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塞纳卡斯
他穿行在沉寂的黑暗城市中,始终沿着街灯投下的光晕行走。昏暗中,四周建筑化作狞笑的面孔,凹进门窗形成的深幽阴影变成张开的巨口与眼睛。那些眼睛注视着他,审判着他。整座城市仿佛都知晓他今夜目睹的罪行——德米安与他那些刺客兄弟用恐怖力量残忍终结的无辜生命。当他抱着凯兰逃离盐石堡时,曾看见仆从与卫兵的尸体横陈廊道。全是基斯凯坦所杀。
塞纳卡斯明白自己双手也沾满污秽。是他引领德米安穿越要塞,循着自数月前在小村初次接触男孩时就建立的感应纽带。而后他抛弃了那个在乌斯马拉恐怖经历后救他性命、助他康复的姑娘,任由她落入影刃的魔掌。不,那不只是影刃。是更可怕的存在。
此刻他正像夜贼般潜行,男孩
(那个无辜者)
裹着披肩瘫在他身前,虚弱得若非塞纳卡斯及时扶住,早已滑下马背。此刻与当初前往查尔路上的情形形成惊人对照。莫非阿玛女神在给他第二次机会?为曾经让男孩落入猩红女王仆从之手提供赎罪可能?
若真如此,此刻啃噬内心的强烈负罪感又从何而来?
塞纳科斯注视着阴影,几乎预期达米安会从黑暗中现身。但他并未出现。这名刺客并未如他所说在旅店马厩与他们会合,当第十声钟响过又沉寂后,塞纳科斯便独自踏入了城市。盐石城仍将混乱一阵子,但他清楚若想在猎人追上之前抵达鎏金城邦,必须争取足够的时间优势。
“我看见他了。”
那声音细若游丝。塞纳科斯一时未能辨明说话者,慌忙环顾四周。这时凯兰微微动了动,抬起头来,仿佛刚从睡梦中苏醒。
塞纳科斯伸手握住少年的胳膊。力道不重,本意是想安抚。
“你看见谁了?”
“他。”
或许这孩子在说胡话。塞纳科斯不知那晚少年经历了什么,但在他们发现他瘫倒在走廊之前,必定发生了可怕的事。
“那个黑袍人。”
寒意悄然掠过塞纳科斯的脊背。他指的是达米安。
“这不可能,凯兰。我正是与他一同从梅内卡尔前来寻你。”
“不,”凯兰嗓音嘶哑,随即咳嗽起来,“我早在之前就见过他。”
“你是说在村庄的时候?”
“不。女王......我们使用了秘法。我助她窥见往昔。遥远的往昔,数百年前。大灾变之前。”
塞纳科斯松开凯兰,这才发觉自己将少年的胳膊攥得太紧。“你状态不好。”
“他是术士。”
“不,”塞纳科斯低语,“这绝无可能。”
“阿玛圣骑士怎能与术士为伍?”
“他不是术士!”
凯兰又咳嗽起来,带着痰音剧烈呛咳。“我记得......我记得他的名字。在幻象中。达米安。他曾是卡琉尼帝国的剑歌者。也是巫师。”
塞纳科斯麻木地喃喃道:“他现在是影刃了。”思绪疯狂旋转。自袭击盐石城以来被他竭力压制的疑窦再次浮现,叫嚣着要得到倾听。达米安如蜘蛛般攀越城墙;达米安在庭院中开启通往某处的闪烁传送门,那里等候着他的暗影同僚;达米安令内尔与那名剑客僵立不动,仿佛将周遭空气化为了石像。这究竟是影刃的神秘力量......还是术士的伎俩?
“可我什么都感应不到。”塞纳科斯轻声道。
凯良沉默良久。“你的圣光呢?既然你能隐藏自己的力量,术士为何不可?”
这记真相如惊雷在塞纳科斯脑中炸开,数月来的种种事件骤然清晰,如同在他挣扎前行的黑暗中刻下了鲜明的烙印。
赤红女王既已学会如何向纯净教派隐藏仆从的力量,他人又何尝不能效仿?
但若达米安真是术士......这个念头几乎令人不敢深想。高阶总管、高阶行者难道皆已成为巫师间莫测棋局中懵懂的棋子?他是否正将凯兰从女王手中送往另一个更邪恶的术士——那个驱使基斯凯坦这等凶残仆从的存在?
他手中的缰绳不觉松弛,坐骑放缓步伐,歪头仿佛感知到主人的彷徨。
赫拉思的夜门赫然显现眼前。城墙上仅设有寥寥数座这样的门扉,为暮色尽褪后抵达的商队与旅人保持开启。宽度刚容马车轧轧通过,且始终有卫兵值守。
门侧士兵在他靠近时投来好奇的目光,却无人出声阻拦或质询他深夜出城的缘由。塞纳科斯凝望着门外浓稠的黑暗,试图理清纷乱如潮的炽热思绪。掌心冰冷粘腻。
影刃为何要遵从阿玛的意志?
高阶行者曾在梦中得见达米安,次日此人便如受召唤般现身。
术士。这竟会是真的?
夜色中的碧绿火焰。“那是我们的信号,我确信无疑。”
但信号是谁发出的?
“永远在编织你的罗网啊,织网者。”
蛛网……塞纳库斯感到腿上的旧伤开始发痒。蜘蛛,无穷无尽从黑暗中涌出的蛛群,剃刀般锋利的螯肢切割着他的皮肉,黑色毒液溅上他的盔甲,渗进锁甲下方灼烧他的皮肤……
塞纳库斯策马靠近一名昏昏欲睡的卫兵,伸手抓住凯兰将他从马背上拎起,把这个软绵绵的少年递给惊愕的士兵。
"这少年是经院学徒。带他回盐石堡。"
卫兵目瞪口呆地望着他:"您……您是谁?"
塞纳库斯紧握胸前的忒提斯圣徽:"我不知道。"说着猛踢马腹,冲向城墙外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