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辛
黑暗吞噬了他。辛站在凹凸不平的石地上，身处某处幽深地底。之所以确信深入地下，是因为这黑暗如此彻底，如此密不透风，抬手掠过眼前竟看不见五指。空气潮湿陈腐，散发着泥土与腐物的气息，如同尘封万古的墓穴终见天日。
笼罩四周的寂静与黑暗同样密实，但他知道自己并非独处。能感应到它们围成圆圈站在触手可及之外。它们没有呼吸——它们早已无需呼吸。静默无言，纹丝不动。
他的兄弟们以亡者特有的耐心等待着。
某声异响震颤了凝滞。他感到正被抽离，魂魄从这可怖之地退潮。远方亮起微光，随着他急速靠近愈发明亮。
辛醒了。
他躺在烛光摇曳的软榻上，悸动的心脏随着梦境记忆消退渐归平缓。方才置身某处黑暗之地，被兄弟们的亡魂环绕。每夜皆然——虽记不清具体细节，但确信它们始终在那里注视着他。注视并等待。
奈尔在他胸前扭动，梦呓含糊。辛将女孩纤细的身躯搂紧，感受她在怀抱中逐渐松弛。
他还没准备好。兄弟们仍需等待。纵使灵魂残缺，他仍有活下去的理由。
他在丝绸被褥间假寐，不愿再沉入梦乡。手指缠绕着奈尔的发丝，耳畔响起她轻微的鼾声。
将他拽离黑暗的声音再度传来，是隐约的号角声。奈尔咕哝着惊醒，身体骤然紧绷。
"什么声音？"她轻语着挣脱怀抱。
"不知。是号角。这至少是第二声——方才第一声已将吾唤醒。"
奈尔从床榻坐起时丝绸窸窣作响："现在什么时辰？"
辛瞥向床头烛台，烛蜡几无消融："约莫八时？我们才入睡不久。"
奈尔滑下床榻，从地上捞起束腰外衣："从未听闻深夜吹号。外面出事了。"
辛屈膝抱胸，贪恋着被褥余温："猩红卫队自能应对。"
奈尔皱眉系上镶着飞刀的皮质护臂，套好外衣又俯身拾长裤："卫队必会护佑女王。但盐石城还有其他人需要保护。"
“学徒们。凯兰。”
“是。”
辛掀开毯子站起身，冰冷的空气舔舐着他赤裸的身躯。
内尔用评估般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但愿没什么大事，我能快点把你弄回床上。”
辛对她回以微笑，但当金属交击的微弱声响传入房间时，他的表情变了。
他从墙上抓下皮质胸甲和剑带迅速穿戴整齐，与此同时内尔将手伸到枕下抽出"机缘"与"命运"双匕，匕首随即隐入她衣物的暗褶中。
“维兰呢？”辛在她走向门口时间道。
“我去叫醒他。”内尔答道，随即消失在走廊里。辛持剑紧随其后。
“醒醒，头儿！”匕首边吼边捶打法师的房门。在她试图唤醒术士时，辛凝神细听，希望能再次捕捉到打斗声。
维兰终于将门开了条缝。“迦拉宗的黑色睾丸啊，内尔，”他口齿不清地说，在门口微微摇晃，“出什么事了？”
“盐石堡遇袭了，快穿上法袍。”
术士眨着布满血丝的双眼，仿佛在努力理解匕首的话。“遇袭？这不可能。”
“听。”辛厉声道。一声戛然而止的尖叫。金属尖啸再次传来，且距离不远。
维兰退回房中，片刻后穿着与充血双眼几乎同色的法袍现身。他揉着太阳穴呻吟摇头，似要甩开脑中蛛网。“但愿外面驻扎着斯凯恩战团，好让我降下神怒。我强烈渴望让逼我此刻清醒的家伙尝尝苦头。”
“他们在堡内，不在外面。”辛示意他们跟上。
“快来，声音来自这个方向。”
他领着众人穿过悬挂褪色挂毯的走廊，铁架上的火把映照前路。几经转折后，他们险些撞上一名匆忙的老仆。看见他们时老人浑浊的蓝眼睛惊恐圆睁，直到维兰身着法师袍上前安抚地举起双手，他才松懈下来。
“冷静，我们是友非敌。发生什么事了？”
老人指向来路方向。“那里！”他嘶声喊道，“汉努斯和塞尔死了！我——我——我看见它杀了他们，刀从黑暗里刺出来——”
前方再次传来金属撕裂声，辛推开结巴的仆人冲过转角，猛地刹住脚步，试图理解眼前景象。
两名身着迪莫瑞亚制服的仆人瘫在走廊尽头，鲜血浸透白衫。披猩红守卫红斗篷的高大战士站在尸体旁，发狂般转身似在搜寻隐形的敌人，对着空气胡乱挥剑。起初辛以为此人是凶手，要么是伪装的刺客要么已然疯癫，但很快发现他剑刃未染血迹。
“守卫！”他高喊，对方狂乱转身与他对视，“谁杀了这两人？”
战士仍如疯子般挥剑刺向虚空。“黑夜！”他对辛尖叫，“黑夜活了，必须警告女王——”
某物刺穿战士胸膛，钢制胸甲如绸缎般裂开。那是一截漆黑刃尖，其弯曲渐窄的形态让辛想起商队里山族使用的弯刀——正是那个被杀害他兄弟的怪物所杀之人持的武器。战士丢开剑，麻木地盯着从体内突出的凶器。他嘴唇无声开合，覆盖胸甲的罩袍上绽开血花。蔓延的暗色迅速吞噬了迪莫瑞亚蜿蜒的红龙纹章。
随后那诡异的刀刃从猩红守卫体内抽离，他瘫倒在石地上。立于其后的黑衣人下半张脸蒙着丝绸面纱。辛疯狂地确信，片刻前此人绝不存在——就像是从摇曳火把投下的阴影中凭空踏出。
“基斯凯坦！”维兰倒抽冷气，席卷辛的震惊将他钉在原地。这竟是传奇刺客中的一员？在此地？为何？
那人平静地打量他们片刻，随即退入阴影之中消失不见。辛猛地前冲，握剑的手掌突然被汗水浸得湿滑。刺客去了何处？
本能救了他一命。他听见细微声响，如同浪花拂过沙滩的嘶嘶声，当即向前扑倒，触地翻滚后迅即起身。黑衣男子站在他身后，幽暗的刀刃仍停留在辛先前所在的位置，面纱上方的双眼因拳法武士竟能避开突袭而瞪得滚圆。
奈尔纵身前跃，双匕寒光闪动，但那人再度消融于黑暗，她的利刃只斩中虚空。
"远离阴影！"辛高喊着挪向一支火把，目光扫视廊道，警惕任何动静迹象。
奈尔将一柄匕首滑回袖中，拽住维兰的胳膊把法师拖向辛。"这可不太公平，"她说道，辛几乎要为那语气里的恼火发笑。
灵光乍现间他恍然明悟："维兰！召唤法师之光，越亮越好！"
法师缓慢眨眼，仿佛在理解辛的话语，随后恍然大悟般开始念诵咒文。炽烈白光席卷通道，吞没火炬光辉，驱散每一缕黑暗……同时也映照出那个奇斯凯坦刺客——他正贴着墙沿潜行而来，闪烁黑刃蓄势待发。
拳法武士暴起前冲，战吼震耳，受惊的刺客勉强举剑格挡。重击之力令影刃使踉跄后退，辛趁势连劈横扫，黑衣男子堪堪架住所有攻势。此人虽迅捷老练，但辛料定这刺客必是头回在失去诡异能力加持的情况下作战。
一柄匕首的握柄突然绽放在影刃使肩头，他持剑的手臂随之瘫软。辛抓住破绽突入防御空档，利剑深深埋进刺客腹腔。面纱上的双眼再度圆睁——这次是因剧痛而起。当辛拧转剑身抽刃时，影刃使悄无声息地瘫倒，试图用双手堵住外溢肠脏时，乌木剑柄从指间滑落。他向前蜷缩倒地，身旁的暗色刀刃开始泛起微光，转瞬便崩解成剑形的细密黑尘。
纷乱靴声逼近，德莫里安卫队顷刻涌满通道。领队的红披风武士眯眼遮挡刺目法光，看清三人立于蜷曲的刺客与阵亡猩红卫兵身旁的景象。注意到维兰的法袍时他立即垂首致意。
"大人，您可安好？"
法师让法术辉光渐熄："无妨。此人是影刃使，虽难以置信——我亲眼见他穿行于暗影。"
猩红卫士点头道："不止这一人。他们在盐石城各处猎杀法师。我们正欲前往您居所，盼您尚在人间。"
维兰梳理着睡乱的头发："女王呢？"
猩红卫士喉结滚动："属下不确定……流言四起。鸦栖宫发生爆炸，塔楼顶端被毁。关·洛伦已前去寻她。随后这些刺客便从阴影现身，追猎法师。我们一直在围捕，可他们总能融入黑暗。"
"用法师之光，"奈尔边说边翻动刺客尸身取回匕首，"让法师随行每支卫队。找到这些杂碎时就召唤强光，教他们无处遁形。"
猩红卫士眼神骤亮："遵命！"他转向身后那些正不安地盯着影刃使尸体的士兵："德利恩、玛拉凯、维克斯，速返法师集结大厅，将奈尔女士所言禀报指挥官。立即出发！"
待三名士兵沿原路疾驰而去，他转向法师："大人，我们该如何行动？"
维兰咬唇沉吟："奈尔，你与辛速往学徒区找到凯兰护他周全。"
"您欲往何处？"他的刀刃问道。
“去鸦巢，和这位队长及其手下一起。我必须去见女王。”
内尔哼了一声。“我跟你一起去。”
维兰坚决地摇头。“不行。如果这些刺客在猎杀有天赋的人，他们也会来找孩子们。”
内尔的脸扭曲起来，但片刻后她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好吧——小心点，头儿。很快见。”
维兰伸手深情地握住她的手臂，随后瞥了辛一眼。“保护好她。”
“术士，此人以名誉担保必将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