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凯兰
“老虎与狮子常...常被相互比较,因为它们是世界上最大型的猫...猫...”
“标本。”
“猫科动物的标本。但它们截然不同。老虎是独自在北方幽暗森林中燃烧的孤焰,而狮子则生活在干旱东部平原上紧...紧...”
“紧密。”
“紧密联结的家族中。”
凯兰在学者马车里的凳子上向后靠去,忍不住咧开灿烂笑容。辛把灰白的面孔埋进双手发出呻吟。
“我感觉像是刚跑了十里格。接着打了场仗。然后又被一群饿狼追着。爬上了山。”
“刚才读得棒极了。”
“这个人的头好痛。”
凯兰笑了,再次俯身看向寻者加蒙德的《修补匠魔兽图鉴》。这是一本精美的版本,远比他留在村里母亲箱子里的那本好得多,流畅的字体精确匀称,每一页都装饰着所描述魔兽的彩色插图。就连页边和空白处也用墨汁绘有蜿蜒的藤蔓、盛开的花朵和色彩明艳的小鸟。
“来吧。我们把它读完。”
辛摆手投降。“够了。暂时够了。这个人需要休息。”
凯兰咧嘴一笑,转身面向寻者加蒙德——这位学者正坐在一张散落着羊皮纸碎片和几件奇特物品的小书桌后:某只大型啮齿动物的镶宝石头骨、装满蓝色沙子的沙漏,以及用红水晶雕刻的分层金字塔。他面前还摆着一个浑浊的绿色玻璃瓶和三个配套的平底杯。
“您觉得呢,加蒙德大师?辛今晚的功课够了吗?”
学者闻言拔开瓶塞,往每个空杯子里缓缓倒入一汪蜜糖般粘稠的琥珀色液体。
铁拳武士长舒一口气,从佝偻已久的桌边直起身来。
"他的进步令人惊叹,"加蒙德塞紧瓶塞说道,"不到一周时间,我们这位铁拳朋友似乎已准备好进入圣物院就读。他的老师应当感到骄傲。"
"我很骄傲,"凯兰说着走到寻者的书桌旁加入他们。这是真心话。看着辛从拼读基础字母发音——其中有些他原本就会——到磕磕绊绊地读简单句子,再到能流畅阅读《魔兽图鉴》这般艰涩的整页内容,这份成就感无与伦比。他仿佛为铁拳武士揭开了一个全新的奇迹世界。
"那正是举杯庆祝的时刻,"加蒙德说着给每人递过一杯,"我们称之为学者之乳。有助醒神清脑。"
凯兰嗅了嗅粘稠液体,闻到类似曾冲上村庄附近海滩的死鲸气味。
"这个人不想知道这奶水是从什么乳头挤出来的,"辛警惕地盯着杯中物说道。
寻者加蒙德仰头饮尽,咂嘴声响亮。"以笔为誓,真是佳酿。趁我还没逼你朗读我那部关于北境枯木林树生蘑菇的开山之作——整整两百页对那种迷人真菌的详尽描述——赶紧喝了吧,无畏的武士。"
"这个人收回先前说这位大师比其他人仁慈的话,"辛低声嘟囔着,随即一饮而尽。
酒杯还未放下,辛就弯着腰剧烈咳嗽起来。"诸神啊。诸神啊。那是什么毒药?"
"学者之乳。我说过了。"
"别喝,小子......"辛喘着气,面庞涨得通红,"这是个陷阱......"
凯兰吞咽口水,小心翼翼放下酒杯。
"孩子,你当武士真是浪费了,"寻者叹息道,"本该去当滑稽戏演员的。"
"加蒙德大师,"凯兰试图转移学者对未动酒杯的注意,"我一直好奇那是什么。"他指向角落里镶满镜面的大箱子。除了小床、书桌、桌椅和几个大箱子外,这是学者马车里唯一的家具。
"啊,"加蒙德说着从袍褶里抽出一支粗短的骨制烟斗。他磕掉烟灰,重新塞进一撮梦境草,"那是我为运送蛇妖回圣物院特制的容器。可惜永远无法验证是否管用了。但这就是学者生涯——耗费无数时光研究、游历、探索,却无法保证任何努力终有回报。我常想——"
辛猛然起身撞翻木凳,面容因高度专注而扭曲。
"孩子,怎么了?"加蒙德皱眉问道。
铁拳武士眨了眨眼,仿佛才注意到凯兰和学者。"出事了。我的弟兄们......"
车外传来尖利刺耳的惨叫。"发生什么事?"加蒙德说着也站起身来。
"我们遭遇袭击了,"辛旋风般转向车门,"你们俩留在此处。"他伸手摸向腰间佩剑却抓了个空。"神血为证。大师,您马车里可有兵器?"
加尔蒙德眨了眨眼。“也许……来把奶酪刀?”
又一声尖叫,刚开始就戛然而止。“这位认为外面可不是在切奶酪。”
车门猛地被推开,加尔蒙德发出一声窒息的惊叫,但进来的是德隆——辛的拳盟兄弟。他已经穿上了奴兵特有的酒红色胸甲。这个瘦高个战士朝辛抛去一把剑,被对方轻松凌空接住。
“发生什么事了?”凯兰强压着嗓音里的恐慌问道。
德隆回头瞥了一眼:“幽魂。几分钟前涌进了营地,正在屠杀商队。”
“幽魂?”加尔蒙德惊呼,“这不可能。从没有文献记载幽魂袭击过我们这种规模的商队。”
德隆耸耸肩:“凡事总有第一次。”
辛犹豫地看了看学者,又望向敞开的车门和门外的黑暗。
“那就去战斗啊,”加尔蒙德说着做出驱赶的手势。
“可我们的职责是保护您……”辛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加尔蒙德哼了一声:“宰了那些怪物就是最好的保护。快去吧。”
辛咧出狼般的笑容,冲向车门。
幽魂。凯兰对它们知之甚少。当初巡林客提到在附近树上发现它们踪迹时,他曾向维兰询问过这种生物。那位巫师说这些生物成群结队地在霜原游荡,虽然体型比森林猿猴更高大瘦削,但就像他家乡林间的长臂猿那样具人形。他还说幽魂是食腐的潜伏者,会避开与人类的一切接触。
车外传来重物猛撞车厢壁的声响。加尔蒙德与凯兰对视一眼。
“好吧小子,”学者开口道,“你的兵器练得如何了?”
“若说老师们教过我什么,”凯兰轻声回答,“那就是逃跑往往才是上策。”
探寻者环顾堆满杂物的狭小车厢:“我想我们不该被困在这里……”加尔蒙德突然侧耳,仿佛在凝神细听。
这时凯兰也听到了,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外面传来某种声响,如同刀刃刮擦木材。那声音正沿着车厢外壁不紧不慢地向前移动。凯兰死死盯着半掩门扉外的那道黑色缝隙,无法移开视线。
“要熄灯吗?”加尔蒙德嘶声道,伸手去够悬在天花板上的油灯。
凯兰口干舌燥,但恐惧迫使他开口:“您现在想待在黑暗里吗?”
探寻者缩回手,转而快速翻检书桌上的纸堆,最终抽出一把沾着白色碎屑的钝头小刀。
凯兰不知该哭该笑。
刮擦声停止了。凯兰缓缓挪到学者身旁,目光始终锁定门缝间的漆黑,顺手抄起了探寻者的红水晶棱锥。
“它走了?”探寻者喃喃道,嗓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希望。
某个物体以令人煎熬的缓慢速度从夜色中显现。先是根修长的蓝色指爪,如猛禽利爪般弯曲着扣住门框。接着第二根、第三根相继出现,仿佛外面的生物在故意撩拨车内人的恐惧。
随后车门被完全扯开,合页在金属撕裂的尖啸中迸断。幽魂躬身堵在门口,朝车厢内窥探。它垂落的长臂筋肉虬结,灰绿色皮肤布满痂疮,如同覆盖着脓疱。油腻黑发间嵌着两道细长的红眼,大张的嘴巴喘息时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獠牙。
凯兰尖叫着将棱锥砸向怪物。
幽魂竟以惊人的优雅用两根泛蓝指甲夹住棱锥,凑到面前轻嗅。细长舌头倏地伸出舔过晶体。随着怪物凹陷的面孔嫌恶地皱起,棱锥瞬间化作绯红晶尘簌簌飘散。
“野蛮!”探寻者倒吸凉气。幽魂猛转头再次盯住他们,猩红小眼眯成更细的缝。
凯兰踉跄着后退一步,此时幽魂正弓身蓄势,但未等它扑来,某种动静令它扭头回望。它朝所见之物发出嘶嘶的挑衅声,随即转身用利爪扣住门框,纵身没入黑暗消失不见。
学者与凯兰惊恐地对视。两人僵立良久,直到辛出现在马车破损的入口处才双双惊跳起来。这位铁拳武士的束腰外衣与长剑都溅满了黑色血液。
"跟我走。"他命令道,两人匆忙跟随他踏入夜色。
凯兰穿过门道时猛然停步,倒抽一口冷气。探求者的马车停靠在距其他车辆稍远的小坡顶上,此刻肆虐商队的混乱景象大半展现在他眼前。每夜常燃的营火不知何故蔓延开来,火舌正舔舐着数辆马车。在摇曳火光中,他瞥见修长的暗影疾速移动,追逐着商贩与卫兵们踉跄逃窜的矮小身影。先前闯入学者马车的幽魂此刻蜷伏在十几步外的长草丛中,仍在微微抽搐,发出轻柔的低吟。
"必须找到内尔和维兰!"凯兰抓住辛执剑的胳膊喊道。
铁拳武士面色凝重地点头:"他们宿在何处?"
"多数夜晚靠近营火。"凯兰边回答边疯狂搜寻,但营火周围只剩散乱的铺盖卷与翻搅的泥土。
"内尔机敏迅捷。"辛说着,与他们一同走下小坡望向商队,目光扫视黑暗,"她定已寻得安全处所藏好你舅舅。"
"你的兄弟们呢?"加蒙德喘息着艰难发问。
"他们皆安好。此人感应不到他们心绪有惧。我们该去会合——幽魂很快会学会避让他们的剑锋。"
"可知在何处?"
对于凯兰的追问,辛利落摇头:"不知。此人能感知他们汹涌的情绪,却无法问明所在。分头行动前德隆告知,河畔单氏马车周边战况最烈,他正往该处去。或许我的兄弟们仍在彼处。"
辛突然止步,不安地打量着探求者与凯兰:"但若那是幽魂最密集之地,必将危险重重......"
加蒙德挥手打断:"与你及你的兄弟同行最为安全。带路吧。"
"好吧。"辛说着俯身蹲在一具蜷曲的商人尸体旁,从死者腰带抽出一柄弧形短匕递给加蒙德。
学者畏缩避让:"给那孩子。我有切酪刀。"
凯兰接过匕首,强咽唾沫。皮革缠绕的刀柄黏腻而温热。
"往那边。"他指向一片细长树林。凯兰记得那是白桦树,但在火光映照下它们已化作参差不齐的浓黑剪影,"早先见单氏领着马车往那儿去。若有水源,他通常临水扎营。"
他们沿营地边缘潜行,时而冲刺穿过开阔地,先后蜷身藏于岩石与车轮旁。凯兰未见更多幽魂穿梭于黑暗,但草丛间隐现商贩与卫兵的尸首,他几度险些绊倒。这些人定是在幽魂涌入营地中心时试图逃窜,却遭追猎殒命。凯兰忆起学者马车里那只生物行云流水般的迅捷。它们的速度骇人听闻。
辛踉跄几步,几乎跪倒在地。
"怎么了?"凯兰惊呼着试图扶稳铁拳武士。
辛转向他,即便昏暗中也可见其面容惨痛。
"我兄弟死了。"
"诸神啊。"凯兰低语,"节哀顺变。"
辛踉跄退开:"不,不,不......"他呻吟着,身体又剧烈抽搐了三次,恍若被无形箭矢或刀剑接连击中。
凯兰冲上前撑住他,否则这武士早已瘫倒草丛。
"全部......"辛的声音因痛苦而扭曲,"他们都死了。我的兄弟们......都不在了。"
凯兰将拳武士放倒在地。辛的脑袋耷拉着,仿佛脖子已经折断。"它们刚才还在,就在这具身体里。然后……恐惧,痛苦。现在什么都没了。"
"我们必须继续前进,"凯兰用力摇晃着他说道,"必须找到内尔和维兰。他们能帮助我们。"
但辛没有回答,只是茫然地凝望着星空。他就像断了线的木偶,四肢无力地摊开着。
凯兰瞥见黑暗中闪过一丝动静。一道阴影正穿过高草丛流动着,越来越近。
"辛!"凯兰尖叫着抓住拳武士。此刻他已能听见那可怕的低吟声,内心只剩下盲目的恐惧。
怀中的辛突然动了动,仿佛正从沉睡中苏醒。
加蒙德惊叫着蜷缩后退,那怪物从靠近他的草丛中赫然现身。幽魂膨胀变大,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扬起上身。
"不!"凯兰嘶喊着,明知即将发生什么却无法移开视线,目光死死锁定在学者与幽魂之间。
就在这时辛动了。拳武士猛然跃起发出战吼,怪物迟疑地转向这个新出现的威胁。两道身影在阴暗中猛烈碰撞。幽魂的低吟陡然变成刺耳尖啸,凯兰听见利刃斩入血肉的闷响。当辛接连不断地劈砍时,怪物踉跄后退;凯兰看见它抬起手臂格挡,整条胳膊却从肩部被齐根斩断。随着辛横挥刀锋斩落首级,凄厉的哀嚎戛然而止。无头躯体在原地摇晃良久,最终向前栽进草丛。
凯兰冲向拳武士。辛正剧烈喘息着,情绪激动得浑身颤抖。
"你没……?"他刚开口,辛却已转身狂奔,未等凯兰说完就朝着河畔山族马车的方向冲去。
凯兰抓住学者将他拽起来:"快,我们必须跟上他。"
拳武士迅速将他们甩在身后,消失在幽暗的树林中。凯兰和加蒙德伸着胳膊,踉踉跄跄地穿过小树林追赶。
前方透出微弱的红光,在交错的枝桠间滤过。凯兰放慢脚步,尽可能轻缓地择路而行,直到看见前方灌木丛中山族的马车。"等等。"他按住加蒙德的肩膀低语。
马车悬挂着帘幕的入口上方悬着一盏红色纸灯笼。光芒将空地边缘的白桦树染得绯红,在凯兰眼中,辛仿佛伫立在一座由玫瑰色立柱围成的巨厅中央,夜空则是黑石筑就的拱顶。拳武士正在缓缓转身,似乎不知该何去何从。
在凯兰和加蒙德匍匐之处的对面黑暗中,三道幽魂现身在林间空地边缘,对着孤身等待它们的男子发出挑衅的低吟。
"快跑啊,辛,"学者扭曲的手指紧攥住凯兰的手腕低语,"以圣笔之名,快跑。"
但凯兰知道他绝不会逃。
幽魂们呈扇形散开逼近,展现出惯于协同捕猎的野兽本能。它们佯攻前扑又迅速后撤,试图将辛引诱向某个方向。凯兰明白,一旦辛中计,另外两只就会侧翼包抄,亮出利爪合围。
拳武士纹丝不动,只是将长剑举成数周前他首次教导凯兰的备战姿势——剑尖平直指向居中幽魂的胸膛。
凯兰全神贯注于幽魂与战士的对峙,起初竟未察觉另有人从容穿过空地站到辛身旁。那是山族人,黑发披散,双手紧握一柄弧形长刀的刀柄。赵源将刀身横举过头,双膝微屈,仿佛蓄势待发。绣在他青衣上的红色凤凰在灯笼光晕中如同燃烧的火焰。
幽魂们嘶嘶作响地向后退却。辛瞥了眼山族人,微微颔首。随即他们发起了进攻。
两位战士的风格截然不同。辛如同发狂的公牛般举剑冲向离他最近的幽灵,而赵元则迈着细碎迅捷、近乎矫揉的步伐,剑舞如魅影般令人目眩神迷,逼得另一只幽灵踉跄后退,抬起疙疙瘩瘩的长臂,仿佛试图格挡那柄闪烁不定的长剑。一种风格好似山崩地裂沿坡倾泻,另一种则如清流漫过光滑卵石。
两种招式同样有效。辛迅猛突进至幽灵身侧,这怪物还来不及后撤,拳法战士的利刃已然挥出,在它肋间划出一道黑色血痕。当辛紧随其后的突刺将半截剑身埋入其胸膛时,幽灵因惊骇与痛苦发出尖啸,剑锋自其背部贯穿而出。拳法战士抽回长剑转身面对剩余幽灵,却发现它们早已倒地,断颈处正将鲜血渗入草丛。山人将长剑滑入腰间丝绦系扣,揪着纠结毛发提起一颗首级,眉头紧蹙。那东西斜长的红眼呆滞地眨动着,嘴唇无声开合。片刻后下颌因死亡而松垂,眼中光芒渐逝,赵元随手将首级抛回仍在抽搐的尸身旁。
凯兰正要起身,加蒙德却按住他肩膀制止:"等等,小子,看那边。"
又一人自暗影中现身,大步走向两名战士。正是在塞里斯加入商队的高个梅内卡里亚商人。他宽松的白袍已染满猩红,双臂自手肘至指尖尽覆鲜血。
"你受伤了?"辛高声问道。
商人停步,缓缓环视散落各处的幽灵尸骸,最终望向两名战士,摇了摇头。
山人突然身形一僵,旋即迅速回归战斗姿态,举剑过顶。他用凯兰从未听闻的流利语言说了些什么。
梅内卡里亚人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赵元:"我听不懂。但你会说这片土地的通用语,对吗?"
"会,"山人答道,"我在问你是何物。"
那人无视质问,蹲在辛刺穿的幽灵旁。"看看这可怜的死物,"他轻抚怪物枯发低语,"我记得有个时代,这些可悲生物还身着锦缎丝绸,手执镶宝杯盏浅酌。"他抬眼看向赵元:"你的种族同样衰落了,虽不至于如此不堪。"
"你指的是山人?"
梅内卡里亚人轻笑起身:"非也。"
他像是才注意到辛:"啊,又一个。你的死亡将成就圆满——你兄弟们的灵魂甚是美味,不过那场盛宴终究有所缺憾。"
"我兄弟?"辛嘶声问道,举剑相向。
"不错,"梅内卡里亚人说着,刻意展示自己浸血的前臂,"他们曾度过多么绚烂辛辣的人生啊。"
辛纵身扑向商人,剑光化作弧影。梅内卡里亚人随手反手一击,打得他头颅后仰,佩剑旋转着飞入黑暗。
梅内卡里亚人跨过不再动弹的战士,信步走向赵元。
加蒙德手指深掐进凯兰臂膀:"看他的影子......"
凯兰强抑惊呼。灯笼微光下,那人的影子清晰可辨——却绝非人形影子。它异常高大,枯瘦如柴的身躯布满卷曲黑刺,双肩以非人的角度斜垂,猿猴般悬垂的长臂几乎触及商人的凉鞋。
当那人逼近时,山人后撤步法,闪亮剑锋在二人间勾勒出繁复轨迹:"你侍奉背叛者?"
梅内卡里亚人歪头反问:"你们如此称呼他们?"他厉声笑道:"他们自称天选者。凶残的小东西,我可不待见他们。"
"那你为何这么做?你应当清楚他们的威胁。"
那人脸上首度掠过情绪波动:"因我女主人意志所在,"言毕猛然前冲。
剑光一闪而过,快得令凯兰无法看清,但那梅内卡里亚人仿佛能预知每次刺击的轨迹。他以非人的优雅姿态微微侧身,避开所有攻击,最终毫发无伤地站在距山人仅咫尺之遥处。随后他扼住赵元的脖颈,以骇人的力量将对方提离地面。
山人颈骨断裂的脆响在林间空地上回荡。
接下来的瞬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凯兰!凯兰!"奈尔的声音由远及近。
她冲进空地,挥舞着染黑的匕首,额头的伤口将脸颊染得血迹斑斑。梅内卡里亚人随手抛下山人的尸体转向她。
奈尔毫不犹豫地掷出"机缘"与"宿命"两把匕首,几乎同时又有两柄短刀出现在她手中。
梅内卡里亚人凌空接住其中一柄匕首的握把,另一柄则深深扎进他的肩膀。他愤怒地嘶吼着拔出匕首,以行云流水的动作反掷回去。奈尔急忙扑倒在地,匕首擦着她方才站立的位置呼啸而过。
那生物向她逼近时,所有人形伪装都在剥落,皮肤如熔蜡般流动,尖锐的骨刺撕裂白色长袍。就像攥紧的拳头猛然张开——人形躯壳骤然膨胀,化作布满鳞片与锐角的修长怪物,脊背展开残缺的翼膜。它发出猛禽般的尖啸扑向呆立原地的女孩,奈尔显然被这可怖的蜕变震慑住了。
凯兰踉跄着冲出树林。"不!"他嘶喊着抬起双手,感受体内翻涌的磅礴力量。
怪物猛然转身,宽大的鼻孔因警觉而扩张。
绿光自凯兰手中迸射,在空中划出燃烧的轨迹,击中怪物的鳞甲胸膛。它被狠狠抛向树林,接连撞断树干。翡翠色的火焰包裹住怪物,它在灌木丛中尖啸翻滚,痛苦挣扎。随后它用利爪撑起身体,踉跄着隐入黑暗朝河流方向逃去,那燃烧的绿色火炬在跃入水中的刹那骤然熄灭。
凯兰双膝跪地。在温热的黑暗将他吞噬前,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奈尔向他伸来的手,他露出了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