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阿莉安娜
当迷雾散尽时，她发现自己正朝着星塔闪烁的翡翠尖顶飞去。
下方错落有致的梯田如拼布毯般绵延，溪流似散落的银线在山丘间蜿蜒。零星散布着简陋屋舍，偶尔可见磨坊或谷仓点缀其间。
她来自那些小村庄之一。她曾睡在泥土地上，身上盖着破布。一只生癣的老猫蜷缩在她身旁，夜复一夜听着父亲把母亲打得昏死过去时，她从猫咪的贴近中汲取力量与慰藉。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知道这不是他梦境的一部分。阿莉安娜对梦境投射的了解尚不全面，这种力量对她而言还相对陌生，但她很快意识到，当你进入他人意识时，自己的思绪与景象会侵入对方的体验——尤其当你们对彼此梦境内容熟悉时。在前方城市的某处藏着达米安，随着她逐渐靠近，关于自己在马赛克城外围村庄生活的记忆，正填补着她途经的空白区域。
倏忽间她已抵达，穿行于高塔森林间，不可抗拒地被引向目标塔楼。这种移动的急促顿挫在梦境中很常见，尤其当接近另一位造梦者时，心灵联结会愈发强韧。淡绿光芒透过塔楼玻璃滤入，令她恍若漂浮在水底。绿色——她正在卡什卡纳。帝国每座主要城市的星塔颜色各不相同，各城特有的法师组织也以相应色彩为标识。她曾是来自马尔比昂的黄袍法师，而达米安曾是绿袍法师。
就在那儿。果然会是那座。这座塔与其他星塔迥异，更为矮小。周围高耸的其他星塔顶端渐缩的发光剑尖皆被斩断——毁于一场早已被遗忘的魔法对决。如今其顶端残存的墙壁只剩参差不齐的绿色玻璃碎片。在墙体尚存的最高处建有露天平台，这里曾是卡鲁尼帝国辉煌时期卡什卡纳剑歌者的决斗场。
达米安正在平台上旋转腾挪，剑光舞成一片残影。他并未穿着她熟悉的肃穆基特凯坦服饰，而是身着传统剑歌者装束：松垮蓝裤配金腰带，敞开的红色马甲袒露着肌肉贲张的胸膛。汗珠在他身上闪烁。他的对手装束相仿，动作同样带着举重若轻的优雅。双剑疾如闪电，两人时分时合，快得让阿莉安娜眼花缭乱。
"达米安！"她轻落在平台上喊道。
剑歌者停势转身，沉重喘息着。困惑在他脸上稍纵即逝。
"啊。我在做梦。"他将佩剑收回金色腰带。
对手逐渐淡去，化作缕缕灰雾消散。在完全消失前，阿莉安娜瞥见了他的面容。
"是你哥哥。"
达米安眯起眼睛："没错。我常梦见他。他是我唯一比对自己更了解的剑客。我从未赢过他。我的魔法固然更强，但他的剑术无人能及。"
"在他逝去千年后，你仍在与他比试。"
达米安的手搭在雕花金质剑柄上："没人能逃离过去，织梦者。尤其是我们。"
阿莉安娜缓缓转身，凝望着四周升起的璀璨星塔群："它们曾经辉煌夺目，不是吗？"
达米安沉默不语。
"你可曾造访过它们？"
他生硬地摇头。
"我去过。大约六百年前。我前往破碎之海边缘，将意识投射至深渊。不断向更深处推进，那彻骨漆黑仿佛将我湮没在无底洞窟，但我记得道路。"
此刻他正凝神倾听。
"然后我望见了它们，在远方闪烁着微光。其实就是这座城。这些塔楼会发光——我想是某种魔法残余。深海里还有被光芒吸引的未知存在：我叫不出名字的海怪，成群的无目鱼群，明明没有眼睛却仍追寻着光芒。还有别的东西。我曾看见一条足以用身躯绞碎船只的巨大海龙，缠绕在某座塔楼上。它在冰冷黑暗中沉眠，品味着光芒与微弱暖意。此后我常思索，它究竟梦见了什么。"
"既然你已掌握梦境投射，大可去一探究竟。"
阿莉安娜猛地摇头。“不行。我只能对人类进行梦境传送，而且必须是熟悉的对象。”
“你竟如此了解我，织法者？”
“是的，戴米安。即便你披着基特凯坦的外形。通过你，我还能洞悉其他人。”
他脸上浮现出领悟的神色。“啊。这就是你来的原因。你想让我引荐我们之前提过的人。”
“正是。”
剑歌手叹了口气。“他们与我们不同，织法者。和我们任何人都不同。无论你提出什么条件换取援助，只要不符合他们的......行事模式，他们都会拒绝。”
阿莉安娜眯眼望向刺眼的阳光。“他们是凡人。我敢保证有样东西他们绝对渴望。”
他瞪大双眼。“你不可能......你不可能承诺那个，织法者。上次用了九位真赋者，仍几乎将我们吞噬。而且我们还需要再来一场灾变。”
她张开双臂。“看看我们站在哪里，戴米安。在往昔的废墟中，在我们摧毁的世界里。在你的梦境中！你质疑我的能力吗？我们必须再次举行仪式。沙漏中的沙粒即将流尽。”
他抓住她的手臂。“听我说，织法者。若你为获得援助而欺骗他们，必将自取灭亡。他们会追杀你。即便你诡计多端，法力高强，也逃不过基特凯坦的复仇。我在他们中间生活了五百年。他们能召唤你无法理解的力量。”
阿莉安娜挣脱开来。“而我掌控着他们无法理解的力量。”她意念升空，悬浮在剑歌手上方。“我没有说谎，戴米安。千年前我创造的术法粗糙简陋，不过是拙劣模仿巫王近乎达成的壮举。我有非常非常漫长的时间来精炼这门魔法。如今它已精妙强大得多。我相信仪式只需三位真赋者。”
他后退半步，面露思索。“三位真赋者......你，我，还有吟游诗人？”
阿莉安娜激烈摇头。“我的狡诈或许堪称传奇，但连我也无法第二次愚弄吟游诗人。”
“那么你打算利用那个孩子。我早怀疑你对他别有安排。”
“现在你明白他的重要性了。有他相助，我们就能再次停止衰老。行程如何？”
戴米安耸耸肩。“距梅内卡尔还有一周，即将进入骸骨之地。按当前速度，一个月能抵达赫拉斯。”
“那个纯净者呢？”
“迂腐正直。他既不认同我，也不认同我的本质。”
阿莉安娜轻笑：“理所应当。但他的协助不可或缺。盐石城至少有三十名术士，女王必是真赋者。你需要阿玛的赠礼才能夺取那男孩。”
“只求我们在抵达迪莫利亚前别自相残杀。”
“戴米安，我漫长岁月中学到一件事——永远别指望祈祷。”
“这点我们倒达成共识，织法者。但存在超越凡人的力量。某种存在赋予纯净者那种毒光。基特凯坦的能力同样源自我们认知外的实体。你确定要赐予昼族不朽？他确实能成为强大盟友，但若像第一次仪式后根格里斯和那个维斯尼纨绔奎里曼尼卡那样背叛你......”
“我说过了，戴米安，我已精进魔法。现在我能赐予，亦能收回。”
这话令他惊讶：“你能收回赠礼？那他们将永远受制于你。”
阿莉安娜绽出甜美微笑：“正是。我们要集结阿瑞恩最强大的存在，赋予他们随时可被剥夺的永恒......我们将打造不朽秘会，囊括帝王将相，而我们将如神明般统治他们。”
戴米安脸上掠过近乎失望的神色：“我原以为你更高尚，织法者。曾期待你已超脱追求权柄这等浅薄欲望。”
阿丽安娜叹了口气。"真的，德米安，我并非如此傲慢。我不需要农民在我经过时匍匐在地。我不愿处理统治带来的琐碎俗务。我不想成为女皇！但是，我的老朋友，我厌倦了在世界阴影中潜行，躲避那些若知晓我真面目和所作所为便会毁灭我的人。我渴望安全感，让世界统治者永远受制于我，正是确保我自身存续的绝佳方式。"
他沉默良久，面无表情地审视着她。最终他摇了摇头。"你疯了，织者。但正是你的疯狂赐予了我过去千年时光。我会帮你，正如你早知我会如此。我会带你去见基特凯坦的大长老。"
阿丽安娜为自己感受到的释然而惊讶。难道她真的曾怀疑过德米安会相助吗？他始终是她坚定的同盟。甚至可称友人？她伸出手，他抬手握住。"很好。现在我要你闭上眼睛，想象大长老的模样。在脑海中勾勒出关于那位老人最完整的画面——他说话的韵律、双手的颤抖、身上的气味。想象出来了吗？"
"想象好了。"
在她意识深处，正从德米安思绪中提取成型的影像逐渐清晰。"现在它是我的了，"她兴奋地说，"继续握着我的手。我会试着带你一同进入他的梦境。"
"若是他未入睡呢？"
"那我们就另寻...等等。联系上了，我想。做好准备，德米安。我们出发。"
二人平稳地升空，迅速掠过这座卡什卡纳遗迹的苍白倒影，周遭塔楼渐趋模糊。转眼又见农田，前方远处獠牙状的山峰愈显巍峨。她能感知到其中有存在正静候着。
阿丽安娜垂眸瞥见，下方极远处有个衣衫褴褛的熟悉女孩正目送他们掠过。
* * *
"你回来了。"
那声音沙哑如蛇腹摩擦岩石，在殿堂中回荡，似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倘若这真是殿堂的话——黑暗彻底笼罩四方，她目不能视，连周遭最模糊的轮廓都无从分辨。
"是的，"德米安应道。感知到他立于身侧，阿丽安娜再次为心头涌起的慰藉而讶异。
"你还带来了...先前提起的那位故友。"
"实则是她带我前来。"
衣料摩擦声细微作响。"果真？至少是你引她来此的。尽管这已非我们长久共居之地。你们侵入了我的梦境，不朽者。"
"没错。她有提议要与你商议，而我们无暇亲赴你的山岳。"
阿丽安娜听见动静，细微的刮擦声。她抬手欲召唤法师之光，却被德米安扣住手腕。在这片漆黑中他如何能察觉她的动作？
"提议。"声音此刻更近了，却来自身侧，仿佛那道存在已悄无声息绕至她旁边。
她打了个寒颤，湿冷空气拂过颈侧。这是大长老的吐息吗？若真如此，他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我们只求你将它呈给你的主人，"德米安说道，"我相信这符合他的谋划。"
"你如此确信？"
"不。但我曾深入黑暗立于他面前，与盘踞阴影之物交易，最终重返光明。我相信世间再无生者能作此宣称。"
漫长静默。阿丽安娜几近以为大长老已弃他们而去，他却再度开口。
"你有何提议？"
阿丽安娜压制住恐惧，向黑暗朗声而言，确保声线毫无颤音："以一次死亡，换取永恒生命。"
又一次停顿。"我们要生命何用，女术士？"
"难道你不愿永世长存，无休无止地侍奉主人？"
"你想让我成为不朽者？"无实质的声音带着奇特的转调，几乎透着讥诮的讶异。
"正是。"
一声干涩的轻笑。"这非我所愿。"
谁不渴望永生？"很好，"阿莉安娜说道，忍不住想让整个房间充满光明，即使这会惹恼达米安。她不喜欢处于劣势。"但你肯定有所求。你想要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阿莉安娜突然意识到，这位戴摩并非在利用这些停顿来获取优势；他正在与另一个存在交谈。某个人，或是某个东西。
"带一个与你相似的存在过来。一个未成形的少年，但拥有同等深厚的力量。"
"一个有天赋的孩子？"
"正是。"
阿莉安娜听到达米安倒抽一口冷气。难道戴摩竟知道那个几乎摧毁根西雅基的孩子？正是达米安奉命要去夺取的那个孩子？
"我可以给你这个。"
"这会使我们愉悦。你希望谁接受我们主人的黑暗之吻？"
阿莉安娜毫不犹豫。"赛恩·德卡拉。迪莫利亚的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