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简
简与女王的第一次会面并未完全如预期般顺利，他发现自己正热切期待第二次会面。在耐心等待召唤的两天里，时间慢慢流逝。
最终是城堡总管来宫殿新套房接他，恭敬地敲门后，在简开门时低头致意。看到这位首席仆从尴尬的红晕，简忍不住咧嘴一笑。
"大人，"总管说，"女王希望您前去觐见。"
"我？"简故作惊讶地说，"深感荣幸。"
总管清了清嗓子，局促地挪了挪脚。"是的，大人。请您随我来？"
"当然。但稍等。"他房间里挂着一面镀金大镜子，简花了一会儿时间确保自己看起来体面。他穿着绣有缠绕花朵的浅蓝色丝绸紧身上衣，以及他认为是时尚的黑色马裤——这是他那间大卧室衣柜里众多合身服饰中的一套。他凑近镜子，检查脸是否干净，牙缝里是否残留东西。沙金色头发略带凌乱。深蓝色眼眸如北境天空。若不是眼角那些鱼尾纹，他觉得自己还能冒充未满三十岁。
"好了。带路吧。"
简本以为总管会带他去接见厅，要么是上次见到女王的皇家寝宫内的小厅，要么是她接见大型代表团时使用的更正式的大厅。然而仆人却带他出去，来到一座 sprawling 的花园场地——虽不及梅内卡尔的皇家乐园那般宏伟精致，但仍令人印象深刻。
这里的重点似乎不在于令人眼花缭乱的繁花似锦，也不在于展示从遥远土地搜集的异域生物，而在于精心培育的花坛——其中许多品种简在赫拉斯城外山丘旅行时确实见过。花园设计近乎几何对称，他猜测这反映了女王条理分明、注重实际的思维。各处还散布着精美的石雕喷泉，由花岗岩或粉红大理石雕刻的狮子、厚皮动物和跃起的鱼儿。
他看见女王坐在其中一座喷泉边的水池沿上。这座喷泉被塑造成振翼欲飞的蟠龙造型，但巨兽咆哮的口中喷涌而出的并非火焰，而是飞溅入池的水流。女王正凝视着池中某物，唇边噙着一抹浅笑。身旁那位曾在宴会厅见过的山族武士手按剑柄纹丝不动，面无表情地看着简走近。
当二人行至十余步开外时，城堡总管单膝跪地垂首行礼，简迟疑片刻后也依样照做。
"殿下，"总管开口时嗓音略显紧绷，仿佛不常为女王引见访客，"请容我引见来自破碎国度的简·巴伦索恩。"
女王并未从水池移开视线，但笑意渐深："来自破碎国度。我想这是个必要的虚构——真相会引发何等恐慌。"她轻叹道，"杰拉敏，有劳了。退下吧。简，你可以起身过来。"
总管匆忙而优雅地起身，再度深鞠一躬后躬身退下。简也站起身朝她端坐处走近几步；女王瞥见他后微蹙眉头，招手示意再近些。他来到池边站定，与她仅隔一臂之遥。如此近距离能看清她毫无瑕疵的肌肤，不见任何斑点或印记。她身着素雅的蓝色直筒裙，与当初码头初遇时的装束相呼应，不过眼前这件显然做工精良得多，除却宴会上见过的那顶镶有祖母绿的缠绕银冠外，再无其他首饰。
"看。"她指向池中示意。
池水不如他想象中清澈：团簇藻类漂浮在睡莲点缀的水面，纠结的花根蜿蜒探入幽暗深处。女王正指着带有奇异色纹的岩石——不，并非岩石，而是布满漩涡纹路的大龟壳。乌黑的脑袋探出水面，澄黄的眸子一眨不眨地凝视女王。简试图感知是否受制于某种操控术，却未察觉任何异样。
"英俊的生灵。"简评论道，不确定究竟该说些什么。
女王发出清越洒脱的笑声："英俊？我可不敢苟同。这位是贝尔加里奥德，我曾祖父以蛇河之神为其命名。据我估算，它在这喷泉里已生活近百年。"女王瞥向简，眼中闪动着戏谑，"你定觉得它不过雏儿。"
"尚在襁褓。"简耸肩应道。
女王长久审视着他，神色骤然严肃："若百年老龟于你不过婴孩，那我算什么？夏日蜉蝣？"
"绝非如此，殿下。"
"你说过是与我同类的术士。我们都拥有你提及的那种天赋。这是否意味着我也能如你这般，寻得抵御岁月侵蚀之法？"
她真是开门见山，简不安地挪了挪身子。 "殿下，我必须坦承无知。我身负某种...病症，记忆中存在大量空白。虽知成就永生涉及大型法术仪式，需要众多如我等术士合力施为，但具体细节已无从忆起。"
女王咬着嘴唇思忖："原来如此。姑且相信你这离奇之说，你确实提过存在其他同类？"她示意就座，简便随她坐在池沿。
"我所知仅有一人。正是她派我来见您，以确认您的本质。"
"你定要详述这位女术士。不过稍后再谈。先说说你自称的病症——从何而来？"
简无奈地耸肩："臣亦渴望知晓，殿下。数十年来我自认不过寻常佃农，直到某件事唤醒了部分真我。虽已知晓前世身份与世间诸事，但对往昔仅存零星片段。有时会强烈感应到故地重游，或久远前尝过的滋味，但灵光转瞬即逝，未留下实质记忆。"
"会不会是那位女术士令你失忆？"
"她声称是我自我封存。"
女王轻哼一声。"若是我做的，我也会这么说。过来。"她拍了拍身旁的石座，简挪近身子。"让我看看能否帮上忙。"
她伸手轻触简的太阳穴，眉头因专注而紧蹙。"我并未察觉异常，"她柔声低语，指尖传来的暖意让简感到一阵晕眩。
突然她倒抽一口气。"等等！确有异物，犹如滚石封堵洞穴入口。我敢断定，其后就藏着你过往的答案。"
简强压激动之情："您能移开它吗？"
女王抿紧双唇凝神施力："推挤时似有松动，但远远不够。不，恐怕需要某种撬动之法。"她撤回手掌，他脑中的刺痛感逐渐消退。"我定当全力破解这个难题。简，我衷心期盼你能重获记忆。"
"我也如此企盼，陛下。"
女王倏然起身，抚平裙裾。"很好。现在随我散步——哦，且慢，还未向你介绍关·洛仁。"侍立一旁的闪族武士僵硬地躬身行礼。"关是我猩红卫队的统帅，帝摩利亚最精锐的战士。他曾在红牙山受训。"
简惊讶地眨着眼："红牙山？他仍是修会成员？我以为他们从不效忠任何人，就连剑花帝国的凤凰王座也不例外。"
"确实如此，"闪族人语速迟缓，"我已脱离山门。在闪族语里，我这般背弃红牙山者被称为'染血之剑'。"
"噢，"简望向关那双晶亮的黑眸，"不论发生过什么，我都深感遗憾。"
闪族武士面容沉静，声线平稳："不必。"
简期待更多解释，但关未再言语。最终简转回女王身侧，发现她正饶有兴味地观察着这场短暂交锋。
"我接纳关效忠时，他唯一的条件就是永不迫其透露离山缘由。我始终信守承诺，但不得不承认确有几分好奇。"
闪族战士再次躬身："恕难相告。"
她挥袖拂开歉意："无妨。若无机密，人生该多乏味。"她狡黠地瞥向简，眨眨眼："现在，来自失落明瑟鲁斯的吟游诗人大师，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看。随我来。"
他们离开花园重返宫殿，女王领着二人穿行在烛台映照的幽暗回廊间。经过几扇门扉时，简能感应到诡异的魔法共振，肌肤泛起战栗。
"我的私人寝区，"女王解说道，"想必你已感知到我收藏的某些器物。我的法师们踏遍山河搜寻旧世魔法遗存——典籍、兵器、珠宝，凡所留存皆在搜罗之列。说实在的，现存数量令人沮丧。不过确有若干奇珍。"
他们在镌刻帝摩利亚蟠龙纹的巨门前驻足。女王覆掌于门闭目凝神，片刻后门扉无声滑开，显露出幽暗的广阔厅堂。又一道魔法流光自女王指间跃出，悬于穹顶的玻璃巨球骤然放光，为殿堂披上金色辉晕。
"这是我献给你族群的礼赞。"
简恍惚前行，目光掠过陈列的往昔遗物。属于他的往昔。蜿蜒阶梯的残片在球光中流转银辉，旁侧伫立着粗凿成舞女形状的玄黑石块——塑像中封存的狂暴法力令他双目刺痛。镌刻符文的传奇骨瓮沿墙排列，银质瓮口溢满灵光。他的视线在奇观间急速游移：形如弩炮的装置，嵌着幽蓝电光的玻璃导管器械，封存于水晶方碑中的玄黑双手巨剑。而众多古物环拱的中心，矗立着龙骸雕就的固守王座，魔法能量如浊流激起的沉渣般缠绕椅身。
赛恩走近王座翩然落座，魔法灵光如星云缭绕周身，赋予她璀璨威仪。她凝望着简："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他开口道，喉咙突然发干，“我觉得您像是我族人的女王。”
“像奈斯瓦内斯的女王那样？”
简摇了摇头。“不，”他轻声说，嗓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她有着金发，眼睛像海洋般湛蓝。”
“这么说你还记得她？”赛恩前倾身子，露出感兴趣的神情。
“我记得……一些片段。”简沮丧地叹了口气，“我很抱歉，陛下。”
女王将手肘支在王座开裂的扶手上，十指在唇前搭成尖塔状。“我们真是有趣的一对。你，是辉煌逝去时代的遗存；而我，则是奇迹即将重现的预兆。”
“那么您相信我们世界的黄昏即将终结？魔法将重新降临这片土地？”
女王点头。“我确信如此。就在数月前，我感应到另一个同类，一个拥有强大魔法天赋的少年。他一定也是你所说的天赋者之一。”
简惊讶地眨眨眼。“当真？他现在何处？”
“我已派遣一位法师去接他——预计他们近日就会返回。我收到瑟里斯传来的信报，说那少年已被找到，他们正沿着蜿蜒之路返回。”
简沉默片刻，思忖着这个消息。时隔数百年出现一个天赋者尚可说是偶然……但两个？不——阿莉安娜说得对，魔法的脉搏确实正在重新加速。但这是为何？世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女王收集的种种奇物。“陛下，请恕我冒昧，您是如何习得魔法的？您的导师是谁？”
女王若有所思地端详着他。“我并无导师。”
简回想起在女王接见厅感受到的力量波动——那些精妙交织的魔法细丝皆被牢牢束缚于她的意志之下。这般造诣需要在其他法师座下经年累月地潜心研习。纵使天赋再强，女王也不可能凭空创造出这等魔法！
“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陛下。学徒或许能开发些独特的小把戏，或对大型咒术稍作改动，但那些伟大术法实在过于复杂，若无导师指引根本不可能自学掌握。”
女王耸耸肩。“那导师的导师的导师，他们的咒术构想又从何而来？总有人在某个地方开创了旧世界的魔法体系。毕竟魔法始终存在，无形地蕴藏于我们体内。我们只需创造性地运用这件可塑性无限的工具。”
简震惊不已。她说得仿佛这就像绣花作画般简单，但他明白这番描述几乎超乎常理。赛恩·德卡拉正在开创独属于她的魔法流派，与星塔或要塞传承的体系截然不同。
“况且还有指引。我找到了若干记载着古代魔法的咒术卷轴和铭文骨片，许多其他古籍也记载了失传的魔法。经过努力，我成功复现了部分近似效果。”
这简直难以置信。简原以为戴莫利亚境内潜伏着法师集会，甚或另有神秘不朽者在协助女王。不料却发现她正在为独特的魔法体系奠定根基。
他难以置信地摇头。“令我叹服，陛下。您确是这个时代的奇迹。”忽然灵光一现，“这就是您能察觉我靠近的原因吗？我来此城途中一直试图隐藏天赋，您却仍能注意到我。我触发的那个警戒法阵是我从未见过的术式。”
女王微笑。“没错，那是我自创的术式。你将自身魔法隐藏得极好——在宴会厅表演时我完全感应不到。但我早前花费时日将咒术编织进通往赫拉斯的道路，即便最擅长伪装的法师靠近也能感知。”
“然后呢？您就披上破布匆匆赶到码头与我相见？”
女王靠回王座轻笑：“我想掂量你的斤两，这是实话。从未感受过你这样的力量，所以我在客栈观察了你些时辰。”
线索在简脑中串联起来：“那么皇宫的邀请——也是您安排的。”
她微颔首，笑意未减：“我已观察够久。你并非来行刺的，而我期待与你相见。”
“卡拉斯大师真该去当滑稽戏演员，”简说道，对自己被愚弄感到有些恼火。
“吟游诗人阁下，如果这能给您些许安慰的话——他对您的演奏确实印象深刻。”
“嗯。那潮汐塞勒涅呢？”
“那是个老掉牙的虚构身份。我小时候——才十岁那年，父王带我来到赫瑞斯。在此之前我住在落日之滨的一座小村庄，整日在田野林间探险。初到赫瑞斯时发现自己不能随心所欲漫游，简直令人发指。盐石城的城墙很快就成了我的牢笼。于是我常溜出城堡潜入城区，探索街巷市集与小吃摊。"潮汐塞勒涅"是我的伪装——在这些游历中，我对未来子民的了解远胜于在父王书房里上过的百节历史课。”
“这个故事值得谱成歌曲，陛下。”
女王再次笑了。“或许吧。但愿在我统治终结时，能有无数歌谣被传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