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凯兰
今日的黑礁石格外湿滑。前夜风暴自南方席卷而来，风雨抽打着海岸，搅得大海浊浪翻涌，怒涛不断拍击海滩，冲刷着伸入海湾的那排嶙峋乱石。
塞拉却对危险浑然不觉，像山羚羊般在险峻礁石间跳跃，不时驻足端详潮池中的沉积物，或是用浮木戳刺退潮后搁浅的蓝色大水母。
"凯！快来看这个！"她回头呼喊，急切地挥手催促。她正跨坐在两块岩石相接的裂隙处，低头凝视着某物。
凯兰叹着气伸长腿，试图在最近的巨石上找到落脚点而不坠入下方海水。他纵身前跃，当手掌抓住岩石锯齿状凸起时微微皱眉，不得不紧紧攀附以免滑进泡沫翻腾的海中。为何年幼时觉得这般行动轻松许多？
"凯，你得马上过来！它马上就要游走了！"
"来了塞拉，我就在你后——"
凯兰的脚在湿滑石面上打滑；他拼命挥舞双臂想保持平衡，但为时已晚，整个人向后倾倒。背部撞上岩石时炸开锐痛，伸手撑地止坠又扭伤了手腕。
坠海时刺骨寒意瞬间包裹全身，头部猛撞水下礁石。麻木感自颅骨蔓延至脖颈与双臂，虽拼命挣扎却只能无力扑腾，仿佛有千钧重物将他向下拖拽，不断沉沦......
坠入黑暗。坠入深渊。
上方尚有光亮，明媚阳光在水面跃动，但那光芒正急速消退，渐隐于漆黑......这时有东西攥住他手腕。他失声惊叫，吐出一串气泡，咸涩海水顿时灌满口腔。
纤细手指紧抓住他，拉扯他的束腰外衣——原来是塞拉正漂浮在他身旁，长发如海藻在水中卷曲飘荡。
他猛蹬双腿向上挣扎。肺腑灼痛难当，但当他冲向水面时，头顶的光芒正愈发明亮......
他猛然抽气，清醒过来。朦胧的太阳高悬在昏暗阴影中缓缓旋转——不，那不是太阳，而是用金线悬垂的破裂水晶球，仍萦绕着发光的薄雾幽幽闪烁。其他丝线垂落而下，但悬挂的球体已不见踪影。它们在风中摇曳，犹如海流中轻轻漂荡的海草茎秆。
风？
凯兰挣扎着坐起身，剧痛的浪潮试图将他重新压垮，他疼得龇牙咧嘴。当他看清周遭景象时，不禁发出呻吟。
鸦栖塔顶端已彻底摧毁。曾冠于塔顶的穹顶大半坍塌，巨大的石块散落在焦黑的桌案间——那里曾陈列着女王的魔法仪器。拨动悬垂丝线的冷风从天花板裂开的破洞灌入；寒风自此刻清晰可见的夜空倾泻而下，拂动凯兰的发丝，掀动落在他身旁摊开的古籍书页。旁边另一本书正在燃烧，正被幽绿火焰缓缓吞噬。
万籁俱寂，唯有风的呜咽与仍在闷燃的火苗发出的嘶嘶噼啪声。
"陛下！"凯兰呼喊着踉跄起身，发疯似的环顾寻找女王，很快在几步外的废墟间发现了她瘫倒的身躯。他跌跌撞撞地跪倒在她身旁，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脉搏微弱但平稳。她美丽苍白的脸庞沾满污迹，额头上红肿的鼓包已开始泛紫。他轻轻握紧她的手："我的女王，醒醒。求您快醒醒。"他端详着她的面容，却看不到任何能听见他呼唤的迹象。
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当时明明在场，潜入简的意识深处，目睹那些隐秘记忆如卷轴般展开。然后闪过一道强光……他们在简意识最深处触动了某个陷阱，引发了某种邪恶法术。力量从简体内爆发，凯兰最后的记忆是女王扑向他并扬起双手，就在绿色火浪充斥厅堂的瞬间，蓝色屏障骤然显现。护盾曾短暂支撑，随即布满裂痕，随着护盾破碎时女王的惨叫，他们被震得向后翻滚。
凯兰触碰额头，疼得直缩手。他在这里躺了多久？为何还没有人来？或许火焰爆发才过去片刻。
必须寻求救援。凯兰摇晃着站定。必须找到法师们带他们上来。他们肯定能救女王。
法师们。凯兰目光在昏暗厅堂中急扫，寻找曾协助女王的其他人。阴影中现出轮廓，他踉跄着走近两步，随即发出惊恐的尖叫。
墙上烙着焦黑的人形轮廓，双臂高举，仿佛正试图抵挡汹涌而来的厄运。
凯兰伸手扶住桌沿稳住身形，焦黑木料在他触碰下碎成炭灰。这难道是……德特林法师？回忆起老者慈祥微笑与温和嗓音，刺痛的热泪涌上眼眶。为何会发生这种事？
厅堂在倾斜，又恢复平衡。黑暗在他视野边缘潜伏，耐心等待将他再度拖入昏迷。凯兰带着撕心裂肺的哽咽摇了摇头，试图保持清醒，随后跌跌撞撞冲向楼梯井。
他经过那个男子——女王称之为不朽者——对方纹丝不动地躺在高台上。身下的红布已烧成灰烬，仅余零星焦黑碎布。那人双眼圆睁空洞凝视，毫无血色的双唇微张，看似已死。凯兰蹒跚经过，未曾停留确认生死。
他忍着剧痛咕哝着挤过堵住楼梯入口的巨型穹顶碎块。双手紧握大理石栏杆，他拖着步子逐级而下。颤抖顺着双腿蔓延，数次险些让他栽倒。
楼下传来骚动。若干人影正匆忙上楼，有些穿着法师袍，另一些披着红斗篷。看见他时众人齐声惊呼。
"小子！"最先抵达的猩红卫兵喊道，这是个黑发斜眼的闪族人，"发生什么事了？女王在哪儿？"
凯兰咽了口唾沫，摇着头，用颤抖的手指向最高层。"巫术...爆炸。屋顶塌了——"
山族战士抓住他的肩膀。"女王呢！"
"还活着，"凯兰喘着气说，"但受伤了。"
片刻之后战士便消失了，纵身跃上楼梯。当其他人推挤着经过时，凯兰只能紧紧抓住栏杆。
他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栏上，感觉力气正在流失。后脑的疼痛越来越剧烈，持续不断的抽痛让眼前浮现出漂浮的色斑。他弯下腰，呕出了几小时前吃的晚餐。
他的朋友们。他必须找到他的朋友们。内尔和维兰会知道该怎么做。
凯兰推开大理石栏杆，再次向下走去。他到达底层，从鸦巢区穿过，回到盐石堡下层区域。这座巨大堡垒的走廊在他蹒跚前行时变得模糊不清，他不得不重重倚靠着墙壁；偶尔有人快步经过，靴子敲击着地板，但没人理会他。远处传来号角声。
最终他再也无法抵抗黑暗的侵袭。"内尔..."他轻声唤道，双膝跪地滑倒。深渊再次涌上来将他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