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辛
盐石堡垒蜿蜒的廊道在辛与奈尔狂奔中模糊成片。每个摇曳阴影都令他按剑驻足，但他们再未遭遇刺客。远处数次传来尖叫，某次爆炸震得通道颤动，天花板簌簌落下尘埃。
"还有多远？"辛喘着粗气问。即便在此驻守月余，这座堡垒于他仍是座迷宫。
“不远。前面有个小厨房和学徒们用餐的大厅，然后——”
奈尔稍稍走在他前面，当她转过走廊拐角时，突然倒吸一口气，抬起胳膊拦住辛。
"凯兰！"她喊道，声音里的恐惧让辛的心直往下沉。
男孩就在那里，瘫坐靠墙，双腿在身前摊开。听到名字后他昏昏沉沉地抬起头，但只能不稳地眨了几次眼，一阵痛苦的抽搐掠过脸庞，便又闭上了眼睛。
两个男人蹲在他身旁，起初辛以为他们可能是女王的人。其中一个有着醒目的银发，身着战士的皮甲和锁子甲，但罩衫上没有任何纹章，暗示他是个佣兵，而非盐石城的守卫。辛的目光立刻被对方腰间精美的银丝剑鞘吸引，还有那把闪着铜光的剑柄。这绝非普通雇佣兵。
另一个更令人不安。黑暗仿佛笼罩着他，就像早先辛杀死的那名刺客。虽然他也全身黑衣，但那张异常苍白的脸上并未复面纱，手中长剑也完全不似基特克坦人使用的、由幽影碎片打造的非自然兵器。
辛不确定他们是敌是友，但奈尔似乎毫不怀疑；当两人从凯兰身边转身站起时，她的飞刀已破空而出。
随后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黑衣武士在漫长的瞬间毫无动作，只是微蹙眉头注视着飞刀闪烁的轨迹，随后用弧形长剑凌空一斩。金属尖啸声中，飞刀偏转向阴影深处。
辛为对方随手击落飞刀的技艺倒吸凉气。他曾在格里克斯城与最顶尖的剑士训练——那些退役的拳铠士兵，其剑技在镣铐族中堪称传奇——却从未见过这般手段。寒意笼罩辛全身，他摆出"守望者"第三式，前脚掌承重躬身，剑尖直指黑衣男子。
看到辛摆出战斗姿态时，男子震惊地睁大眼睛，随后面容因愤怒而扭曲，仿佛遭受了莫大侮辱。他身旁的银发男子也惊讶地注视着，但目光落在奈尔而非辛身上，手已按上颈间挂着的某件护符。
"我认识——"奈尔刚开口，话语就化作被扼住般的尖叫。辛转头想查看她的状况...却动弹不得。他的脖颈拒不转动；惊恐中他拼命挣扎想要活动四肢，却像被无形绳索捆绑全身，比铁链更紧。这是什么邪术？黑衣男子缓步逼近，紧抿双唇全神贯注地凝视着辛。听着对方长剑的嗡鸣，辛耳中尽是自己的心跳声。他不想这样死去，像被捆住的猪猡任人宰割。
银发男子走近黑衣男子抓住他的胳膊："你做了什么？他们为什么不能动？"
曾斩落飞刀的武士沉默不语，继续审视着辛。
"这是影刃的把戏吗？我感受不到任何法术波动。"
他感受不到法术？这人是纯净者吗？他有圣武士的银发，却没有金瞳或白色铠甲。
"是某种技巧。"黑衣男子轻声道。他伸手触碰辛的手肘，将手臂微微向内扭转，然后轻柔地转动他的手腕，让剑刃与身体平行。当意识到对方在做什么时，又一阵刺麻的震惊席卷辛全身。这是"守望者"第二式。这人怎么会认识这些架势？
银发男子再次开口："德米安，听我说。我认识这女孩。数月前我在乌斯玛拉城下蒙羞后，是她救了我的命。你不能杀她。"
"她刚想杀我们。"
"是为了救那孩子。她罪不至死。"
黑衣战士——德米安——将目光从辛身上移开，转向身旁银发男子。"我在此尚有要事。带上那孩子离开要塞，去旅店备好马匹。在第十声钟响前，我会去与你会合，圣骑士。"
圣骑士！盐石城的纯净派竟与影刃勾结？这简直荒诞至极。必须警告女王！辛奋力挣扎着无形的束缚，肌肉阵阵发痛。
纯净派再度抓住黑衣人的手臂，动作更为粗暴。他愤怒地眯起双眼："向我发誓你不会杀她。"
"你每耽搁一刻，法师会发现我们的风险就增加一分。想必你的神祇也不会乐见此事。"
"向我起誓！"
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好吧，圣骑士。那女孩会活着。现在快走。"
银发男子最后深深望了内尔一眼，转身走向仍瘫坐在墙边的凯兰。他以出人意料的温柔将少年揽入怀中。
"旅店见，德米安。稍后你必须解释清楚你的那些能力。"
当圣骑士抱着凯兰消失在通道尽头时，黑衣人含糊地咕哝着难以辨清的回应。辛在束缚中剧烈扭动。
黑衣人平静地注视着他，方才辛曾目睹的怒意已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会松开对你的束缚，战士。有些问题要问。若你如实作答，我会给你机会手持刀剑证明自己的价值。"
缠绕在四肢与脖颈的无形锁链略微松动，但辛仍无法自由活动。
"你...你做了什么？"他嘶哑地问道，喉咙火辣辣地疼。
黑衣人眨了眨眼，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意外："我以为这很明显。我用秘法将你定住了。"
"但纯净派说过——"
"我早就学会如何在天母圣骑士面前隐藏天赋。对拥有才能之人而言并非难事。"
"你究竟是谁？"
黑衣人挥手打断他的问题："回答我：你的战斗技巧从何习得？"
how to fight?”
"这是...拳之道的方式。此人在格里克斯的红沙斗技场所学。"
"不，"黑衣人厉声喝道，怒意如石子投入静水般在嗓音中漾开，"绝非如此。你起手式是蓝色康塔塔的第三式。我改为第二式时，从你眼中看出了端倪。"
辛迟疑地咽了咽口水："拳之道...曾有人告知，我们的技艺秘传源自失落的马赛克城剑歌手。莫非你也熟悉他们的战斗流派？"
"我就是最后的剑歌手！"黑衣人目光如炬地啐道，"你们这是在亵渎我们！我们华美的剑之歌，竟被某个污秽之城的奴隶——奴隶！——拙劣模仿。"
黑衣人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再度开口时，声线已恢复波澜不惊："古时若有非我门徒者胆敢模仿剑之歌，必将被追捕至卡什卡纳大殿。届时可通过与我们最强者决斗来证明价值，赌注便是性命。"
德米安后撤几步，摆出"守候者"起手式："你们族人窃取了我的传承，我要求血偿。"
束缚彻底消失，辛踉跄前冲。"你疯了，"他边说边快速完成几个基础剑式组合，试图让麻木的手臂恢复知觉。
"我自知是世间最清醒之人，"黑衣人唇角又浮现若有若无的笑意，"虽然说实话，这或许仍算疯癫。"
当辛模仿黑衣人摆出起手式时，只觉如同在梦境凝滞的空气中行动："记住你对圣骑士的承诺。即便我死，那女孩也必须活着。"
德米安的嘴唇扭曲，他猛冲向前，从"等待者"流畅地切换至"攻击者"第五式。辛维持着防御架势，以手中兵刃迎向那道弧形长刃。随后爆发的连击快得几乎看不清，唯有对这些招式的熟悉让辛得以格挡剑歌者闪烁的连招。他曾在角斗场与兄弟们和拳帮老手切磋十年，精通这种战斗风格，却从未见过如此迅捷精准的招式。
辛向后跃开，试图拉开距离。黑衣男子紧追不舍，眼神冰冷如铁。
"你懂得破解之法，"他的话语浸透刺骨寒意，"却改变了招式锋芒。你们这些...奴隶...已丢失了优雅与美感。"
又一道炫目连击袭来，辛格开两记横斩，那道电光突刺却险些将他刺穿。他旋身后撤，感到剑锋轻擦过胸甲侧沿。
必须拉近距离，化解黑衣男子凭借怪异裂纹长剑获得的攻击范围优势。但那剑锋如毒蛇吐信般闪烁，辛深知只要稍有失误便会命丧当场。
奈尔也明白这点。辛瞥见她仍被剑歌者的咒术禁锢，泪痕如伤疤般在脸颊闪烁。
黑衣男子再度猛攻，辛节节败退，拼命招架那柄流光长剑。"攻击者"第四式行云流水转为第七式，继而是第一式，又回归第四式，这般举重若轻的优雅若在角斗场展现，定会让辛与拳帮弟兄们叹为观止。劈砍突刺间，剑锋每次距刺入血肉仅差分毫。
但规律逐渐显现：相同的招式，相同的组合，唯以烈火般速度施展。他不可能长久支撑...唯一生机在于预判后续招式并加以利用。第三、第二、第三、第六。第九、第一、第二、第三、第六、第一。剑歌者每次施展"攻击者"第二式下劈后，必接第三式突刺——这致命连招两次险些得手，全凭侥幸才让辛堪堪避过。
只要撑到对方再使第二式...辛格开弧形刃，刻意显露出半分迟滞，诱使剑歌者重现那套险些终结他的连招。
来了！第二式剑锋下劈，未等黑衣男子收势突刺，辛已旋身切入对方防御圈挥出斩击。粗短的拳帮佩剑深深咬入黑衣男子肋部，剑歌者捂肋踉跄后退，眼中充满震惊。辛乘胜追击刺向其持剑手臂，但对方撞上墙壁瘫倒时仍紧握剑柄。染血剑锋颤抖着扬起，血渍已在下方石面晕开，不断从衬衫下沿滴落。辛疾冲向前，黑衣男子却拼尽最后气力蹒跚迈步，纵身扑至奈尔正后方。
触及她影子的刹那，他消失无踪。
辛环顾四周，搜寻廊道摇曳火把投下的其他暗影。黑衣男子已然消失，而奈尔突然抽着气跪倒在地，仿佛印证这个事实。辛急忙上前扶她站起。
"凯兰，"她抓着辛的手臂喘息，"必须追上那个圣武士。天哪，你刚才太神勇了。"她揽住他的后颈，将他的唇压向自己激烈亲吻。良久松开时，朝他露出他最爱的歪嘴笑："这远不够犒劳你，但时间有限..."
奈尔轻触他的手臂，转动角度细看某处："你没事吧？"
辛垂目望去，衬衫上渗出血点："擦伤而已。"
奈尔蹙眉卷起他的袖子，查看前臂那道浅口。
"这道没事，不值一提。"他别开视线望向阴影，思索黑衣男子消失之处。
“辛……”
她声音中的担忧让他再次低头查看。蛛网般的黑线正从那个微小伤口下蔓延开来，在他皮肤下蠕动。他着迷般麻木地看着黑线延伸至手腕，又分叉蔓延至掌心。
“啊！”他惨叫着跪倒在地。手臂冰冷刺骨，仿佛插进了冰封池塘的冻层之中。那种刺骨的寒冷灼烧如烈焰。
“辛！”奈尔的尖叫声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她摇晃着他的身体。某种黑色物质在他眼底汇聚升腾，遮蔽了光线，他感觉自己正从万丈高空向后坠落。
他奋力伸手想抓住奈尔的手腕，却感到一只有力的手紧紧扣住了他的手腕。那手掌过于粗糙绝不可能是她的手——常年练剑形成的厚茧说明了一切。辛知道这是谁的手。他笑了。
他的兄弟德隆将他拽向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