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塞纳科斯
当他们驶出骸骨山脉主脊时,发现西境已悄然入秋。
当塞纳库斯与达米安初次攀上山脉时,已将平原的熔炉般酷热抛在身后。此处蜿蜒于岩石峡谷间、紧贴悬崖峭壁的险峻小径海拔极高,每每醒来时常发现营地周围的草叶覆着薄霜。目睹群峰刺入周遭覆雪的湛蓝天穹着实令人恍惚——仅仅数日前,塞纳库斯还时常被迫卸甲骑行,用浸水的布条裹住头颅。而同样诡异的是,当他们再度下山期待重新陷入夏末沉闷热浪时,却迎面遇上凛冽山风与无边林海,整片山林正随着季节更替初染绯色。
整日的静默不断延续;直至与驻守脊柱山脉狭窄隘口的帝国军队交涉时,塞纳库斯才恍然记起这名影刃的嗓音。由于褪去了传统服饰,军团士兵并未认出他们。此刻二人皆身着皮甲与锁子甲,假扮成前往破碎王国寻找领主的雇佣兵,净化者的银白铠甲被仔细收叠在塞纳库斯的鞍袋中。忒提斯圣物悬于他颈间,以凡人之姿与军团士兵交谈——而非阿玛圣骑士的身份——令他深感震撼。
骑行途中,塞纳库斯始终观察着这位神秘的同行者。基斯凯坦族本是用来恫吓孩童的传说素材——那些行走于暗影的刺客,侍奉幽邃力量的信徒,栖息于神秘圣山之下的存在。多数人甚至不相信他们真实存在,然而眼前这位不仅啃着军团硬饼干,每夜还亲自检查母马蹄间是否嵌进碎石。关于影刃的若干传说已不攻自破:日光不会伤及他们,动物也不会因他们的异常本质而畏缩。但即便佩戴的圣物抑制了他的感知力,同行愈久,他仍感受到某种诡谲的违和感如藤蔓蔓延。最终他意识到这股气息并非源于达米安本身,而是来自对方身侧那柄古剑。
离开脊柱山脉三日后,他们踏上蜿蜒之路,塞纳库斯终于打破了沉寂。
“我不喜欢你的剑。”
基斯凯坦人并未看他。“它也不喜欢你。”
塞纳库斯欲要反驳,却蓦然抿紧嘴唇。该如何回应这等说辞?他重新在马背上坐稳,凝望着森林暗忖:自己究竟如何沦落到与疯子同行的境地。
随着骑行继续,影子渐长,在古道上投下斑驳光影。正当他沉浸于惬意遐思时,达米安再度开口:
“圣骑士,你可记得从前的生活?”
塞纳库斯好奇地瞥向影刃:“什么之前?”
“在他们将你塑造成如今模样之前。”
“你是指我成为净化者之前?”
“没错,”达米安应道,塞纳库斯听出他话音里的锋芒,“净化者。”
塞纳库斯从未谈论过这些。阿玛圣骑士之间提及前世记忆——或他们所能忆起的零星片段——被视为失礼,凡俗民众又对神圣战士敬畏有加,从无人敢追问。但漫长的静默已令他难以承受,况且他本就有些问题要问这位影刃。
“我记得些碎片。站在金色麦田里,望着可能是我父亲的男人打麦。新生的牛犊将湿漉漉的鼻子蹭进我掌心。刚搅制出的牛奶滋味。”
“你曾是农夫。”
塞纳库斯耸耸肩:“或许吧。净化仪式既焚尽污秽,亦将前世燃烧殆尽。我们在圣光中重获新生。”
“能说说净化仪式吗?”
“不……完全记得。那是超乎想象的痛楚,凡人心智难以在煎熬中保持清醒。我记得被一位面容慈祥的老修士缚在祭坛上,他拂开我的额发,轻吻我的眉骨,赐予阿玛的祝福。接着刀光一闪。剧痛。并非仅来自创口——后来我多次受过类似创伤——而是仿佛有火线自伤口窜出,在血脉中奔涌,直到五脏六腑皆被点燃。而后我见到完美至臻的光芒,不禁泪流满面,被其全然包裹。体内烈焰化为清冽流水,醒来时已躺在铺着洁白床单的卧榻上,成为了净化者。”
“那时你多大?”
“我不知道,但也许十个?”
“你可曾想过你的家人?你的族人?”
塞纳科斯摩挲着颈间的圣物。“我有家人,有位光辉的父亲,他期盼着为他的造物重现完美世界,就像魔法尚未从虚空渗透污染之前的模样。”
戴米安在马鞍上挪了挪身子,转头看向塞纳科斯。他眼中闪动的可是怜悯?
“那你呢?常人要如何加入你们的教团?我实在难以想象入会仪式会温和多少。”
戴米安轻笑出声。“想必不会温和。感谢诸神,我从未在山脉之下度过童年。”
塞纳科斯困惑地眨着眼。“那你不是基斯凯坦?”
“确实不是。”
“可高阶内务官说……”
戴米安抬手制止他。“他以为我是。对多数人而言这种区别无关紧要。我在山脉之下生活过。与那些...长存地底的存在做过交易,获得了通常只有影刃持有者才能拥有的能力。”
“所以你那把剑不是影刃?我原以为必定是。”
戴米安唇角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当心点,圣骑士——马拉辛谢尔可不轻易宽恕亵渎。”
这次轮到塞纳科斯咧嘴笑了:“这就是剑的名字?马拉兹斯...马拉兹德...肯定能选个更好的。夜刃——这名字才配得上刺客之剑。或者叫血——”
影刃使者猛然跃下马背,抓住塞纳科斯的肩膀将他拽下马鞍。坠落时有利器划破头顶的空气。重摔在地的冲击让圣骑士喘不过气,但他仍奋力推开戴米安,摸索腰间的匕首。影刃使者却无暇理会,紧攥缰绳蜷身藏在马腹后方。
“干什么——”
“有弓箭手。我听见拉弦声。”
“可是根本没——”
戴米安指向身后几丈开外路旁的树。一支灰羽箭矢钉在树干上,箭翎仍在微微颤动。
塞纳科斯挪到刺客坐骑的另一侧后腿处隐蔽。“看得见他们吗?”
戴米安从马腹下方窥视道路远侧的树丛。“嗯。两名弓手都已搭箭在弦。还有三个持剑的。其中一个正走到空地上。”
塞纳科斯冒险从马腿边探头望去。一个顶着光脑袋、身穿破旧板甲与皮混搭护甲的壮汉站在几十步外,手按在背挂巨剑的剑柄上。
“旅人日安,欢迎来到我们的森林!”他高声吆喝,身后爆发出粗野的哄笑。“各位刚才那记滚翻可真漂亮,眼下这局面嘛——就像各位所见,咱们都陷在烂泥潭里啦。我们既要各位身后那匹马,又想要各位的命。本着慷慨大度的精神,”话音未落又激起一阵哄笑,“我提议两位尽可顺着大路逃命,只要把马匹和行囊留下。要不然咱们就继续放箭,从尸首上扒东西,晚上还能吃马肉排。老实说,我无所谓,随各位怎么选。”
塞纳科斯瞥向刺客:“有主意?”
戴米安拔剑出鞘。那柄布满裂纹的弯刃辐射出的凶戾气息,让塞纳科斯臂上汗毛倒竖。“有。”
他挺身从容走向垂悬路面的树丛。塞纳科斯听见弓弦震响,急向戴米安示警,但刺客步入枝桠投下的阴影时骤然消失,箭矢只能撕裂他原先所在的空气。
“耀日在上。”塞纳科斯低语着,在空中勾勒出阿玛圣徽。
林间传来凄厉的哀嚎,又戛然而止。另一道嗓音的尖叫接踵而至。光头壮汉握剑欲退回森林,却踌躇不前。
“什么妖术——”他嘶哑的话音在戴米安从容步出树林时湮灭。刺客左手提着那柄奇形弯剑,右手攥着四颗头颅的长发。他将首级抛掷在匪徒面前的空地上。
男子扔下剑,瞪大双眼看着最近那颗头颅流出的血线朝自己蔓延。他双膝跪地,双手紧握。
"饶命!暗刃大人...神明在上,我们真的不知道..."
达米安迈步上前,将剑尖抵在男子喉头。一点猩红绽开,鲜血随即顺着他的脖颈滑落。
"求您了,大人。"男子哭喊着,"我们在废墟据点有黄金,珠宝,还有能卖的奴隶..."
"奴隶?"
匪徒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对,奴隶!一个男孩两个女孩,有个特别标致。一周前在这条路上从朝圣者一家手里抢来的。都还没破身,在梅内卡尔能卖好价钱。"
"你说的废墟在哪儿?"
"求您饶我一命..."
达米安收剑回鞘,男子揉着喉咙,抹了满手鲜血。"我不会再动剑。现在,你们的老巢在哪儿?"
匪徒指向身后树林:"往后走会看见鹿道,顺着走到溪边。废墟就在南边不远,柳树林附近。"
"多谢。"达米安说着退开还剑入鞘,走到马前收起缰绳。
"你不杀他?"塞纳卡斯上前按住刺客的手臂。
达米安将马牵到路旁系在低垂的树枝上:"玛拉辛谢尔已经品尝过他。他已是将死之人。"
塞纳卡斯回望那名匪徒,见他正捂着血淋淋的喉咙在尘土中翻滚。剑伤处蔓延开蛛网般的黑线,爬满他的脸庞;当黑线触及双眼时,恍若墨滴入水,黑暗涌起填满眼眶。随着最后一声死亡哀鸣,那人抽搐着不再动弹,脸上挂着黑色泪痕。
"光辉之父啊..."塞纳卡斯震惊地低语。
"我保证不是他动的手。"达米安将行囊甩到肩头,"去把马牵来系在旁边。带上最要紧的物品,以防回来时马匹失踪。我们去会会这些匪徒。"
塞纳卡斯寻回在遇袭后沿路小跑出一段距离的坐骑,回来时解下装着圣铠的包裹掂了掂:"我们真要攻打匪巢?"
达米安的幽暗眼眸闪过寒光:"我恨奴隶贩子。"
"当真?"塞纳卡斯跟着暗刃步入森林,"为何?"
"我曾为奴。"
* * *
塞纳卡斯蹲伏在林间空地等候。他几欲穿上纯白铠甲,解封佩剑——此刻所穿的佣兵服饰单薄如纸,腰间那柄粗制钢剑更远不及白钢圣剑的精妙平衡。但终究没有动作。若有匪徒侥幸逃脱,圣武士与暗刃结伴西行的消息必将如野火传遍阿拉恩,势必迅速惊动猩红女王的宫廷。
达米安自阴影中现身时,塞纳卡斯惊得一震。"真是令人不安。"他摇头道。
刺客跪蹲身旁,用树枝在松软腐殖土上快速勾勒匪巢布局,以碎石标记所见守卫位置:"废墟里至少有八人——"
"所以你还没把他们全解决?"
达米安无视话中的讥讽:"没有。我想你会愿意同行。"
塞纳卡斯叹息着摇了摇头。
刺客在他绘制的草图角落敲了敲几个大方块。"这些建筑大体完好,很可能还有更多土匪藏在里面。我虽然没看到有人进出,但只观察了很短时间。这是座城镇废墟,很可能是米拉萨尼。森林吞噬了大半区域,不过部分石结构还立着。这里有些盖着防水布的大桶,"他指向另一个粗糙绘制的图形,"可能是麦酒或葡萄酒,但也可能是油料,务必当心。这边还有张长桌,如你所见大部分人都聚在周围。他们当时在玩某种卡牌游戏,规则是要在摊开的手指间快速戳刺。看着挺有意思。"
"有弓箭手吗?"
"没人带弓。"
塞纳科斯蹲坐着向后靠了靠:"那倒省事了。你有计划吗?"
达米安耸耸肩:"我们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不想再耍什么花招引他们分批进树林。我建议直接走进营地杀了他们。"
"八个人?"
"要是废墟里还藏着八个,说不定能好好打一场。"
塞纳科斯站起身拍掉腿上的泥土:"你倒是信心十足。"
"如果路上遇到的那伙人能作参考,这些可不是受过训练的士兵。多半是从破碎王国被赶出家门的农民,或是因饥荒落草的本地米拉萨尼人。"
"但你不同情他们。"
"不管他们曾经是多么淳朴的农民,现在都不是了。杀人犯、窃贼、奴隶贩子。"
"要不是那个土匪提到他们准备在梅内卡贩卖奴隶,我们现在还会站在这里吗?恐怕早就走出几里格了吧?"
达米安沉默不语,塞纳科斯点头道:"果然。所以在你这儿,连《圣典》都容许的奴隶制,比谋杀更不可饶恕。"
基特凯坦人呆板的眼眸深不见底:"确实。"
"为何?多数奴隶都受到良好照料,有吃有穿有住处。世上不知多少人连这些都求而不得。"
达米安猛地挥手抹过腐殖土,将绘制的草图彻底毁去。塞纳科斯惊得后退半步——这是他首次从刺客身上看到真实情绪。
"没有神明,圣武士。没有来世,没有永恒报偿。你其实是被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存在所奴役。"达米安将始终握着的树枝狠狠插进泥土,"人在世间仅有的就是自身意志,是随心所欲的自由。剥夺这份自由,就是对他人最严重的罪行。谋杀固然可怕,但转瞬即逝,死者永远无法真正理解自身遭遇。他们只是消失了。而奴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被他人意志禁锢——这才是最滔天的罪行。"
达米安按着剑柄起身:"走吧,时候到了。"
* * *
废墟与达米安的草图如出一辙,低矮的残墙环绕着几栋倾颓石屋。清理过碎石的宽阔庭院中央,两棵巨树被拖来改造成了长桌。正如影刃所言,匪徒正围桌沉迷某种游戏。多数人身着破旧束腰外衣,少数穿着零散抢来的护甲。二人踏入废墟时,塞纳科斯注意到不少土匪戴着凹陷的军团头盔——他们必定伏击过西行的帝国巡逻队或外交使团。若真如此,军团派出正规军清剿只是时间问题。
匪徒们全神贯注于游戏,待有人惊觉呼喊时,影刃与圣武士已逼近桌旁。塞纳科斯向达米安投去询问的眼神,想趁乱进攻,可达米安却抱臂静待这群亡命徒陷入混乱。纸牌漫天飞舞,钱币四处飞溅,匪徒们踉跄退离桌边,慌忙去抓刀斧。
"加拉宗的黑卵蛋!你们什么来路?"头戴羽饰军团盔的汉子吼道。
达米安露出毫无笑意的嘴角:"来取你们性命的人。"
土匪与同伙交换着惶惑的眼神:"听说忒勒玛科斯悬赏我们脑袋。你们是领赏的?"
"不是。"
“树林里还有你们的人吗?”他边问边使劲探头张望,试图看清他们身后的情况。
“没有。”
“就你们两个?”
“是的。”
“那你们要么是活腻了,要么就是顶尖好手。”土匪清了清嗓子吐了口痰。“巧了,我们这儿也有一位顶尖高手。本津。”
一个穿着过大的凹陷胸甲的瘦弱少年应声上前。“什么事,头儿?”
“去把斯凯恩叫醒。”
少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缺牙。“好嘞。”随即飞奔而去,消失在歪斜的石砌建筑群中。
匪首缓缓摇头。“你们两个和上次那帮人一样嚣张。沿着大路列队行进,吹着号角叫我们出来接受帝国审判。”塞纳科斯注意到其他匪徒逐渐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初见二人从林间大步走来的震惊正在消退。“要是几个月前,我们的脑袋早就被插在他们要塞的尖桩上了。可他们不知道斯凯恩的厉害。”匪群中漾起一片笑声。“天生的杀手,那家伙。凶残到在霜原待不下去——你们敢信吗?我们收留了他,给他足够机会满足嗜血欲望。他撕碎帝国巡逻队的样子,活像饿狼闯进鸡舍。”
先前少年进入的建筑里传出低沉沙哑的咆哮,用的是塞纳科斯听不懂的刺耳语言。
“瞧,他来了。”
巨汉从阴暗处现身,弯腰避开低矮的门框。塞纳科斯强压下本能后退的冲动——斯凯恩体型骇人,比其他匪徒高出两个头,肩宽更是超出一半有余。他身披完整的黑熊毛皮,熊头垂在肩侧,熊爪在腹前交叉系紧。狂乱的金色胡须间缀着三个干缩的灰色头颅;塞纳科斯推测应是北方传说中的食尸鬼,虽未曾亲见。斯凯恩裸露的手臂肌肉虬结,双手各持一柄巨斧,边眨着眼走进阳光里边将双斧铿锵交击。
“为何吵醒我?”他面色涨红地咆哮。
“啊,戈尔格思,这两人说要来取你性命。”匪首指向塞纳科斯和德米安。
斯凯恩用斧背蹭了蹭鼻子:“就他们?才两个?”他迸出一连串刺耳音节,再度猛击双斧,迈步逼近严阵以待的影刃。
“我来解决这个。”德米安平静地对塞纳科斯说,“别让其他人插手。”
塞纳科斯后撤为刺客留出周旋空间,随即侧身而立,既能观战又可防范其他匪徒从背后偷袭。
斯凯恩加速冲向德米安,后者华丽地抽出奇异长剑。巨汉以惊人速度猛扑,首记斧刃距影刃脖颈仅半掌之遥呼啸而过;德米安后仰避让,举剑格挡第二斧。重击之下他微微踉跄,塞纳科斯险些以为古剑即将崩碎,但剑身在刺耳锐响与银星火花中硬生生扛住。斯凯恩持续猛攻,斧光闪动间德米安连连后跃。数次塞纳科斯以为巨汉的横扫已然得手,但影刃总能在足以斩断幼树的劈砍间扭身闪避。望着德米安在狂攻中节节后退,塞纳科斯屏息凝神,唯恐崎岖地面的微小失误会葬送影刃性命。
战局骤变。转眼竟是斯凯恩踉跄后退,拼命招架影刃飘忽的剑锋。巨汉臂弯绽开血线,肋部再中一剑时更是踉跄跌退。当斯凯恩绊倒仰摔,战斧脱手之际,德米安暂缓攻势。影刃逼近轻蔑嗤笑。暴怒的斯凯恩嘶吼着跃身而起,战斧划出银弧扑向德米安。影刃灵巧侧步挥剑,巨汉的首级顿时离肩飞旋。
还没等完全落地,德米安就冲向那群惊呆的匪徒。塞纳库斯与这位暗刃并肩作战,两人轻松砍倒了那些蜷缩或转身逃窜的亡命之徒。经过几个血腥的瞬间,只剩下那个唤醒骸骨编织者的年轻强盗还活着,塞纳库斯的剑正架在他脖子上。他语无伦次地哭嚎着,脸色惨白如死。
"小子,你们这儿关着俘虏吗?就是你们打算卖到脊梁山脉对面当奴隶的那些人?"
少年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去把他们带出来。"
强盗仍抽泣着,连滚带爬地钻进另一间摇摇欲坠的房屋。很快他赶着三个脏兮兮的孩子回来了,这些孩子穿着可能原本做工精良如今却破烂不堪的衣物,双手被捆在一起。淤伤在他们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孩子们睁大眼睛,茫然地望着眼前的屠杀现场;最年长的女孩满怀希望地注视着塞纳库斯和德米安。
"割断他们的绳子。"塞纳库斯对强盗命令道。德米安正忙着用从死人束腰外衣扯下的布片擦拭剑刃。
少年从腰带抽出小刀割断绳索,随即扔开利刃,仿佛生怕仅因持刀就会给圣武士处死自己的借口。孩子们揉着手腕,目光仍无法从眼前惨状移开。
"你们自由了。"塞纳库斯用最温和的嗓音说道,"我为你们和家人的遭遇感到遗憾,但这些恶徒已为罪行付出了代价。"
"你们是谁?"最年幼的孩子问道,这是个浅黄头发、长着深色大眼睛的男孩。
"我们是正义的战士,专惩治恶人。"塞纳库斯说着向男孩微微颔首。
"他也该死。"最年长的女孩突然打断,指着最后那个强盗,"他伤害过我。他...对我做过坏事。"
"我同意。"德米安说着向少年逼近,对方尖叫着向后缩去。
塞纳库斯抓住他的手臂:"等等。他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对如此年轻的人总该存有怜悯。"
德米安甩开他的手:"他足够大了,明白自己做了什么。所有自由人都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这小子可不是奴隶。"剑光再次闪过,强盗捂着被割开的喉咙向后倒地。当他在血泊中抽搐时,女孩跨上前朝他脸上啐了一口。
塞纳库斯皱皱眉,收剑入鞘:"来吧,我们送你们去最近的城镇。"
女孩走到其他孩子身边,张开双臂将他们拢入怀中。她隔着男孩的肩膀对塞纳库斯说:"这些人藏了些钱财在这儿。我父亲曾是富商,他们抢劫的也不止我们一家。"
"那我们就带上这些财物,你们可以用来和弟妹们开始新生活。我们不需要金银。"
女孩抿着嘴打量他们:"谢谢。我曾向阿玛祈祷获救,他就派来了你们。你们真是受祝福的人。"
塞纳库斯微微一笑:"孩子,你说得比你自己理解的更正确。"
德米安嗤之以鼻,一脚踢开骸骨编织者被斩落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