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阿莉安娜
裂隙石传递出微弱震颤，如同垂死者的心跳。
阿莉安娜将石块紧攥掌心，穿行在晨光镀金的石英巨岩间，踏过渐次合拢的紫夜色夜绽花瓣。平日此时本该充斥庭园的鸟鸣显得稀疏——白色石柱高耸之处并无树木丛生。这处皇家园圃本就少有访客，无论羽族还是人类，正合她今日所需。
在某块石英巨岩的阴影中，她摊开手掌端详裂隙石。这枚纯白圆石光滑无瑕，平凡得如同随处可见的鹅卵石。但它实乃上古遗宝，蕴含着难以估量的力量与价值。就连星塔的同僚也未能勘破其奥秘。那些穷尽毕生研究它的学者认为，此物诞生于巫王建立世上首个魔法帝国的时代，正是在她此刻立足的古城。千百年来它辗转无数人之手，但近十个世纪它都归她所有，如今绝不能失去。
这意味着她必须在现任持有者生前取回裂隙石的另外半块——从这断续紊乱的脉动来看，时间所剩无几。况且，她对昨夜发生之事充满好奇。
阿莉安娜将一丝魔力注入裂隙石，如同将钥匙滑入锁孔。她轻轻扭转，石块的力量骤然绽放。
前方的空气开始波动荡漾，犹如狂风吹拂的绸缎。浮空传送门笼罩的石柱与苏醒的花园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来自遥远异域的景象。
那里更加昏暗，往西数百里格处，炭灰色天幕上仍点缀着几颗残星。阴影笼罩着嶙峋巨岩与松林，远山轮廓在灰蒙晨曦中突兀地显出漆黑剪影。一道寒风吹过裂隙，艾雅娜打了个寒颤，将棉质睡袍——这是她在花园里最厚实的衣物——往身上裹得更紧。
她轻叹一声，迈步穿过传送门，踏入毗邻霜南边境的森林。
草叶更为粗糙，露水更加冰冷。近处传来潺流水声，无疑是北方纵横交错的无数溪流之一，正将骨山之巅的融雪输送而下。她召出一团巫师光球以防在崎岖地面绊倒，四下搜寻裂隙石的另一半。没费多少工夫便找到了。
那头坚提亚克魔怪斜靠在溪畔岩石旁。它纹丝不动，头颅低垂，布满鳞片、尖刺与锐角的躯体扭曲得超乎常理。艾雅娜将光球移近，看见仆从这般惨状时咂了咂舌。
残存皮鳞泛着湿漉漉的幽光，但大部分已被某种可怕高温灼落，周身遍布焦黑斑块。在左肩大面积的伤口下，艾雅娜能清晰看见起泡皮肉下的白骨。
令她意外的是，这生物在她靠近时竟微微颤动。
"主...主人..."它嘶声唤道，竭力抬起毁损的面孔。
"奴隶，"她摇头回应，仿佛极为失望，"你让我失望了。"
剧烈的湿咳撕扯着魔怪身躯，最终咳出一团黑色黏液落在她脚边草甸上。艾雅娜嫌恶地皱鼻，又退开两步。
"主人，好烫..."
"我想也是。闻着像被人用惧火洗过澡。"
"烧灼......"
凛风骤起，她意识到不止他们在此。三道褴褛身影此刻正蹲伏在岩丛间窥视。
主人，伪装的凡人将死。
"看得出来，"她说，"但我需要知道是谁下的手。"
艾雅娜凑近坚提亚克魔怪，俯身蹲下，强忍着焦肉散发的甜腻腐臭。她找到它颈间的细链，猛地扯下黑色新月状的裂隙石残片，与她手中的白色圆石严丝合缝。
"告诉我经过，"她厉声道，收紧了对这生物意志的掌控。
"您派我诛杀的闪族人...已死。那蠢货以为追猎的天选者...藏在迪摩利亚。闪族术士们...听闻过绯红女王，想必认定...是她掳走了天选者。但商队里还有他人...个未经训练却身负天赋的少年...随巫师前往迪摩利亚...我感知到他的资质，却低估了他的力量深度。他用惧火发动了攻击。"坚提亚克魔怪喘息着，艰难地用焦黑肺叶呼吸。
"未经训练的男孩能召唤惧火？"她低语着起身。这可能吗？惧火是古代巫师掌握的最强武器之一，她原以为凡世所有相关知识都随星辰高塔沉没了。真正的天赋者即便未经训练，在极度危急时或许会偶然激发这种魔法，但这样的天才已世代未现。这该是千年来的首例——或许是第二例，既然迪摩利亚的绯红女王似乎同样天赋异禀。
不久之前，她还以为这广袤世界仅存三位这样的术士。如今看来可能有五位。有趣的时代再度降临了。
她转身离开坚提亚克魔怪，小心择路返回微光荡漾的传送门。
"主...主人......您要抛弃我......"
阿莉安娜停下脚步，再次转身。她漫不经心地抚摸着光滑的裂隙石，沉吟道："你不觉得这很合适吗？我们初次相遇就是在这样的地方，不是吗？"她张开双臂，指向松林与嶙峋岩石，"当时我若有意，早可终结你的性命。我赐予你千年缓刑——你该感谢我的仁慈。"
那生物发出汩汩声响。它是在试图发笑吗？"仁慈......我不过是您暗中的匕首，助您达成永恒的工具。"
"你只是件工具，仅此而已。历经多年效忠，如今已然破损。我不明白你妄图唤起何种情感。"
"仁慈。您方才提及的，主人。我即将逝去，族群也将终结。待您陨落之时，我族记忆将彻底湮灭。仿佛......仿佛我们从未存在过。"
阿莉安娜耸耸肩："此乃众生宿命。我们所能做的，不过是暂阻黑暗侵蚀。"
"最后......我不该戴着镣铐死去。解放我吧，主人。恳求您。让我的灵魂回归先祖之时，不再受您污秽的蒙蔽。求您。求求您......"
当蜷缩的生物颤抖着伸出乞求的手臂时，阿莉安娜轻咬下唇。她感知到被选者们凝神屏息的注视。
最终她叹息道："好吧。我并非怪物。"她凝神解除了长期束缚着根西基心智的魔法枷锁，当两者意志分离时，突如其来的空虚感令她讶异。
它的动作快得超乎想象。从地面猛然弹起向她扑来，棘刺与利爪化作模糊残影。
撞击防护结界的声音在空寂林间回荡。獠牙在距她面门半掌之遥的无形障壁上碎裂，利爪徒劳地抓挠试图触及她。她漠然注视着它积聚最后力量向她的威能发起终末挣扎，最终精疲力竭滑落在地，黑色体液在她面前空气中晕开污迹。
"我非是怪物。亦非愚人。"
投去最后怜悯的一瞥，她转身离去。"随你们处置。"她说，但对象并非她那破碎的仆从。被选者们涌动的兴奋感令她臂上肌肤泛起战栗。
当她再度踏进皇帝的极乐园时，根西基的惨嚎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