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躯部族
拉海恩共和国首都东南山区——505年夏末三旬第五日
基洛普拨开灌木丛,眺望那片干燥多尘的荒地。前方橄榄林旁驻扎着一支拉海恩侦察小队,众人围坐在微弱的篝火旁饮食。
‘首领,该除掉他们,’拉瑞莎低语,‘免得暴露行踪。’
‘太冒险,’他说,‘他们身后拴着带翼盖恩鸟。要是我们动手前有士兵骑上它飞走,整个拉海恩军队都会追剿我们。’
拉瑞莎蹙眉不语。
基洛普打了个手势,两人匍匐退回山脊底部。转身行走半小时后,他们抵达一条狭窄山谷,二百五十余名凯拉奇·布里格多明逃亡者正躲在茂密的黑莓丛与野生橄榄树下,躲避着夏末的骄阳。
基洛普弯腰钻入低矮扭曲的灌木丛,布里奇特和多米尼克正坐在其中。他浑身被热汗浸透,沾满尘土。布里奇特递来水囊,他仰头痛饮。
‘我们发现了侦察兵,’拉瑞莎说,‘就在三英里外的山脊那边。’
‘暂且按兵不动,’基洛普说,‘除非他们靠近山谷。’
‘又得困在这里一天,’多米尼克皱眉道,‘地图肯定有误。我们四天前就到了,根本不见城市踪影。’
‘因为它就在我们脚底下,蠢货,’布里奇特说,‘只需要找到入口。’她拾起树枝开始在泥地上画图。
‘看,’她画了条直线,‘这是山谷东侧尽头,整条山脉在那里陡降数百尺。我们在这里。’她画了个十字标记,‘而城市在这里。’她在十字周围画了个半圆。
“但我们的食物快耗尽了,”多米尼克说。“白天禁止移动意味着我们无法通过打猎或捕鱼获得足够补给。”
“首领在这件事上是对的,”布里奇特说。“只要有一只翼人发现我们的位置,我们在此定居的全盘计划就会失败。必须在日落至日出期间尽可能收集食物和水,直到找到进城的方法。”
“族人们开始躁动不安了,”拉丽莎说,“你根本不知道管束一百个孩子有多难。青少年们对我们把两个投掷者隔离开来,安置在营地另一端的事非常愤怒。”
“相信我,”基洛普说,“我清楚少年法师可能引发的麻烦。让投掷者远离任何火源是为了大家的安全。”
“莉莉安会是个麻烦,”拉丽莎摇头道,“那丫头的脸皮真厚。”
“要是她再惹事就告诉我,”基洛普说,“必要时我们会把她捆起来。”
布里奇特笑出了声。
基洛普转向她:“日落时派侦察兵出动。”
“有些人昨晚还没回来,”布里奇特说。
“那就让他们吃饱休息,恢复体力后立刻再出发。”
她点头应允。
“我们该睡会儿了,”他说着躺倒在树荫下,“今晚又要漫漫长夜地追野兔采浆果了。”
* * *
基洛普在半梦半醒间恍惚,思绪从达芙妮飘转到当年在拉罕首都为奴时见过的巨大洞穴。他被囚禁的整段时间里达芙妮都住在那里,他试图想象她可能住过的角落,虽然从未亲眼见过。
他的心因虚度的时光阵阵抽痛。他们近在咫尺几乎一年,整段时间里却只见过两次。记得她来拉奥多克府邸时自己还刻意回避,怕惹卡莉不快。若当时顺从心意,他们本可共度更多时光,她或许就不会死。
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睁眼望去。仍是白昼,但日头已西沉。
“侦察兵回来了,”布里奇特说。
“好消息?”
她点头咧嘴一笑。
“真他妈太好了。”
他随她来到两名精疲力竭的年轻侦察兵跟前,两人正躺在浓密荆棘丛的阴影里,衣衫沾满尘土污垢。
“首领,”其中一人喘着气说。
“别起身,”布里奇特说,“好好休息,记得多喝水。”
他们点点头。基洛普注意到这是对来自儿童营地的双胞胎,是找到的孩子里最年长的,但依然年幼。想到自己对族人的严苛驱使,一阵愧疚掠过心头。
“说吧,”看着他们猛灌皮囊里的水,他问道,“发现了什么?”
* * *
天色刚暗,基洛普就带着年轻侦察兵、布里奇特、拉丽莎和六名战士出发。双胞胎领着他们沿裂谷行进数小时,这条峡谷从营地东面的主山谷分支而出。
当北斗七星掠过天顶时,双胞胎停下脚步,指向崖壁——黑暗中有一小块极致的黑色格外醒目。
“布里奇特,”基洛普说,“你擅长攀爬。”
她在暗处做了个他看不清的手势,转身面向岩壁。纵身一跃,她手脚并用地攀上粗砺的斜坡,直至消失在漆黑虚空之中。
基洛普眯眼细看,见她从崖边探出头来。
“挺好爬的,”她说,“就连您应该也能上来,首领。”
众人轮流攀上崖壁,抵达洞穴边缘。
“笔直延伸五十码,首领,然后向右下方转弯,”一名侦察兵报告。
基洛普颔首,众人步入隧洞。内部漆黑如墨,他将手搭在光滑壁面上探路。触到转弯处后,地面开始向下倾斜。转过弯道二十步后,他示意队伍止步。
“火把,”他下令。
一名战士从行囊中取出长条包裹。
“遮住眼睛,”基洛普接过火把末端时说道。
他双手合拢。火花,如同细小的闪电,从他指间迸发而出,刺目的光芒填满了隧道。他将火花对准火把,火把瞬间燃起烈焰。
"头儿,可能得把您和莉莉安配成一组,"拉瑞萨背靠着墙说道,"您大概是唯一能管住她的火花使者了。"
基洛普皱起眉头。
"我见识过他和女人相处的样子,"布里奇特说,"那姑娘用不了半天就能把他耍得团团转。"
"别告诉我你以前和他交往过?"拉瑞萨说,"我就觉得你俩之间有点什么。"
"什么?"布里奇特叫道,"操,怎么可能。他睡过我两个最好的闺蜜。你觉得我会靠近他吗?"
基洛普听见几个战士在窃笑。
"你们两个他妈的有完没完,"他说,"我知道你们就爱讨论我的风流韵事,但别当着侦察兵的面。"
拉瑞萨脸一红,随即板起面孔,布里奇特则咬住了嘴唇。
基洛普环顾四周,双眼已适应了光线。岩壁光滑如地下河床。
他转向那对双胞胎:"你们探索了多远?"
"没比这儿远多少,头儿,"其中一个答道。
"我们认出这是条隧道,"另一个接话。
"就回来报告了。"
"干得好,"布里奇特说。
基洛普将火把递给一名战士,众人沿隧道前行。斜坡持续了数分钟,最终通向一座开凿于岩层中的宏伟殿堂。火光照不到高悬于头顶的穹顶,只见破碎的石块散落满地,每块都覆盖着厚厚的尘埃。
有个战士咳嗽了一声。
"这儿可得好好打扫,"布里奇特说。
"全族人都能装进这个房间,"拉瑞萨感叹。
基洛普朝布里特点头示意。
"你们俩,"她对侦察兵说,"回营地告诉多米尼克把全族都带过来。让他分批派遣,每队三十人。必要的话花两个晚上也行,但隐蔽最重要。听明白没?"
两人点头。
"还有你,"基洛普对一名战士说,"跟他们同行。"
"是,头儿。"
三人悄声没入隧道深处的黑暗。基洛普转身审视大厅,满地碎石大多来自一尊巨型雕像,其基座仍矗立在厅堂中央。
他仔细察看刻在光滑石板上的铭文。
"大法师莫阿托安,阿戈尼特城之母,"他念道。
"基洛普,"布里奇特在远处墙边呼唤。
他走过去。她正站在三座巨型拱门前,这些拱门通向与入口相反的方向。
"我们先探哪条路?"她问。
基洛普举火照向每条通道。左右两条向上延伸,而最宽阔的中央通道则持续向下倾斜。
"中间这条。"
他转身示意其他人,从战士手中接过新火把引燃。
"拉瑞萨,"他说,"你带小队留守。开始清理场地,保持火把照明。找找通风井——这种规模的洞穴肯定有。"
"明白,头儿。您呢?"
"我和布里奇特去探路。"
"玩得开心,"拉瑞萨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布里奇特翻了个白眼,跟随基洛普步入中央隧道。
两人并肩行走在宽阔的通道中,直至身后大厅的微光彻底被黑暗吞没。
"她喜欢你,知道吗?"布里奇特开口。
"拉瑞萨?不可能。她压根看我不顺眼。"
布里奇特轻笑:"她就这脾气。绝不会在你面前表露心迹。"
"我没打算和别人发展关系。"
她点头:"我猜也是。"
宽阔的走廊趋于平缓。前方两侧墙壁出现连绵的洞口,主隧道穹顶高悬在上方。
他们继续前行,火光映亮洞口间墙上的浮雕。精美石板雕刻着法师、统治者和拉海因战士的形象,雕塑的深刻凹痕中仍可见颜料残迹。
“他们就像刚离开似的,”布里奇特说。
基洛普透过一个洞口望去。“又是条隧道。”
“咱们能在这儿探索好几天呢,”她说。
“先沿着主路走吧。”
他们继续前行。几分钟后,基洛普停下脚步。
“你感觉到了吗?”
“嗯,”她说,“我还闻到了。新鲜空气。”
又过了一分钟,隧道尽头豁然开朗,出现一条宽阔大道,气派程度堪比他们在首都见过的任何街道。左侧吹来寒风,带着破晓时分的凉意。
他们加快脚步,迎着渐强的风前进。两侧经过许多洞窟,但两人始终前行,直到基洛普隐约看见前方泛起微光。
他将火把举向风中,一阵疾风吹灭了火焰。
待眼睛适应黑暗后,他辨认出前方有片较亮的区域,两人便缓步挪动。
脚下的地面突然断绝,向下坠入无边黑暗。基洛普与布里奇特仰头环顾。整条巨型隧道犹如被利刃斜向斩断,切口之外的区域被以手术般的精确彻底削去。
他们凝望着灰蒙蒙的黎明,东方山峦后方正泛起金黄曙光。下方悬崖垂直跌落,距谷底足有数百尺之遥。
“操,基洛普,”布里奇特说,“城市的边缘。”
“断裂之城,”他凝视远方低语。
他们比肩而立,望着朝阳跃上山巅,将金色光芒洒向下方的山谷。褐色的荒芜灌木丛中,一条宽阔河流蜿蜒穿行。
“看下面,”布里奇特说,“或许该带族人渡过那条河,去往远方的山脉。拉罕人绝对找不到那里。”
“不行,布里奇特,”他说,“绝不能丢下数千同胞在峡谷这端为奴。我们要留下战斗。”
* * *
基洛普醒来,独自躺在黑暗的居室里。
他摸到身旁的火柴,点亮油灯芯。待火焰稳定后,温暖的光芒洒满了狭小的房间。
自发现断裂之城已过去十九天,此后每个清晨他都独自醒来。除了囚禁时期,他记不得上次如此频繁独眠是何时——迁徙途中与旧营地时,他总与他人同宿,或直接露宿七星之下,永远能听见他人的鼾息;在拉多克学院时他与卡莉同寝,更早之前则与俘虏们锁在一起。
曾几何时他无比渴望独处私密,而今却已泛滥成灾。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与达芙妮共度清晨。从未与此生至爱同床共枕。牢房地板上的片刻欢愉,竟是他们仅有的温存时光。
他掀开毯子穿衣,吹熄油灯,拉开充当门帘的厚织毯,步入更大的厅堂。东窗透进的刺眼晨光让他瞬间目眩。他眨着眼露出微笑——自部落选择在裂谷边缘安家后,每个清晨阳光都会涌入驻地的每间房屋。
厅堂中央摆着长石桌,整张桌面由巨型石灰岩板凿成,四周环列石凳。他将这里选作族长议事厅:石桌周围可容纳四十人,若挤一挤甚至能装下全部落。
主厅连接着数间小室,其他队长的居所便设于此:多米尼克与戴姆住在离主门最近的房间;布里奇特在基洛普左侧,拉莉莎则住隔壁。
同样拥有侧室的卡尔登正坐在桌旁享受晨光,与拄着拐杖的布罗迪交谈——那根拐杖斜倚在石凳旁。
“早。”基洛普入座时招呼道,取杯斟满壶中清水。
“族长。”卡尔登点头致意。
“新酿的酒怎么样了,布罗迪?”基洛普问,“仪式前能准备好吗?”
“没问题,族长,”他说,“虽然还有点生涩,但足够应付场面。”
“总算等到了,”卡尔登感叹,“自旧营地后就没沾过酒。怎么花了这么长时间?”
「滚开,」布罗迪说。「我连二十天都还没到,而且几乎是从零开始搭建的,这还是在我找到合适水源之后才做到的。我倒想看看你他妈能不能更快酿出酒来。」
「冷静点,老兄,」卡尔登皱眉道。「我只是说说而已。」
「你在水井那边安顿下来了吗?」
「没有,酋长,」他说。「我在北边洞穴的地下溪流旁。那里的水清澈见底,味道比井水更新鲜。而且它靠近北入口大门,那里长着浆果、野藤和啤酒花。需要点时间,酋长,但我估计不久就能酿出好酒了,到时候或许我还会弄个蒸馏装置。」
「你收学徒了吗?」基洛普问道。
「我找了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他说,「都睁大眼睛一脸懵。不过,他们大多会照吩咐做事。」
他们抬头看见其他顾问从主通道进入大厅。
布里奇特和拉丽莎笑着,多米尼克和德拉温争论着,戴姆跟在后面,眨着眼睛显得疲惫。他们走近时安静下来。
「好消息,」基洛普对他们说。「布罗迪说仪式结束后酒就能准备好。」
其他人发出小小的欢呼。
「他妈的总算等到了,」有人嘀咕道。
「会让孩子们喝点吗?」德拉温问道。
「如果满十二岁或以上,」布里奇特说。「小的不许喝。」
「只要大家都记得这酒才酿了几天,」布罗迪皱眉道。「我不得不处理了一下,调整酒精含量,所以如果明天大家感觉有点难受,别怪我。」
基洛普看着他们全部坐下。
「今天的建城仪式将标志着一些变化。布里奇特?」
她点头。
「自从我们到达以来,」她对其他人说,「我们一直忙于探索、清理、发现我们新城市的隐蔽角落,但我们必须更有组织。我们需要开始思考未来,思考如何获取更多食物并自己种植。我们很幸运在下层洞穴找到了鱼池,更幸运地发现了那些油桶。」
「派尔与我们同在,」德拉温说。
「那他妈才叫改变,」布里奇特嘀咕道。
「不管派尔在不在,」基洛普说,「它给了我们一个领先起步。布里奇特和我已经决定了每个人的职责。从现在起,她负责管理洞穴。」
他向她点头。
「多米尼克,」布里奇特说,「你负责城市防御,戴姆作你的副手。在西入口和北入口布置守卫。除非直接得到我或酋长的批准,任何人不得在白天离开。你手下有三十名全职战士;所有其他四十岁以下的健全成年人都编入后备队。」
多米尼克和戴姆点头。
「从现在起,」布里奇特说,「所有十二岁以下的孩子每天上午都要上课。德拉温,挑选十名导师。教他们我们民族的历史、歌曲和语言,这样他们就不会忘记自己是谁。下午让他们玩耍。所有年长的孩子都要拜师成人,由成人负责传授技能和知识。德拉温,你也负责这个。」
「是,先驱。」
「布罗迪,」布里奇特说,「你负责食物采集和鱼池。需要多少学徒就收多少。另外,研究任何我们能自己种植食物并保存的方法。最后,确保所有食物公平分配。」
「是。」
「卡尔登,」布里奇特继续说,「挑选十人,组成一支小队维持城市治安。把任何惹事的人关一夜,早上带到这里接受审判。让青少年远离麻烦,尤其是我们那两个投掷手。」
卡尔登点头。
「你也有十人,拉丽莎,」布里奇特说。「你负责设置陷阱和狩猎。」
「有什么新鲜的?」她翻着白眼说。
布里奇特微笑。「其他所有人都为我工作。」
「我们怎么处理拉罕人?」戴姆问道。
「像其他人一样让他们工作,」基洛普说。「唯一不允许他们加入的队伍是拉丽莎的。我不想让他们到外面去,免得他们想逃跑。」
‘他们现在不会走的,’德拉温说,‘能活着就很开心了,还在惊讶我们没宰了他们。’
‘我不会让任何一个人进我的队伍,’多米尼克说,‘就算能确定他们的忠诚——而我确实不确定——他们也听不懂我的指令。’
‘不是这样的,’布里奇特说,‘他们大多是从孩子们那儿学会了我们的语言。’
‘你是说他们一直都能听懂我们说话?’
‘他们从没隐瞒过懂我们语言这件事,’布里奇特说,‘只是你自以为是罢了。’
‘好吧,’多米尼克咕哝道,‘至少他们知道我对他们的看法。’
‘别当混账小子,’德拉温说,‘拉罕人和我们一样曾是奴隶。’
‘他们没有违背对我们的承诺,’基洛普说,‘按和其他人一样的规矩,给他们城里自由活动的权利。卡尔登,确保他们不受骚扰。’
‘遵命,首领。’
‘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首领?’戴姆问道。
‘我要带个小队进山,’他说,‘确定下一个目标。我在地图上数过这区域至少有六处矿场和劳改营。侦察完第一条路线后,我会派人回来调预备队进行突袭。’
‘我们不该多花时间安顿下来吗?’布罗迪说。
他摇头:‘不。我们要袭击发现的每个营地,解放所有奴隶。’
‘连拉罕人的也救?’布里奇特说,‘像我们讨论过的那样?’
‘对,连他们也救。’
一位老妇人敲了敲入口处。
‘抱歉打扰,老大,’她说,‘大家都集合准备好了。’
‘多谢,’他点头环视桌旁各位队长的面容,知道其中许多人渴望藏身新家园寻求安宁。
‘走吧,’他起身说道,‘是时候建立我们的城市,为部族命名了。’
布罗迪笑道:‘然后喝个烂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