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艾莉安娜
皇帝御花园里来了新奇的玩意。
艾莉安娜是从最宠爱的那个女孩口中得知的——来自永夏群岛的黑肤美人，当她们在她的亭阁里缠绵交颈时。那姑娘如同少女倾诉秘密恋情般对她细语，压低声音描述今早仆人刚在水晶雕塑旁放飞的神奇鸟儿，那生灵长着百颗流光溢彩的眼睛。艾莉安娜被女孩语气中的惊叹逗得轻笑，怜爱地亲吻了她的面颊。
后来，她不知不觉踏上陶瓷小径，穿行在龙焰花盛开的灌木丛与摇曳生辉的幽灵草丛间，在花园中寻觅那位神秘的新访客。来自羲国丛林的红尾猴用发光的金色眼瞳警惕地注视着她，当途经岩石时，一只正在晒太阳的巨蜥猛地展开颈褶，发出嘶嘶的挑衅声。她也回以嘶鸣，那蜥蜴便发出愤懑的叫声仓皇逃窜。
终于她发现了那群鸟——一小群落正在虎耳百合花丛间优雅地啄食，搜寻蠕虫与昆虫。它们堪称奇迹：羽衣泛着绿松石与钴蓝色的光泽，在阳光下流转虹彩，展开的尾羽上镶嵌着数十只美丽而凝视的眼状斑纹。
"你们究竟是什么？"她轻声低语，几乎按捺不住想用魔法诱使一只靠近，抚摸它流光溢彩的羽毛。
"梅内卡里人称它们为孔雀。在珊国我们另有其名。"
温玄星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小径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鸟群。
"大人！"她说着屈膝行礼，"万分抱歉，我未曾听闻您的脚步声。"
黑袍宰相从宽袖中伸出手示意她起身："该致歉的是我。我本无意惊扰你——悄无声息地行走恐怕已成为我的本能了。毕竟在阴影中潜行太多年了。"
温将目光转回孔雀群："美丽的生灵。自我在彩茵城度过的童年之后便再未得见。它们自由漫步于玉髓城中，在珊语里其名意为'天之眼'，世人相信诸神正透过它们尾羽的纹样凝视凡间。无人敢弑杀这等神之造物，不是吗？"
"您相信这种说法吗，大人？珊国的神明正在监视陛下？"
温嘴角微扬："虽说这园中确有值得欣赏的景致——譬如您，亲爱的——但我认为天威难及梅内卡。在此处注视我们凡庸举动的唯有阿玛神，通过祂赐福的圣洁之眼。"
艾雅娜低头称是："自然如此，大人。若有他念便是亵渎。"
黑袍宰相轻哼作答，将手收回袖中。望着他凝视孔雀的身影，艾雅娜想起日前潜入剑花帝国的经历——那时她从珊国术士手中夺走了"天命者"。此刻他像极了千音阁的官员，那些她曾见过的身着丝绸软鞋的官吏，游走于鎏金塔楼间，跨越新月拱桥，穿梭于蟠龙柱林，步履在抛光的玉质地面上沙沙作响。
"大人，我注意到唯有部分孔雀生着华美尾羽，这是为何？"
温耸耸肩："我不甚确定。但可知晓生有尾羽的皆为雄鸟，或许它们正借此展示来吸引伴侣。"
艾雅娜蹲在一只靠近她的孔雀旁，延伸出一缕魔法触须，轻抚它漆黑眼瞳中感知到的蒙昧灵智，诱使这生灵朝她的方向怯生生地迈出几步。
"听闻极南之地乾坤颠倒。莫非在珊国男子也需如梅内卡女子般身着华服浓施粉黛？剑花帝国的皇帝会为取悦嫔妃而精心修饰容貌吗？"
黑袍宰相低笑："珊国贵妇数千年前便已精通魅惑之术。凡尘男子无人能抗拒她们的风华。"
艾雅娜伸手轻抚孔雀头顶："如此说来，珊国的嫔妃执掌着帝国？"
温再度转向她，看见孔雀向她垂首的模样时唇边掠过极淡的蹙痕："在珊国，皇帝不设嫔妃。"
艾雅娜让缠绕在孔雀心神上的魔法触须悄然消散，那鸟儿困惑地挣脱了她："皇帝怎能摒弃肉体欢愉？"
文注视着她，眼中闪着光。"闪族历史中充斥着权势倾天的名妓故事，她们凭借影响力令帝国陷入混乱。『纷乱时代』本身就是因妃嫔向皇帝进献毒计而引发的。所以当风盐帝国漫长的统治终结，船队终于抵达这片新大陆的海岸时，官员们决定绝不能让此类悲剧重演。"
"他们做了什么？"阿莉安娜问道，尽管她其实早已知晓答案。
黑衣宰辅微微一笑。"每位新帝登上凤凰宝座前，都会在登基仪式上被改造成宦官。如此他才能更好地全身心统治闪族，不受干扰。"
"多么野蛮。"阿莉安娜低语着，故作厌恶地皱起脸。
"或许吧。但也有人会称之为文明。毕竟，所谓文明不就是人类试图摆脱受低级冲动驱使的兽性吗？如今闪族皇帝已不再是这最强烈情欲的奴隶。"
阿莉安娜在漫长生命中结识过不少宦官，发现他们与其他男人一样心胸狭隘——或许更甚。对女人的争夺被对荣耀与财富的角逐所取代。曾侍奉卡留尼星塔巫师们的宦官团体，其勾心斗角的程度丝毫不逊于后宫嫔妃，耗费巨力编织精密阴谋，只为在竞争对手间略微提升自身地位。
阿莉安娜并未向文提及这些。她反而微笑着眨动睫毛，假装出甜美的愚钝。
男人都是蠢货，无论完璧与否。
文仔细地打量着她。太过仔细了。在他锐利的注视下，她感到一阵微颤——那是何种情绪？兴奋？
"我承认今日来御花园的目的不止是观赏这些奇鸟。我也是来找你的。"
"找我，大人？"
"不错。听完我刚才讲述的闪族历史，或许你能猜到缘由。"
她当然能猜到，但阿莉安娜仍小心翼翼保持着无辜表情："我猜不到，大人。"
"我们的皇帝对你着了魔。"文平淡地说着，伸手从低垂的枝头摘下一朵艳丽的紫花，"他在议政会上提及你。每当有闪族新绸缎或西地宝石运抵都城，他总会提到你。侍从告诉我他在睡梦中呢喃你的名字。"文将花朵在指间转动，任其飘落，"希望你谨慎运用对阿玛神选者的影响力。"
阿莉安娜低下头，仿佛被黑衣宰辅的话弄得窘迫——实则为了掩饰嘴角的笑意。"我左右不了皇帝，大人，我向您保证。我不过是个短暂的玩物，是缓解治国重担的消遣。"
黑衣宰辅长久凝视着她，面色无波，但阿莉安娜能感受到无声的威胁在彼此间滋长。随后他转身沿着瓷径悄然滑行，最终消失在铜架垂落的藤蔓丛中。阿莉安娜简直想为这全套表演发笑。
这条虚张声势的蛆虫竟以为能吓住她！千年来她曾被无数权贵低估，这个文宣星也不会例外。
寒风吹颤她身旁的花丛，随即它们中的一个从榕树盘结的树干后探出头来。孔雀惊慌啼叫，半飞半跳地逃开，疯狂扑打着被修剪过的翅膀。
肮脏的鸟儿。
这是个男孩模样的，阿莉安娜心想，虽然和所有神选者一样，它的脸藏在纠结的黑发后面。"我欣赏它们的美。"她说着朝蜷缩的魔童踱步靠近，对方却畏缩退避。
肮脏邪恶的闪族东西。你还和其中一个闪族说话。我们想吃掉他的心脏。
阿莉安娜轻笑："你们或许有机会。但可不是为了让你们为囚禁之仇报复。再说了，他效忠梅内卡尔，而非凤凰王座。"
所有闪族都狡诈。别信他。
阿莉安娜挥散它们回荡的话语："若闪族真如此厉害，我也不可能从他们眼皮底下把你们偷走。"
低估闪族术士的风险你自己承担。他们的手段与你一般深邃难测。
“既然你如此惧怕他们，为何还要在诸王国境内留下如此明显的踪迹？外面有山族猎手正在搜寻你们。”
他们找不到我们。我们绝不回去。我们要把他们的四肢撕碎，抛撒到世界的四个角落。
“他们找不到你们的，”艾雅娜表示同意，伸手拨开被选者纠结的乱发。这东西的脸庞沾满污垢，活像个街头流浪儿。它没有眼睛，只有两个空洞的黑窟窿，但她能感觉到它在注视自己。她任由发丝垂落回去。“你们并非我唯一的仆从。我已在追猎你们的猎人踪迹上，放出了一头古老而强大的宠物。”
那个假人。那个锁魂将。
艾雅娜任由惊讶流露：“你熟悉它？”
它们也曾存在于山族的祖地，在被猎杀至灭绝之前
有意思。“它们在此处也曾遭猎杀。我的仆从或许是它们族群的最后血脉。当我们发现它们潜藏在我们中间，以我们为食时，我们称其为根西雅基——‘潜藏者’。一个古老的不朽种族，正逐渐衰亡，虽已失去繁衍能力却仍致命强悍，且掌握着强大魔法。北方与南方的巫师曾联合起来铲除它们。彼时我率领一支猎杀队伍，斩获了诸多它们的首级。我曾用它们的牙齿串成项链，从它们尚存气息的躯体上剥取鳞片制成护甲。那是个狂野的年代。我们追猎的最后一个是我遭遇过最强大的存在；它杀死了我的同伴猎手，几乎将我击败。但最终它在我面前畏缩，乞求宽恕，而我使其屈从于我的意志。”艾雅娜清晰地记得那个时刻。在倾盆大雨中，在北方偏远之地高耸的松林间，她屹立在它身旁，脸庞沾满泥泞，身躯布满红色爪痕，发丝如蛇群般盘绕，空气中劈啪作响着耗尽魔法的余韵。一道从活体黑暗中抽出的九尾鞭在她手中扭动，她以古老咒语将其灵魂与自身牢牢绑定。
它会解决这些山族猎手。她确信他们带了某种魔法来重新捕获被选者，但绝无可能对根西雅基有所防备。
“退下吧，”她说道，那个恶魔般的孩子便消融在聚集的阴影中。
遵命，女主人，它以无数迷失之声汇成的合唱低语道，随即消失无踪。
如此奇特、质朴的生物，充满激情与力量。浸染着溃烂般的强大魔法，却又被种种弱点割裂，使其受制于她。她难以抑制这份迷恋。
艾雅娜抖落丝质衬裙，任其堆落脚边，赤足迈下陶瓷小径。萤火虫随着夜幕降临在花园中出现，环绕她勾勒出光痕，簇拥在渐次绽放的夜花周围。她深深吸入花园的气息。凉草轻搔她的脚底，暖风抚过她的身躯。头顶初现的星辰如碎钻般缀满天鹅绒似的夜空。
一道黑影从她身旁的草丛中蜿蜒游走。艾雅娜将一缕魔法沉入蛇类冰冷的大脑深处，迫使它靠近。当光滑干燥的蛇鳞缠绕她的脚踝开始攀爬时，她闭上双眼。如此鲜活。这座花园，这个世界，她自己。早该在千年前逝去，但她拒绝温顺地步入黑暗。反而以他们的世界换取了她的永恒——诚然是个明媚繁盛的世界，但她毫无悔意。重要的是她仍活着，而其他人都已化为尘埃与暗影。蛇信轻触她的大腿。她在快感中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