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凯兰
今早我们将他火化了。
奈尔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他现在与兄弟们团聚了。重获完整了。至少我希望如此——说实话，我从不相信来世。深渊、黄金城、苍白原野，不过是给软弱心灵慰藉的虚构。但辛……他如此确信能在彼岸感受到他们的存在，差点让我也开始相信他们真的在等着他。
凯兰在朦胧中摸索着意识。
你觉得他会等我吗？
镂空百叶窗渗入金色阳光。凯兰在汗湿的被单里挣扎醒来，头痛欲裂。他独自身处装潢华丽的房间，光影交错间斑驳陆离。
但奈尔肯定来过——就坐在床沿等他醒来，就像当初在维斯那样，等着带他一起去见辛。
辛死了。
这个事实如同坚石梗塞在凯兰胸口，沉甸甸地压迫着他的心脏。
辛挥动木剑时爽朗的笑颜；在林间空地练习时被奈尔用流氓招式卸去武器时的憨笑；蜷缩在寻者马车里钻研时，看到神秘潦草的字迹魔幻般变成认识词汇时脸上的雀跃。
凯兰呻吟着撑起身子。房间空气滞重污浊，弥漫着病房的气味。
昨夜发生了什么？他记得鸦栖塔顶的闪光，绿色火焰冲破女王的结界。随后在扭曲走廊里蹒跚前行。两个逼近的身影——其中竟有当初从村庄绑架他的净教成员！另一个……
凯兰浑身战栗。那个笼罩在黑暗中的苍白男子，却带着诡异的熟悉感。他在某个湮灭时代的记忆碎片里见过此人——卡琉尼帝国的剑歌者德米安。不朽的巫师，如同简那般贪婪汲取数千人生命。还有其他人也做过同样的事。
那位光芒四射的女术士，携着力量与使命燃烧。阿莉安娜。
那个高瘦憔悴的男子，在翼龙伏击后治愈了简的伤势。奎里马尼卡。
银发流光的女子，在仪式中竭力控制桌前奔涌的魔法时满脸通红。她将力量输送给阿莉安娜，助其铸就令众人永生的法咒。
他的母亲。
不，那不是。但相似的容貌绝非巧合。若母亲多活十年，定会与那人一模一样。
她究竟是谁？
凯兰翻身下床，发现床边摆着灰色布鞋。他趿上鞋走向门扉透光的那扇，步履蹒跚。他需要新鲜空气清醒头脑。
推开门时，凯兰不得不眯眼抬手遮挡强光。他立于蜿蜒石径的起点，眼前是延展的花园，缤纷花丛与修剪齐整的树篱间，散布着奇幻生物形态的雕像——有些他在《匠师怪物图鉴》里见过。
他缓缓拖着步子走上小径，温暖的阳光洒落全身，身体的酸痛渐渐消融。凯兰俯身捧起一朵垂在小径上方的蓝色铃铛形花朵。他认得这种花。母亲去世半个月后，塞拉曾给他带来一束这样的花。当时她羞涩地伸手递给他，那双异色眼眸里已泛起晶莹泪光。后来他们一同走到礁石边，将花朵一朵朵抛入水中，目送它们随波漂远。
灵魂之泪。这是他们村庄对这种花的称呼。献给逝者的花。
凯兰轻轻拧下带刺花茎上的花朵，继续前行。他听见潺潺流水的微弱声响，便循声而去，穿过一道银色拱形藤架后，赫然发现正伫立在一尊巨石雕龙面前。这巨兽后腿直立，仿佛正要扑向某个无助的猎物。水流从龙口喷涌而出，落入浮着睡莲与晒背乌龟黑色背甲的幽绿池塘。
凯兰走到池塘边，将花朵抛入水中。
"再见，辛。"他轻声低语。落水激起的涟漪推着花朵漂过池塘表面，它缓缓旋转飘浮，最终停靠在一只古老乌龟斑驳的巨大背甲旁。
正当凯兰准备移开视线时，却见花瓣微微颤动，恍若被无形的手指轻抚。带水珠的花朵竟从水面升起，惊得凯兰倒吸口气冲向池边。老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骚动惊扰，滑入水下消失无踪。
凯兰目瞪口呆地看着花朵在池塘上空飘移，被一股他无法感知的风托起。当花朵飘过他头顶仅数掌之距时，他转身追随其轨迹。忽然间，赛因·德卡拉纤细白皙的手指从空中摘走了花朵。
女王斜倚银藤架，端详掌中之花。她任由花朵飘落，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它摇曳坠地。
待花朵静止，她抬起头迎上凯兰惊愕的目光。该行何礼的领悟如闪电般击中凯兰。
"陛下。"他高呼着单膝跪地。
"平身。"她示意他站起，"起来吧。"
她的嗓音里带着某种他从未听过的锋芒。听起来几乎像是......懊恼？
他起身时，她离开藤架走近。女王看起来如此年轻，几乎不比内尔年长。她未施平日用来美白肌肤的妆粉，向来梳理整齐的秀发此刻蓬乱纠缠，仿佛刚睡醒的模样。凯兰猛然意识到自己恐怕也是这般狼狈，强忍住抚平头发的冲动。
"为你朋友的遭遇我深感遗憾，凯兰。他只是昨夜我们失去的众多生命之一。"
凯兰强咽下喉间的哽咽："感谢陛下关怀。"
"他们是为你而来。"她伸手拨开垂落脸颊的红色卷发。他注意到她左眼上方有道伤口，面颊还带着淤青。
"若此事因我而起，我万分抱歉。"
她挥手打断他的话语："可知他们为何找你？"
他无助地耸肩："不知。但您认为这与我们在那人记忆中目睹的可怖法术有关吗？"
"你还记得那个。"
"记得。陛下......潜入他意识时我瞥见某个景象。有个银发女子，您可曾注意到她？"
女王微微眯起眼睛点头。
凯兰自知所言荒唐，却仍继续倾诉："她与我母亲容貌极为相似。"话语如决堤般涌出，"我从不了解她的家族来历。父亲是在暴风雨后从海中救起她的。但那人记忆中的女术士必定与她有关。詹恢复了吗？我想向他打听那个女子。"
女王眼中闪过异色："凯兰，"她柔声道，"詹......他没能撑过来。"这话语如重击般砸在他腹间。不，我必须知道真相！
“他的心智被释放的巫术摧毁了，虽然昨晚他确实撑了一段时间，但最终他的身体还是无法独自承受。我很抱歉。”
“这不是您的错，陛下。”他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
“但这就是我的错，”女王苦涩地说，用手梳理着纠缠的发丝。她颤抖地叹了口气，垂下目光——凯兰第一次觉得，她看起来像真实的年轻女子。
“是我带他来到盐岩城。我的求知欲，我的探索心，让我抛下了谨慎。我多么想了解辉煌过往的秘密！所有这些死亡都归咎于我，这么多老友......”
“您不可能预知这一切，陛下。”
赛恩·德卡拉抬起头，眼中燃着火焰。“我是女王，是我所有子民的母亲。他们将生命托付于我，我也将生命奉献给他们。我绝不会再因我的软弱让他们受伤害。我立此誓言。”
* * *
凯兰在马厩里找到正在给马备鞍的奈尔。几个鼓鼓的行囊堆在她身旁的干草堆里；看来她已为长途旅行做好了准备。
“奈尔，”他唤道，她转过身来。她双眼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凯兰，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好。头还在痛，但其他部位好多了。”
“那就好。”两人之间陷入漫长的沉默。“你...你听说辛的事了吗？”
“听说了。”
奈尔眨掉泪水，擦拭着脸颊。“他为救我们战死了。”
凯兰向奈尔走近两步，又踌躇不前。“我知道这才是他想要的死法。他确实救了你——也救了我，如果那个黑袍人活着，他肯定会与纯净教派汇合，而圣武士绝不会在城门口抛下我。”
“我不确定辛是否杀了他，”奈尔抽泣着说，“我觉得应该是。他把一截剑刃刺进了对方侧腹，但我们始终没找到那个影刃的尸体。”
“他不是影刃。或者说，不止是影刃。”
奈尔打了个寒颤。“没错。他对我施了某种巫术，让我动弹不得。我从没感到如此无助过。”
凯兰指着她堆在干草里的行囊：“你要离开？”
奈尔提起一个行囊系在马鞍上：“我要去追那个圣武士。他肯定知道昨晚事件的更多内情。我想知道是谁策划了这场袭击，去哪里能找到他们。”
“然后呢？”
奈尔手腕一抖，钱斯匕首瞬间出现在她手中：“然后我要让他们见识见识沃伦式的正义。”
“我想和你一起去。”
奈尔嗤之以鼻：“女王非把我脑袋插在矛尖上不可。策划袭击的人千方百计想把你弄出盐岩城。离开这些城墙你会很危险。”
“显然我待在城里也不安全。”
奈尔摇头：“你不能跟来。”
“他们知道我在这里。如果影刃卷土重来，或者再来个巫师，女王能保护我吗？在路上和你在一起反而更安全。”
奈尔脸上闪过一丝动摇，凯兰趁势追击。
“我觉得那个圣武士知道我母亲的事。我曾在幻象中看到与他同行的影刃，还有个女人长得特别像我母亲，简直像姐妹。”
奈尔怀疑地打量他：“你母亲？幻象？凯兰，你脑子糊涂了吧？”
“是巫术幻象。昨晚女王召我去鸦栖殿施法显现的。我确信所见皆为真实。”
女杀手咬着嘴唇斟酌他的话。最终她从行囊里抽出一件斗篷扔给他。
“披上这个，拉低兜帽别让人认出你。今早女王已派游骑兵追捕圣武士，我们得赶在他们之前追上目标。快去备马——现在就得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