内流向火焰，而我接住了它，并运用了它......"
她凝视着自己的双手。
基洛普站起身，头痛欲裂，口干舌燥。
"我能做到，首领，"她说。
他点点头，退后一步，篝火熊熊燃烧。火焰周围的积雪正在融化成圈，莉莉安开始踱步，活动着手指。她走到悬崖边缘，向下窥视，然后回到火堆旁。
她伸展双臂，开始抬高。一个马车大小的火球升起，悬浮在这位年轻法师上方。她汗流浃背，在重负下竭力坚持，朝着台地方向将双臂举过头顶，火球随之而去，如流星般划过天际。
基洛普跑到悬崖边，看着火球砸向下方的地面，落在两架投石机之间，将它们同时点燃。拉海恩士兵惊恐逃窜，有些人身上着了火。在台地远端，他能看到另一处骚动的迹象，那是拉瑞莎的战士们发起了进攻。
他露出笑容。"完美，莉莉安。再来一次。"
他转过身。莉莉安单膝跪地，低着头，而篝火在她身后猛烈燃烧。他跑回去，扶她站起来。
"再来一次，"他说，"尽可能扔得更远些。"
她踉跄了一下，他扶稳她。他将手伸进口袋，取出一个小酒壶。
"喝一口，"他说。
他将酒壶凑到她唇边，她啜饮了一口。
"你能做到的，"他低语道。
"我可能会昏过去。"
"凯拉以前经常这样，没关系的。这里有一百名士兵保护你，我发誓绝不会离开你身边。"
她点点头。"扶住我。"
他托住她的腋下，她再次举起双臂。又一团火球升入空中。她踉跄了一下，但基洛普扶稳了她的身子。她挥动双臂，火球呼啸着越过悬崖边缘。火球落地时爆发出震天巨响，随后传来惊恐的哀嚎。
「继续。」基洛普说道。
她体力正在衰退，却仍再次举起双臂。篝火火势减弱，燃料已消耗过半，这次凝聚的火球比先前要小。她发出一声嘶吼，双臂猛力推向崖边，火球破空而去，比前几次飞得更远。它重重砸在平台中央附近的巨型投石车上，燃烧的木屑向四周的拉罕士兵群飞溅开来。
「干得漂亮，莉莉安！」基洛普高喊，但法师已经昏迷。
他唤来蒂尔，这位拉罕指挥官立即调来一个小队。他们在雪地上用担架为莉莉安搭起临时床铺，上方支起遮篷。基洛普将她安顿好后，哨兵们在营帐四角肃立守卫，守护着她的沉睡。
「她成功了。」蒂尔凝视着下方平台升腾的火焰说道。
基洛普望着麾下战士冲过下方平台，摧毁更多投石车并占领其余装置。在城门前方的广袤平原上，霍丁斯骑兵军团已对战局转变作出反应。披甲战马组成的铁流正轰鸣着跨过裂隙，直扑拉罕盾墙。
蒂尔重重拍他的后背：「首领，你也做到了。」
骑兵先锋如长矛刺穿拉罕盾墙，转眼便消失在 ridge 崖缘之下。
左侧响起尖锐哨声。
正规拉罕士兵正沿山脊左侧向他们冲来，黑压压的军阵在刺目雪地上格外醒目。
「这附近肯定还有通往城内的入口，」蒂尔吞吐着信子，「或许是屋顶通道...」
「坚守阵地！」基洛普高喊着冲向盾墙。
正规军在接近部落的拉罕士兵时放缓脚步，不确定面对的是敌是友。
基洛普透过弩箭射口窥视。前方敌军排成横队停下，在射程外架起盾阵。
一名军官在两名持盾士兵护卫下出列上前。
「你们是什么人？」他喝问，「隶属哪个部队？」
基洛普的部队静默伫立，纹丝不动。
「你们的指挥官是谁？」军官厉声质问。
「他们人数占优，首领，」蒂尔低语，「三倍于我们。」
基洛普挤过紧密的士兵队列，来到两军之间的空旷雪地。他向前走到刚好超出敌军射程的位置。
「我是残垣之城首领，」他用拉罕语高喊，「我身后的士兵曾是奴隶，如今他们重获自由，并为捍卫自由而战。」
「法师在哪儿？」军官质问。
「动手试试便知。」
军官信子急速颤动，瞥向平原方向——霍丁斯军队正如潮水般推进。
「战斗结束了，」基洛普提高音量让所有拉罕正规军都能听见，「霍丁斯将推翻你们的好战政府，解放所有奴隶。一切都结束了。」
「该死的野蛮人，」军官切齿道，「愿你和桑安格人、霍丁斯人永受诅咒！」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返回本阵。
基洛普穿过盾墙回归本阵。
「准备迎战，」他对蒂尔说，「收缩阵型。」
指挥官吹响一连串急促哨音，部落的拉罕士兵收紧方阵，增厚队列。前方正规军如潮水般压来，侧翼已对部落阵地形成包夹之势。
基洛普跪在莉莉安身旁，握住她绵软的手试图唤醒她，她却毫无反应。他起身拔剑出鞘。
敌军向部落方阵发起冲锋，两道盾墙猛烈撞击，木盾碰撞声震耳欲聋。弩箭从每个缝隙射入，基洛普眼见士兵们从自家弩箭射口被射中面部。
他挥下肩头的盾牌，冲入前线混战。长剑所及之处，盾牌在狂暴劈砍中迸裂，凭借身高力壮的优势，他硬生生突破了前方拉罕士兵的阵列。正规军向后撤退企图诱敌深入，他却始终紧贴己方盾墙。弩箭破空袭来，他俯身躲避，仍有数支深深扎进盾牌。麾下士卒见状聚拢而来，举盾掩护着他向正规军发起冲锋。两面盾墙相互撞击撕扯，拉罕人在惨烈混战中自相残杀。弃盾拔剑的厮杀让积雪浸染猩红。
基洛普踏着血染的积雪前进，长剑凌厉挥斩。意识逐渐收缩，唯余杀戮念头。凭借多年征战淬炼的本能，他在正规军阵中如入无人之境。
当理智退散本能主宰时，他喉间迸发出嗜血的怒吼。右臂一次次劈落，斩裂盾牌与血肉。他冲向两名正规军，将其中一人从肩至腰劈成两半。另一人惊慌转身，失足跌下悬崖。基洛普因攻势过猛随之倾倒，却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攥住腰带拽回雪地。
他撞在某人身上翻滚落地。
"拉莉莎。"他喘息着恢复神智，抬头望去。山脊上，鹰连的凯拉奇战士正在清剿残余的拉罕正规军。
"不客气。"她站起身拍打着锁子甲上的积雪，"火葬堆的屁股啊，瞧瞧你这副模样。"
"莉莉安！"基洛普跃身惊呼。
"小法师没事。"拉莉莎说，"冷静点。我们从露台看见拉罕人袭击你们，就找了条路上来。"
"露台占领了？"
"全归我们了。"
"还剩多少弩炮？"
"多得很。"
"让它们轰击拉罕人。"
"早安排好了。"
他俯视悬崖下方，看见凯拉奇小队控制着剩余的弩炮，以陡峭角度瞄准山脊下的目标。
"拉罕军队正在覆灭。"他说，"为何不撤回城里？"
"城门楼被封锁了。"拉莉莎说，"不知是谁在坚守，反正拉罕人进不去。"
他们返回莉莉安的藏身处，距她卧倒处两码外的雪地上留着长长一道血痕。
"他们逼近过。"拉莉莎说。
"我发过誓不离开她身边。"
"你当时战狂附体了。"她说，"我亲眼所见。"
基洛普来到法师身旁轻轻摇晃。
莉莉安微微颤动，睁开双眼。
她抬起头问："首领，水壶里还有剩的吗？"
* * *
原本百人编制的拉罕护卫队，仅存三十人尚有战力。四十二人阵亡，其余皆负伤。凯拉奇战士们呆立四周，为惨重伤亡震惊。许多人崩溃地拥抱幸存的拉罕士兵，含泪发出悲恸哀嚎。拉罕士兵对这种情感宣泄显得近乎窘迫。
在夺取露台的战斗中，数名凯拉奇人阵亡。他们的遗体被运上山脊，与拉罕同胞并列安放。凛冽寒风吹过山坡时，拉莉莎与卡尔登相继致辞，蒂尔随后发言。莉莉安伫立在基洛普身旁啜泣不已，得知众多护卫为保护她伤亡的事实令她难以自持。
凯拉奇人用担架运送负伤的拉罕士兵，准备下山。侦察兵被派去召回受阻于山道的车队，卡尔登则从露台召集战士。下方城门前的战斗仍在继续，但已看不见成建制的拉罕军队。基洛普探身观察五十英尺下的城门楼，两个拱门出口堆满碎石，周围呈扇形散布着大量被弩箭射穿的拉罕士兵尸体。
"我们找到了通往平原的小路。"拉莉莎说。
他点头退离崖边。
"该去会会新朋友了？"她问。
"走吧。"他抬头望去，冬日的太阳正高悬南方，正值寒凉正午。
通往平原的道路漫长而狭窄。下行途中，基洛普注视着战事的收尾。霍丁斯骑兵现已掌控城门前方区域，入口处的碎石已被清理干净。步兵正从碎裂的拱门下鱼贯涌入城内，而凯拉奇·布里格多明战士则列队等候入城。军队后方的空地上搭起了帐篷，邻近的围场里圈着数千匹战马，有卫兵看守。
最后一段路径是在岩壁上开凿的长而陡峭的石阶，中途设有之字形折返处。抵达底部时，部族成员在红褐斑驳的雪地上列成方阵，拉罕幸存者被安排在队列最前方以示尊崇，两侧由凯拉奇战士护卫。其他军队的士兵纷纷转身，注视着新来的队伍。
基洛普抬手示意，队伍开始向军队后方的高大帐篷行进。部分霍丁斯士兵见到他们便欢呼起来，另一些人则紧盯着基洛普队伍中的拉罕士兵。当部族绕过多崖的弯道时，基洛普看见山脊上未曾辨认出的大批战士——那个拉罕军官称他们为萨南人。
他们的身高与霍丁斯人或拉罕人相仿，但臂膀和肩膀要粗壮得多。而且他注意到，这些人全是男性。
他们转身面对基洛普的队伍，流露出与霍丁斯士兵如出一辙的复杂反应。有些只看到两侧凯拉奇人的萨南人开始跳跃欢呼，而另一些则怒目而视。
“看来他们从没遇到过友善的拉罕人。”拉瑞萨说道。
“他们长得真可怕。”莉莉安问，“这些人是谁？”
“萨南人。”基洛普回答，“来自北边某处。”
“看他们在干什么。”莉莉安指着崖壁方向。基洛普转头望去，只见数百名拉罕士兵被萨南战士驱赶到悬崖边。他们被成批拖出人群，跪地列队后遭斩首。数十颗头颅散落在泥泞翻搅的雪地上，沿着斜坡滚落，在雪泥中堆积成丘。
基洛普喉结滚动。
他能感受到来自拉瑞萨、莉莉安、卡尔登、蒂尔的目光。
就在三刻前，他屠杀投降的拉罕士兵时不曾有半分犹豫或悔恨。在那些士兵沉睡时结果了他们的性命。
为何此刻感受截然不同？
他面色阴沉。一言不发地改变方向，脱离行进的部族队伍，径直闯入萨南人群。
“战斗结束了！”他咆哮着推开惊愕的萨南战士，蛮力将几人掀翻在地，“他妈的听不见吗？战斗已经结束了！”
他冲到行刑的血色泥泞地带，愤怒的萨南人正从四面聚拢。
一名身着板甲的萨南军官转身面对他。
军官抬手制止基洛普，用古怪语言高声呼喝。
“这些士兵是战俘！”基洛普指着蜷缩在崖边的拉罕人喊道。
萨南军官漠然看着他，嘴角隐现笑意。
有人从背后推搡基洛普，他转身挥拳击中某个萨南战士的面门，发出清脆骨裂声。再回头时，军官已拔剑出鞘，对他吼着难以理解的语言，但意图不言自明。
周围喧嚣渐成鼎沸，更多萨南人聚集而来。他们围出空地，将基洛普与军官圈在中央。军官高举长剑左右摆动，突然大笑一声纵身扑来。
基洛普剑未出鞘，盾负背后，稳立原地注视疾冲而来的萨南人。最后一刻侧身闪避，重剑擦过胸甲迸溅火星。他铁钳般扣住军官手腕猛力下折，同时提膝重击，肘关节断裂的脆响伴着惨叫划破天空。
基洛普紧握双拳俯视倒地军官。
身后已然爆发混战——部族成员正冲击萨南阵线试图接应他。另一侧，霍丁斯骑兵队疾驰而来，萨南人纷纷避让。
战马冲破人群环绕而立，锋锐长矛织成寒光牢笼。
“停止暴力！”一名骑在马背上的女子用拉海恩语喊道，“命令你的士兵停手。”
基洛普举起手臂吼道：“氏族，止步！”
透过骑兵包围圈，他瞥见自己的战士们正在后撤。
“你是何人？”霍丁斯军官厉声质问。
“我是断刃氏族族长基洛普。”
军官望向山脊方向，被摧毁的机械残骸正冒着浓烟融入天际。
“让开。”
基洛普从那个残废萨南人的扭曲身躯旁退开。对方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哀嚎，左手紧握着残缺的右臂。
“你袭击了盟军指挥官。”马背上的军官说道。
基洛普摇头指向地上的剑：“我反对屠杀徒手的俘虏。是他先动手，我自卫还击。”
另一名身披铠甲的萨南人穿过骑兵队列走来。他低头凝视指挥官的躯体，随后抬眼看向基洛普，面庞如同毫无表情的面具。
他用另一种语言对霍丁斯军官说话——那是种轻快的语调，不像喉音般沙哑，但基洛普依然无法理解。军官回应后，萨南人点头作答。
“这位是阿冈·加罗，”霍丁斯军官宣布，“萨南部族领主。他认为本案已得到公正处置。”
阿冈指向另一位年长的萨南人，后者上前俯身查看伤者，将双手放在断臂处。
受伤军官惨叫一声昏厥过去，转醒后面容扭曲却伸展着手臂活动手指。他对基洛普露出讥笑，拾起佩剑站起身来。
霍丁斯军官对基洛普说：“将你的部队撤离盟军阵地，带指挥官们来元帅大帐。断刃氏族的基洛普族长，想必不会再起骚乱了吧？”
他点头应允。
骑兵们调转方向小跑着返回城门前的霍丁斯主力军营。阿冈侧身让路，萨南战士为基洛普清出通道。在两侧怒目而视的战士队列间穿行时，他昂首挺胸直面每道充满恨意的目光。尽头处，卡尔登和拉瑞莎正等候着他。
拉瑞莎甩了他一耳光：“你他妈到底在想什么？”她双眼通红地瞪着他，转身消失在凯拉奇族队列中。
卡尔登摇头道：“下次要逞英雄之前，先知会我一声，成吗？”
“好，”踏入氏族安全防线时他应道，“刚才我失控了。抱歉。有人受伤吗？”
“都是皮外伤，”卡尔登说，“拦着拉瑞莎时我也挨了几下。”
“我会跟她谈谈。”
卡尔登停步道：“族长，要不是她先动手，我也会揍你。”他朝地上啐了一口，“这里每个战士都愿为你赴死。别辜负他们的忠诚，独自逞英雄白白送命。”
“我有些变了，”基洛普说，“目睹那种暴行，我无法视而不见，内心备受煎熬。”
“据布里奇特所说，”卡尔登接话，“这不像改变，倒像是回到了你那个霍丁斯女人去世前的样子。”
基洛普沉默注视着周围密集的凯拉奇战士队列，其间零星散布着幸存的拉海恩士兵。蒂尔与他目光交汇，垂首致意时嘴角带着笑意。
“在弄清我们的定位之前，”基洛普下令，“先与其他军队保持距离。”
卡尔登点头称是，开始高声传达指令。战士们整队时，莉莉安来到他身边。
“虽然很蠢，”她咧嘴笑道，“但我从未如此庆幸你是我们的族长。”
“法师你没事吧？这简直算是夸奖了。”
队伍加速行进，氏族开始撤离崖边穿越战场。霍丁斯士兵成群结队在被翻搅过的土地上巡视，搜寻幸存者。伤员被抬上货车，武器铠甲正在回收。
“我看见了他们的法师，”莉莉安说，“只有这个解释能说通那人的手臂如何痊愈。必定是法师所为。”
“原来他们有治疗师。”基洛普说。
“我讨厌他们。”
“他们或许与常人并无不同。”
“不过你折断他手臂时，我确实笑出了声。”
他瞥了她一眼。“准备好，法师，”他说，“跟我去见管事的人。”
她皱眉问道：“我有多长时间准备？”
* * *
一小时后，身着闪亮盔甲的领地士兵护送基洛普、拉瑞莎、莉莉安和蒂尔穿过帆布前厅，走向帐篷搭建的大厅。他们用雪擦洗过身体，清除了衣服上的血污泥垢，也用梳子理顺了纠缠的头发。尽管如此，置身于领地钢甲与华服的璀璨光芒中，基洛普仍感觉自己肮脏疲惫。
他们步入大厅。厅内半满，人群三五成群站着交谈，士兵沿墙间隔站立。大厅尽头有座平台，上面摆着长桌，桌后端坐八人。其中两人是领地人的深色皮肤，两位凯拉奇人，两位萨南人，最后那对比其他人都矮小，长着硕大圆眼——他猜是拉卡尼斯人。
一位身着制服、身材敦实的老年领地妇女从桌后起身，示意他们靠近。当他们走向平台时，大厅里的人群安静下来。
“我是霍伊元帅，”那女人说道，“王国军队最高指挥官，也是八人议会的成员——这个受造物主庇佑的同盟领导机构。”
基洛普等人在平台前停步。
“我是基洛普，残躯部族的族长。”
“幸会，残躯部族的族长，”霍伊说，“今晨目睹你们在山脊上的壮举后，我本应用花环迎接你们——正是你们这些英雄让我们得以突破敌军防线。然而现在我看到的却是你们袭击萨南盟军的报告。你们还将拉罕士兵带入营地，引发盟军部队骚动不安。”她坐下轻叹，“最后，我们有理由相信你们窝藏了一名通缉犯。”
基洛普摇头道：“我的部族不归你管辖。我们前来支援是因为相信你们要推翻拉罕政府，解放奴隶。残躯部族对拉罕人和凯拉奇·布里格多民同样开放，我们的拉罕士兵为守护部族火法师而战死。正是那位火法师拯救了你们的军队。”
满堂寂然。
“你妹妹在哪儿？”霍伊问道，“我没看见她和你在一起。”
“你弄错了，”基洛普说，“我不知道凯拉在哪儿，已经一年没见过她了。”他指向莉莉安，“这位才是部族的火法师。”
八人议会中几名成员用不同语言交头接耳，有人愤怒，有人摇头。
“这女孩？”坐在霍伊身旁的领地男子开口，“你想让我们相信她是火法师？”
“我不在乎你们信不信。”
“基洛普族长，”桌边的凯拉奇男子对他说话。他是桌上最高者，宛如巨塔俯瞰众人，身旁坐着位凯拉奇老妇。“我是邓肯，高原部族的族长。你是来替你妹妹赎罪的吗？”
“不，”他答道，“我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我听过那些传闻，但在亲自与她交谈之前，我不会评判她。”
“她已被领地国王定罪，”凯拉奇男子说道。
“他与我何干？”
“他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桌边的领地男子说，“他的话语即是法律。”
“你说什么不代表就是事实。”
霍伊抬手道：“请保持冷静，这是友人之间的会谈。今日我们皆在同一战线作战。为宽你心，基洛普族长，我可以说你之前的猜测没错——同盟此行正是为解放奴隶。自高原南下以来，我们已解放成千上万的奴隶。”
“你们解放了凯拉奇·布里格多民？”
“凡是遇到的都已解放，尽管我承认数量不如预期。”
“拉罕疆域辽阔，”基洛普说，“我族人民散落四方，在矿场田间劳作。很多人已经死去。”
“战争期间有二十万人被运来此地。你估计还剩多少？”
“我不知道。”
"我军此刻正攻入拉海恩首都，"霍威说道。"一旦掌控政府，我们将颁布法令在整个拉海恩共和国推行解放，并向任何违抗地区派遣军队。我以议会名义向您保证。"
基洛普点头。
"那么，"霍威说，"您是否愿意加入我们的联盟？"
室内陷入寂静。基洛普瞥了眼同伴们。
"不，"他说，"我将带领族人返回我们的城市。我们已完成此行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