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简
赫拉丝
当简登上一座被烈火烧灼过的山丘时,初次瞥见了绯红女王之城。平日紧挨道路会遮挡视线的树木已化作焦黑树桩,他勒住缰绳,马儿因这意外休憩而嘶鸣致谢。简拍抚着汗湿的鬃毛,在鞍袋中翻找燕麦。过去数日他们始终在骨山根系深扎的世界屋脊所延伸的连绵丘陵间艰难跋涉,此刻终于抵达德拉文河畔的城池,这匹骏马理当获得期盼已久的休憩。行程即将告终。
赫拉丝犹如点缀在暗色海湾边缘的朦胧污迹,建筑群如有机触须从海岸延伸,突破旧城墙侵入周边森林。北边居民区沿陡坡蔓延,直至触及巍峨要塞城墙——那定是盐石堡,达卡拉家族古老的权力宝座。简凝视着锯齿状城垛在无云晴空下显得格外峻峭,难怪数个世纪前修筑此堡的家族能统一这片素来分裂的土地。他眯眼极目,恍见幻影:此刻她是否正立于城垛之上,纤白玉指轻抚冷石,海风撩动红铜鬈发,遥望这群山?
西行漫途中他对她的迷恋与日俱增。这位将蕞尔小邦缔造成帝国的年轻女性,这位无需君王辅佐便开创盛世的女王——如同他失落的故乡奈斯瓦内斯那座沦陷堡垒往昔常见的景象。而最令人折服的是,她竟是连古老不朽的艾莉安娜都忌惮直面的女术士。
无瑕晴空中有黑点飘浮,是某种巨禽。他想起明瑟鲁森的古老迷信:若见御风雄鹰,好运将随入城;若遇乌鸦盘桓,灾厄将至须避他处;倘是海鸥踪迹,不如即刻掉转马头。当然在沿海的赫拉丝,海鸥或许不似在他内陆山乡那般视为凶兆。说不定此地罕见雄鹰,瞥见那般神骏猛禽反成不吉之兆。
简凝望黑点良久,直至它盘旋坠向远海消失无踪。确是海鸥无疑。
* * *
赫拉丝是座新兴城市,多数发展显系近年所为。与途经的最后大都城维斯环绕的冲天黑铁城墙相比,此处的墙垣显得低矮简陋,道路更是泥泞土路而非石砖铺就。然而这座城市充满蓬勃朝气,简接近小城门时,摩肩接踵的旅人身上涌动着活力暗流。民族特质竟能通过行姿窥见,实在奇妙。维斯人在古老石城中从容漫步,梅内卡尔人在玄武岩与大理石巨构间矜贵滑行,而此地的迪莫利亚人则昂首疾步于木泥建筑夹道的路上——这般景致在东方那些古老高傲的城邦眼中,本该被视为寒酸粗鄙。
他们的衣着也大不相同。多数人穿着色彩鲜艳的服装,几近俗艳,尽是鲜艳的蓝色、红色和绿色。路上有几个同行的男子衣着配色冲突得简直像穿着杂色衣——扬听说过一种无法分辨颜色的病症,或许这种疾病在迪摩利亚此地颇为流行。他确实显得格格不入,穿着单调的棕色紧身上衣和灰色旅行斗篷。
或许正因如此,城门的卫兵用长矛拦住他的去路。
"站住,朋友。你来赫拉斯有何贵干?"
扬抬手碰了碰背在身后的鲁特琴。"我是个游方吟游诗人,先生。从破碎王国经维斯而来。"
另一个倚着绘有迪摩利亚红龙纹章白色鸢形盾的卫兵上下打量他:"吟游诗人?从维斯来?在诗歌之城的竞争太激烈了?"
扬低头作赞同状:"那里确实有许多优秀歌者。我原希望赫拉斯的蜜酒大厅能给我带来更多好运。"
卫兵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佩剑上:"看来您已经收获颇丰。要我说,那剑柄上的宝石够你买下一间酒馆。"
扬露出从容的微笑:"您可要赌输了,好先生。不过是用来唬弄镇民的彩色玻璃罢了。"
第一个卫兵嗤之以鼻:"我打赌它能把镇民唬得割开你的喉咙抢走它。带着这玩意儿招摇过市真是蠢透了。不过反正是你自己的脖子。"他挥手示意扬继续前进,抬起了长矛:"走吧。"
扬点头致谢,策马前行。走出不到二十步,就听见有人急匆匆追来。
"等等。"是第二个卫兵,穿着重甲追赶让他气喘吁吁,"吟游诗人,留步。我差点忘了。我叔叔芬德林开了家客栈兼酒馆,正想找人在大堂演唱,管食宿外加每晚几个铜板。您另有要事,还是感兴趣?"
"这听起来像是命运的安排。"
卫兵圆胖的脸上绽开笑容:"好啊,好消息。芬德林会很高兴的,要是你真有两下子,我说不定还能蹭几杯免费酒水。他的客栈叫'鸬鹚',就在码头附近。顺着主路走到看见蹄铁匠铺就往左拐,第二个路口右转,再走两百步就到了。要是迷路随便问谁都能指对路。记住告诉他是贝诺什介绍的。"
* * *
找到客栈并不像卫兵说得那么轻松。扬很快找到了蹄铁匠铺——位于两条街道交汇处的一排锻炉,一条街专营铁匠铺,另一条则是马具店。他停下来让学徒检查马蹄铁,确保铁质没有磨损,也没有在旅途中卡进可能造成伤害的小石子。随后他付了一枚银币寄存马匹一个月,亲切地拍拍马的侧腹,看着少年把马牵进低矮宽敞的马厩。他没有打听鸬鹚客栈,因为卫兵的指引原本足够明确,但在路口左转后不久,他就发现自己彻底迷路了。向两个水果贩子打听客栈时只得到茫然的眼神,既然卫兵提过客栈靠近码头,他便改问前往码头的方向。
于是他发现自己坐在腐朽码头旁的一个破木箱上,啃着从未见过的带棱纹紫色果实那斑斑点点的白色果肉,望着太阳缓缓沉入淡紫色的海面。十几艘船停泊在海湾中,轮廓在渐逝的天光中投下剪影。它们比记忆中更庞大宏伟。多数是卡拉维尔帆船,新月形船体向上延伸成高耸的船首楼,上面密布着投石机和弩炮。有艘船仍展开风帆,展示着迪摩利亚红龙蜿蜒盘踞的雄姿。这些想必是数十年前横渡德拉文海发现落日国度的那种船型。这倒是个很好的提醒——人类的进步并非仅以掌控魔法来衡量。造船术、建筑学、数学、艺术——有人称这个时代为黄昏纪元,但在诸多领域,它完全可被视为破晓时分。简吸尽果皮最后一丝甜味,将果核抛入水中。
其他船只也散落在迪摩利亚舰船之间。有艘修长乌黑的快艇,流畅如鲨鱼,飘扬着印有利尔黑眼标志的旗帜。近处两艘大型三列桨战船密布船桨,让简联想到池塘水面上滑行的水黾。最令人惊叹的是港内最大的船,庞大到连迪摩利亚卡拉维尔船都相形见绌,这头巨兽吃水极深,几乎像是正在下沉。这定是声名远播的杉帝国戎克船,数百年前从比落日国度更遥远神秘的彼岸驶来。
见到杉国船只,简想起阿丽安娜那个诡异的恶魔之子。那怪物似乎来自花剑帝国——禁锢它的紫檀木箱上醒目地雕刻着杉国纹章,女术士本人也如此宣称。当然,除非阿丽安娜亲自绘制那些纹章来混淆恶魔的来历。这念头颇有意思。
他沉浸于思绪中,直至三人逼近身旁才惊觉。简抬头看见三个男人正盯着他,带着猫儿撞见幼鼠的捕猎姿态。两个壮汉秃顶,狰狞伤疤延伸至打满补丁的束腰外衣下摆。第三人瘦小得多,顶着一头蓬乱红发,咧嘴笑着踱步靠近。
“喂,朋友。你屁股底下那是我的箱子。”
简觉得好笑,从临时座位滑下来:“失礼了,我不知情。”
小个子用袖口响亮地擤鼻涕:“当然不知,当然不知。不过咱还是得讨点...呃,补偿。乔尔的码头可没免费座位,绝对没有。”
简注意到附近忙碌光景已然停滞:搬运货物的码头工人与水手,原本在系泊小船间穿梭往来,此刻都停下活计,用眼角余光关注着事态发展。
“你就是乔尔?”
那人发出驴叫般的大笑,扭头看向同伴:“他问我是乔尔吗?朋友,连乔尔都不认识,你在码头混不长。他是这儿的大人物,老大。我不过是他的得力右臂。”他扯了扯自己的红色卷发,朝身后两名壮汉竖起拇指:“细想起来,这两位才是乔尔的手臂。我更像他的脑子。”
“乔尔的组织真是井井有条。”
男人眯起眼睛:“可不是。但维持这么大摊子可不便宜,好多弟兄等着吃饭呢。”
简微笑着伸手探向钱袋:“当然。休息片刻付一铜板,很公道吧?”
小个子嗤之以鼻:“一铜板?带着这么柄好剑还如此吝啬。不如抛枚银币过来,咱们好聚好散。”
简叹息:“那两铜板?”
“乔尔的码头不议价,明码标价。”
“既然如此,”简说着转身要走,“我只能遗憾地放弃这笔交易了。”
一个秃顶的壮汉在他经过时伸手想抓住他的衬衫。简抓住那人的手腕一扭,对方顿时痛呼着单膝跪地。
"我讨厌这种强硬的谈判手段。"简平静地说。当另一个带疤的男子扑来时,他松开钳制的手腕,手指直刺袭来者的咽喉,将其击退后流畅地扫腿将其放倒。那个被他扭伤手腕的人踉跄着后退几步,险些在仓皇逃窜时摔倒。
简将手轻按在亮剑柄上,转向那个小个子男人——对方此刻张着嘴活像条上钩的鱼。"下次我会拔剑。还想向我收钱吗?"
那人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不,朋友。非常抱歉认错人了,真的。您随便坐哪儿都行。"
简目送他们仓皇逃窜,直到消失在巷口。
"干得漂亮。看到那个白痴格赫夫吃瘪可真痛快。"
简转身看见一个穿着褪色蓝罩衫的年轻女子坐在他刚才观海的板条箱上,晃着双腿冲他歪嘴一笑。她的头发束在帽子里,但几缕红发挣脱束缚垂落在苍白脸颊旁。
"最好当心点,免得被箱主发现。看来这是个观赏日落的昂贵座位。"
女孩咯咯轻笑:"他得先抓到我才行,可惜没这本事。"她上下打量着简,"以前没在码头见过你。坐船来的?"
简摇头从包里又掏出个紫色水果抛给她,女孩利落地接住。"不。从维斯沿蜿蜒之路来的,今天刚到。我在找鸬鹚酒馆,你知道吗?"
女孩双手握住水果猛地一拧,果皮应声脱落露出白色果肉。"当然认得。顺着那条街走,"她指向恶棍消失的小巷,"很快就能在左边看到。"
"多谢。"
女孩挖了一撮果肉塞进嘴里,边咀嚼边问:"你是吟游诗人?"
简优雅地行了个礼:"正是,小姐。在下简,曾效力诸王国,愿为您效劳。"
女孩咧嘴一笑轻跳下木箱,向他伸出手。他执起她的手轻吻指尖——尝到黏甜的滋味。她又咯咯笑起来,出人意料地行了个标准屈膝礼:"幸会,简爵士。我叫塞琳,潮汐之塞琳,随您怎么称呼。"
"荣幸之至,小姐。"此刻站直后简才发现她并不像初见时那么年幼:双腿修长匀称,罩衫下胸部的柔美曲线昭示着成熟女子的风韵。
塞琳注意到他的视线翻了个白眼:"我可不是那种小姐,简爵士。不过若您需要伴儿,我倒能推荐附近几位好姑娘。"
令简惊讶的是自己竟脸红了。活了一千年,仍会被机敏女子弄得手足无措。他摇头道:"失礼了。这段旅程漫长又孤寂。"
塞琳倾身快速轻啄他的脸颊:"好啦,你已经到了。"她嘴角微扬,"欢迎来到赫拉思。改晚我得去鸬鹚酒馆听你演奏。希望你水平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