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黑衣宰相
桃色烟雨终降临。
数周以来，梅内卡尔始终被晚夏的闷热裹挟，压抑得令人窒息。阿芙琳大道两侧，孩童们赤足拍打着引水渠阴影下的大理石路面，尖叫着奔向拥挤的喷泉嬉戏。渠水自阿斯特雷帕母河奔涌而来，滋养着城市的蓄水池与园林。妇人与少女们摇曳生姿地走向市集，宽松的乔卡衫袒露着莹润胸脯，发髻高盘以便微风轻抚后颈。在城市另一端，浊流潺潺的潘德雷思河岸边的荫凉别墅里，前来首都避暑的总督夫人们斜倚天鹅绒长榻，由无毛的耳语群岛男子执巨羽扇轻摇送凉。
随着夏日渐深，白昼愈发冗长昏沉，被酷热漂白的城市渐渐褪去了鲜活的色彩。
而后咒缚骤破。如同历年惯例，饱和空气骤然迸裂，桃色烟雨终于挟着倾盆暴雨席卷全城。孩童的足音渐被雨打芭蕉声取代；群岛无毛侍从放下羽扇，俯身为女主人涂抹精油。炎热干旱数月积攒的尘垢被冲入突然泛滥的运河。梅内卡尔重获新生，焕然一新——至少短暂如此。
净化的理念始终令文玄星着迷。这虽是帝国及其信仰的核心要素，但历经这么多年，他仍无法接受"罪孽可被轻易涤除"的观念。行乞僧侣将罪人带到阿斯特帕海岸，将其浸入圣水之中，当罪人浮出水面时——无论其犯下何等罪行——在阿玛神眼中他们已重获清白（即便法律未必认可）。纯净教派通过最神圣的仪式抹除法师身上的魔法污秽，偶尔甚至会有受净者以阿玛圣武士的身份重生，周身燃烧着神祇的圣光。
山人从不相信转世重生。此生没有第二次机会，过往所作所为既不会被宽恕也不会被遗忘。若无法承受自身行为带来的耻辱，那么死亡——而非新生——才是唯一体面的结局。文玄星发现这种观念让他更容易直面自己的抉择。他确信在未来数月里，自己将做出诸多重大决定。历史缓慢的脉搏近来陡然加速。他想起故土一句仅对真正仇敌施加的古咒——"愿汝生于有趣的时代"。有趣的时代确实已降临这片土地。
此刻他必须做出的决定对他个人而言至关重要——即便对他人并非如此。文玄星，梅内卡的黑衣辅政——暗探首领、刺客、耳语者——正悬停在铺满整间寝宫的长卷轴上方，犹豫该在何处点染鹤群。是在雾锁重峦的岩峰之间？或是低掠过宁静湖面，那里有孤舟一叶与成簇的吊脚楼？或许——这个念头触动了他内心的纯粹主义——这幅山水本该无鹤，尽管那将失去某种寓意。鹤是忠贞的象征，是赤诚的图腾。
无论文玄星身负何种身份，他对这个收养他的国度始终忠诚。那么该如何尽忠报国？如何保护皇帝抵御那些正在暗中集结的势力？过去数月的事件中隐藏着某种规律，某种能揭示帝国威胁的真相。那究竟是什么？
西方崛起了一位强大的女术士，其魔法令梅内卡最强大的武器形同虚设。与此同时在彩印城，背叛者们从古老监狱逃脱——或是被人释放？——山族猎手遍布各地试图追捕他们。高阶行乞僧派遣失格圣武士与影刃去劫持一个被他认定可能成为阿玛神圣化身的男孩。这些事件有何关联？为何他毫无理由地感觉，皇帝宠妃正是这场渐次展开的戏剧的核心？
凉风潜入寝宫，轻抚厚重卷轴的边缘。文玄星直起身形，飘然移至敞开的窗前。他长久凝视着夜色，聆听雨打园圃的声响——雨点敲击宽阔棕榈叶的断续鼓点，水流沿精心雕琢的岩石蜿蜒而下的潺潺之音。他闭目便能想见暴雨中园景的全貌：每株植物茎秆的弧度，镶嵌小径的马赛克瓷砖的排布，池中锦鲤的斑纹色彩——万物皆经他精心布置。碎海以北的人们偏爱野性难驯的园景，近乎自然而非人造。但山人渴望在空间中寻求宁谧与和谐，智者明白唯有掌控周遭万物，方能达此境界。文玄星本可闭目步入园中，缀宝石的软履精准踏过蜿蜒小径。先师谓之"寂宁"，即以内心宁定驾驭外界纷扰。
他必须引导事态发展，塑造未来而非被动应对既成事实。但该如何着手？这位阿莉安娜又在逐渐展开的局中扮演何种角色？
文玄星忆起园中孔雀曾向她垂首，恍如朝拜。她会不会是女术士，是 Crimson Queen 的信徒，像那个死在谒见厅的使者一样瞒过了纯净教派？后宫其他嫔妃要么对她痴迷不已，要么莫名恐惧。无人愿意透露太多关于这位皇帝新宠的信息。此外还有那个黑衣人的事......
一名仆人曾报告说，在御花园里看见一个留着黑色长发的苍白陌生男子与阿莉安娜交谈。他原本将这番低语当作无足轻重的小事搁置一旁，但后来同一名仆人在他们离开神庙执行疯狂任务时，又看到那个陌生人与被罢黜的圣武士同行——他们的任务是夺回被赤红女王仆从掳走的纯真者之子。随后文从神庙线人处得知，那人竟是奇斯凯坦族人！
一个帝国妃嫔为何与影刃勾结？这一切又如何与赤红女王及背叛者们产生关联？
文的目光缓缓扫过铺展在面前的画卷。用松烟墨保存的已消亡单族山河景象：虬曲的树木攀附着嶙峋崖壁，陡峭绝壁垂直坠入宁静峡谷，宝塔上空蜿蜒飞过的鸟群，驼背老妇在崎岖山道上艰难前行，竹林中隐约可见逡巡的虎影。
正是背叛者们窃走了这美丽世界。他们引发崩解之灾，终结了天朝盛世，将单族驱逐入海。如今唯余这些日渐褪色的画作，如同缥缈的余响。
当从蔡寅处的密探得知背叛者再度现世时，他震惊得无以言表。这恍若可怕噩梦从梦境渗入了现实。为何风盐帝国时期那些官员不将那个受诅咒的箱子沉入大海？
这里。文匆忙来到卷轴某处，从案头笔海中取出一支精细的马毫笔。随着几下灵巧的挥洒，在他绘于险峻峰顶的祖祠上方浮现出一只鹤。是的，如此方才相称。对往昔幽魂的忠诚——他必将替祖先复仇，在背叛者逃亡之处找到他们，运用纯真者的力量将这些恶魔永久驱逐出人世。
一阵迟疑的叩门声响起。"何事？"
仆人沉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大人，您的新访客已到。"
"很好。"文边应声边穿过房间将笔放回象牙笔筒，"这次务必让她沐浴更衣。"
"遵命。"仆人应道，片刻后文听见渐远的脚步声。
是去为他今晚的女孩做准备了。文蹲下身仔细卷起山水长卷。曾有次他情欲炽盛时咬伤玩物，鲜血飞溅寝宫地面。决不能冒险让画作展开时再发生这等事。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若在另一段人生、另一个世界，单族不会在颤栗之石战败，军团也不会血洗他等候师尊凯旋的营地。他本应在玉廷继续修习，很可能被选登凤凰宝座。届时将为单族大业阉割肉身，断绝情欲。
正是这种时刻，他才分外感激人生轨迹的曲折迂回，以及它所指引的归宿。
又一声几不可闻的叩门。他站起身，胸中涌起兴奋。明日他将再访御花园，这次将带着几名纯真者同行。定要揭开这个妃子隐藏的秘密——如果她确有隐瞒。
他握住雕花乌木门把拉开。当魁梧身躯堵住门口时，门外孩童惊恐后退。文迅速退后半步，露出宽慰的微笑。
"进来吧，亲爱的。"他低声说着展臂迎孩童入内。目光扫过走廊寻找仆人——那蠢材何在？这女孩过于稚嫩，即便于他而言。况且他明明指定要金发女童，而非这个黑发凌乱的小可怜？
阖上门瞬间文猛然惊觉。他缓缓转身，暗自立誓无论遭遇什么都绝不嘶喊。
最终，他还是发出了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