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凯兰
老人又开始自言自语了。
凯兰向蹲在桥边的学者靠近,但自北方呼啸而来的狂风卷走了搜寻者加蒙德的大部分话语,凯兰能听见的零星字句简直像另一种语言。"完美的抛物线……在哪里……拱心石?巫术……还是几何学?"学者正摆弄着放在桥面上的银色小仪器,精细调节着刻度盘,随后在一本破旧的黑皮书中匆匆记录数据。狂风骤起,掀飞了学者头上的灰色尖顶帽,那帽子在虚空中翻飞飘远。老人用没握羽毛笔的那只手心不在焉地拍了拍头顶,对失去帽子似乎并不在意。凯兰目送帽子旋转着下坠、下坠、再下坠,直至那点灰色被下方翻涌着白沫的湍急河水完全吞没。
凯兰瞥向桥的远端,其他马车早已抵达对岸正在等候。那里似乎起了争执:哈兰正激动地朝着停在拱桥中央的学者马车方向比划。他身旁站着辛之拳的另一名成员德隆,双臂交叠,以近乎麻木的漠然承受着迪莫瑞安商队领队的斥责。当初学者让马车停在石拱桥正中时,德隆就随商队先行过桥以防被抛下。凯兰叹口气,小心地靠近学者和桥沿,刻意避免俯视下方奔腾着白浪的遥远河流。他再次疑惑:当初修建这座桥的人为何不设护栏?
"搜寻者加蒙德,"辛恭敬地说道,"我们该抓紧了,其他人都在等候。"
学者暂停摆弄银色仪器,转头面向辛。尽管他脸上布满皱纹,灰白眉毛浓密,但在凯兰看来,那神情却充盈着孩童般的天真惊奇。
"亲爱的孩子们,你们可曾见过这样的桥梁?"
辛挪了挪脚摇头道:"在下未曾见过。"
学者沿着石块接缝处几乎不可见的痕迹摸索。“至少上千年历史,却坚固得仿佛昨日才建成。尽管霜原刮来的寒风飞雪不断侵蚀,却几乎未见风化。真了不起。若早知道蜿蜒之路沿途有如此奇迹,当初我就不会让大家横渡碎海前往诸王国了。”
加蒙德示意凯兰靠近些,唇边挂着一抹古怪的微笑,凯兰犹豫片刻后蹲在老人身旁。
“最令人惊叹的是,”学者轻叩摊开的笔记本页面低语,“我认为这座建筑的建造可能完全没有借助巫术!”学者稍稍后仰挑起眉毛。
辛眯眼打量脚下浑然天成的石块:“巫术,先生?”
加蒙德做了个斩截的手势:“完全没有!显然我需要复核计算,但如果数学推导成立,我们就能证明在后巫术时代建造如此奇迹是可能的!”学者将笔记本猛地递到辛面前:“来,小伙子,读读我的笔记。当然,你可能缺乏验证数据的数学基础......”学者顿了顿,眨着眼睛,“啊,请别见怪,我不该妄下论断。或许你是完美艺术——也就是数学——的业余研究者。总之我已记录发现,就在这儿,有第二双眼睛帮忙查验总是好的。”
当辛接过递来的书本时,寻者加蒙德仍在喋喋不休。凯兰直起身站在拳武士身旁,也瞥见了那些杂乱数字与细密蜷曲的字迹。
“你觉得如何?”
辛啪地合上笔记本交还学者:“在下不识字,先生。格里克斯的主人们不鼓励受缚者掌握这类知识。但我相信您的发现极其有趣。”
看着学者惊骇的表情,凯兰忍俊不禁抬手掩口。
寻者加蒙德摇头,眼中的震惊逐渐化为同情:“啊,可怜的孩子。是了是了。尽管拳武士声望卓著——容我补充,这一路同行已验证此誉名副其实——但教养方面的悲剧性缺失正是圣迹院通常不招募受缚者的原因。”学者收拾器具,将各种奇形物件藏进灰色宽袍的褶皱,随后抓住辛的手肘,伴着痛苦的闷哼缓缓起身:“哎,这老膝盖。不如当年矫健喽。要知道年轻时,典籍之光常派我去档案馆取书,因为千级台阶我比任何学徒都爬得快。”学者踉跄半步,辛及时扶稳才避免他摔下桥去。
“小心,先生。”
寻者加蒙德点头致谢,随即困惑地皱起眉头:“耳朵怎么这么冷?等等,我的帽子呢?”
“您勘察时被风吹走了。”辛答道,此时学者正环顾桥面。
“掉进河里了。”凯兰补充。
寻者加蒙德向桥缘探身,凯兰强忍住拽回老人的冲动。他绷紧身体,准备在必要时抓住学者松垮袍服的一角将其拉回安全地带。
“以圣笔之名,那是我最爱的帽子。是寻者梅里安在我出版《秘典编年》时送的礼物。貂绒内衬,相当暖和。真是太遗憾了。”学者伸手探入袍内暗袋,又取出一顶灰色帽子,与正顺流漂走的那顶显然是一对。
待老人戴好新帽,辛不着痕迹地引着他走向等候的马车。凯兰朝桥对岸等候的人群快速挥手。即便相隔甚远,也能从内尔环抱双臂的姿态看出她的不耐。
当辛扶学者登上马车时,老人扭身按住拳武士的肩膀:“我们必须教你识字。”加蒙德目光越过辛,聚焦在凯兰身上。
“那边的孩子,你识字对吧?”
“是——是的。”凯兰结巴着迎上学着那双澄澈的蓝眼睛。
“太好了!我知道辛这些天晚上一直在教你如何挥舞铁块,好让你有朝一日能像劈开熟透的果实般劈开某个可怜人的脑袋……如果你反过来教我们善良的辛如何从那些神奇的小蝌蚪文里读出含义,我认为这会是个公平交易。”
辛张开嘴想说些什么——看他的表情凯兰觉得是要拒绝——但在他开口前探寻者就摆手制止了他的话。
“不必,不必——无需道谢。‘我们是黑暗中的烛火’,圣物所大图书馆入口上方刻着这句话,我看了快六十年。照亮黑暗角落,这就是我们学者做的事……”老人眼睛再次瞪大,急忙摇头。“等等,不对,这话说得不妥。你可不是什么黑暗角落,辛——我能看出你是光明之地,我带过不少愚钝的学徒,天呐你真该见见奥格登,就是我们亲切称为‘老牛’的那个——”
辛轻轻扶着学者走进车厢,拉上了厚重的帘幕。当凯兰和铁拳战士走向车前套着的两头骡子时,加蒙德探寻者的声音逐渐消散。辛轻拍牲畜的侧腹让它们前进,马车便颠簸着启程了。
铁拳战士叹了口气:“商队首领不是唯一对延误不满的人。你的朋友们也在抱怨。”
“你怎么知道?”
辛瞥了凯兰一眼,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头。
“你真能在脑海里听到他们说话?”
“不。我们兄弟不能那样低语。在内心回响的不是言语。但我们依然知晓彼此所想。这个我始终能感受到他们。我们是同一个人的不同倒影,这个我早已告诉过你。”
“所以现在他们是在催你加快速度?”
辛轻笑出声:“不。说真的,这个我的兄弟们并不在乎学者在桥上浪费时间。我们喜欢这位老人。他对我们很友善,比大多数主人更仁慈。”
寒风呼啸,凯兰拉下斗篷兜帽遮住脸:“你们是在哪里遇见他的?”
“在维尔安纳斯。我们护送旧主人的儿子去往那座学者之城,那人对他父亲说在城里有紧急事务。所谓紧急事务其实是倒卖失落帝国的文物——那位公子知道维尔安纳斯的盗贼王子是个狂热收藏家。但他不知道这些文物实际上早先正是从那位人称‘哀伤’的盗贼手中偷来的。他给了旧主之子两个选择:将我们铁拳战士转让给他,否则哀伤会砍下他的手脚扔进海湾喂幽魂鱼。于是我们为那个盗贼工作了一年。血腥的一年,这个我并不喜欢。最终我们被卖给圣物所抵债。然后就到了现在。”
“你们当初为什么会在诸王国?”
辛回头瞥了眼马车:“善良的探寻者兴趣广泛,但最热衷的是动物。稀有、传说中的动物。我们来到诸王国是为了追踪蛇尾鸡的传闻。”
“你们找到了吗?”凯兰幼时曾听玛姆·鲁讲过蛇尾鸡的故事,说森林岩石上偶尔能看到的人脸就是这种怪物的受害者。
辛咧嘴一笑:“我们找到一只裹满焦油和鸡毛的大蜥蜴,还有个特别有生意头脑的农夫收两角钱让人快速参观。加蒙德探寻者很不高兴,但他难过不了多久。总会有新事物吸引他的注意。就像这座桥。这样活着挺好,永远在求知。”
“你愿意按他说的做吗?”凯兰突然脱口而出,“让我教你识字?”
辛沉默片刻。当他最终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腔调,是凯兰从未在这位铁拳战士身上听过的。
“如果你教这个家伙识字,等我们回到格里克斯,性命就保不住了。主子们会把我们吊在老马厩外面。他们会割掉我们的耳朵和鼻子喂狗。他们会慢慢剥我们的皮,直到这座城市的红砖灰沾满我们鲜血淋漓的身躯,然后我们就被吊在那里,在无情的烈日下扭曲灼烧,最后被放下来,浇上蜂蜜,绑在火蚁丘上。我们要作为榜样死给其他'被束缚者'看,让他们知道奴隶胆敢识字会有什么下场。”
凯兰发觉自己屏住了呼吸。
“是的,”辛在即将走完桥身、接近等候的商队其他人时转向他说,“这个家伙想学。”
* * *
尽管前夜因搜寻者耽搁了行程,但此刻营地却洋溢着数周来首次出现的欢庆气氛——自商队离开神剑客栈踏上蜿蜒之路,这条连接梅内卡尔东方帝国与西海岸鎏金城邦的古老商道以来,始终沉闷的氛围终于被打破。他们已向北行进甚远,此刻正宿营在世界之骨的阴影下,置身于遍地倾颓的巨岩之间。或许今夜的狂欢是对所处荒野环境的回应,是对巍峨群山与远方霜冻之地凛冽黑暗的抗拒。也可能是因为迪摩利亚巡林客为商队提供的那锅炖野兔,又或者——凯兰猜想更可能的是——某个商人打开并分给大家的那箱火酒。
凯兰坐在内尔和维兰之间,紧挨篝火,望着跃动的火影在营地旁耸立的岩壁上蜿蜒起舞。他瞥了眼巫师及其匕首,胸中涌起暖意,虽可能是酒劲使然,但他觉得不尽如此。先前那些逃离商队返回村庄或闯入荒野的念头,此刻恍如隔世回忆,不过是个受惊孩童的愚蠢冲动。维兰描述的迪摩利亚,如今似乎成了他能找到归宿的唯一去处……也是能躲避阿玛信徒追杀的庇护所。他晃着杯中残余的粘稠红色液体,品味着酒香中萦绕的辛香料余韵。
"这葡萄酿得真不赖,"维兰隔着篝火向赠酒的商人举杯致意。商人短暂摘下羽饰帽回礼,犹豫片刻后起身绕过火堆与空地——两名商队护卫正在那片清理出的场地上角力。他们赤着上身,尽管寒气逼人,黝黑的肌肉仍在火光中发亮。围观者们正为最终谁能压制对手下着热闹的赌注。
商人在维兰身旁铺开芦苇编织的坐垫,舒展长腿满意地坐下。这时一名角力者猛然掀翻对手,险些将人抛进火堆,引得四周惊呼阵阵。一条乱蹬的腿踢中燃烧的木头,溅起漫天火星与灰烬。刚落座的商人轻哼一声,嫌恶地拍打裤腿。他不似凯兰初想的那般年轻——至少三十五岁——但由于脸上敷着美白妆容,难以准确判断年龄。
"多谢赠酒,朋友,"维兰再次向商人举杯。
"区区薄礼,"对方应答时,凯兰捕捉到匕首与巫师之间交换的迅疾眼神。"我是金脊坦尼斯家族的埃尔温·里·坦尼斯。"
"莱瑞什的名门望族,"维兰缓缓道,指尖轻叩杯缘。
"正是。敢问阁下名讳?实不相瞒,方才偶闻高谈,欣喜得知在这糟心旅途中竟有同道中人。"
维兰颔首致谢:"噢,自然。我是维兰·里·瓦卢斯,这是舍侄女,这是舍侄。"
"瓦卢斯家族的子弟?"商人双指按着太阳穴惊呼,"幸会。不知何事让您远离辉煌之城?我注意到您并未携带交易货物。"
“去王国探亲,”维兰迅速说道,同时揉乱了凯兰的头发。“这两个孩子的祖母是一位男爵的女儿。虽然那些乡巴佬粗俗不堪,但他们确实拥有塞里斯一半的制革厂。”
“是,是,”商人低声应和,用新的兴趣打量着内尔。她回以甜美的微笑,睫毛如蝶翅般轻颤。
凯兰艰难地咽了下口水,悄悄从他们身边退开,预感即将发生某些他不愿参与的事情。
但就在内尔准备把商人扔进火堆之前,维兰身旁出现了一道身影——那是迪摩里安的巡林客之一。
“大人,我们在树林里发现了些东西。”
“希望是更多野兔,”维兰说着又抿了口酒,“或者再来一桶这般醇香的美酒。”
“不,大人......”巡林客瞥了眼商人。
“无妨,在座皆是友伴,”维兰示意巡林客但说无妨。
“呃,好吧。我们在附近几棵树上发现了爪痕。肯定是旧痕,至少是一季前留下的,但绝对是幽魂兽所为。”
“幽魂兽!”商人失声惊叫,险些摔了酒杯。
维兰抬手示意镇定:“有新鲜踪迹吗?”
巡林客摇头:“没有,大人。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那些畜生仍在附近。但幽魂兽很少离开霜冻之地。塔兰队长认为您应该知晓。”
“幽魂兽!”商人重复道,惶惶望向黑暗深处,“我从未听说蜿蜒小径附近出现过这种怪物。”
“今晚加强戒备,”维兰对巡林客嘱咐,对方点头应允,身影悄然隐入暗影。
“即便它们仍在附近徘徊,我们人多势众也不必担忧。幽魂兽是食腐动物,并非掠食者。”
“是,当然......”莱里什商人喃喃自语,转回身凝视火焰。
片刻后有人将一把粉末撒入营火,焰舌骤然腾空,舔舐着岩壁突出的石棱。几个围观者鼓掌欢呼起来。
“诸神见证,”内尔指着火堆对面,“看见是谁往火星撒了那种法师粉尘吗?”
是那个山人。他盘腿坐在哈兰身旁,丝绸长袍在火光中流转着红金辉光。修长指间握着一支白玉长烟斗,雕作盘龙形状。当凯兰注视时,一缕蜿蜒的蓝烟正从龙口徐徐吐出。烟雾飘经火焰时并未消散,反而如交尾的灵蛇般缠绕攀升,最终隐入上方黑暗。他的黑发在头顶紧紧束成发髻,但凯兰觉得若是披散下来,几乎能垂至腰际。当火堆旁众人注意到这位神秘旅伴的出现时,喧嚣声渐次平息,最终只剩火焰嘶啪作响。连摔跤手们也松开彼此,蹒跚退回人圈——一个抱着胳膊,另一个拖着伤腿。
山人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俯身贴近哈兰低语。商队首领脸上掠过惊诧,旋即化为哭笑不得的神情。他朝辛及其拳队成员就座的方向招手,其中一人起身前来。
“怎么回事?”莱里什商人发问时,哈兰正对那名拳队战士交代着什么,后者此刻也露出了诧异神色。
维兰耸耸肩:“一无所知。”
拳队战士回到同伴中间,短暂商议后朝哈兰和山人点头致意。
哈兰费力地站起身,来到方才摔跤手腾出的空地中央。他清了清嗓子环视在场众人,随后朗声开口。
“诸位!有人提出特别请求。我们的旅伴卓远希望见证早已失传的古老技艺。他在故土听闻格里克斯的拳队仍记得沉没马赛克城的战技之一——卡琉尼剑歌者的影舞术。”此言一出,火堆四周响起窃窃私语,当两名拳队成员手持木制训练剑走到火焰前时,议论声更是高涨。
两名战士相对而立,剑身相抵,钝尖轻触。哈兰急忙坐回原位。在漫长的寂静中,他们凝立如磐石。
接着舞蹈开始了。两人以完美的默契同时收剑前刺,速度快得惊人,但当木剑相交时却没有发出任何碰撞声,寂静无声。剑光闪烁的套路,劈砍突刺,旋转分离又以震人力道再度交锋——除却脚下移动的沙沙声,整个过程竟诡异地寂静。暗影翩跹。
他们的速度越来越快,练习木剑在火光中模糊成一片,直到这对拳兄弟不再是两个独立个体,而是合而为一,化作一个行云流水般摇曳舞动的战士。
"他们怎么做到的?"凯兰低声问。
"练习,"奈尔轻声回应,"每次出击都臻于完美,虽然双剑看似相交实则从未真正触碰。"
而就在瞬息之间他们骤然停驻,双剑交叠,呼吸粗重。围观的商队成员与守卫间响起阵阵掌声。凯兰瞥向单先生,好奇他的反应。
结果出乎他的意料。单先生也在鼓掌,但明显心不在焉。他根本没在看拳兄弟,而是凝望着他们身后的黑暗,眉头紧锁满面忧色。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
当有只手搭上肩头时凯兰惊了一跳,发现只是那位利瑞什商人正咧嘴笑着。
"值得铭记的表演,是吧?"
* * *
它向更深沉的黑暗退去。那样的眼睛!横渡世界海洋而来的那人长着何等锐利的眼睛,那是它在无尽轮回岁月中从未感知过的巫术,虽不强大却如此迥异;很快那个单姓人形生物就会撕开它的伪装窥见真相,剥去皮囊显露隐藏的绝美。必须采取行动。若它卑躬屈膝地失败而归,女主人定会暴怒撕扯;她从不关心它,从未有过,如今她有了新宠来满足兴趣。单必须死,正如女主人所裁决。但商队里还有其他人。武士与术士太多难以力敌。它必须寻找盟友。
身后火光渐黯,形影消退。自上次目睹影武者剑舞已流逝无数世纪。命运之轮转动;湮灭成尘之物再度复苏。它能否随着新时代重新崛起?它将这念头逐出脑海。如今除了女主人的欲望它一无所有。
它穿行于荒芜林野。在这接近世界之巅处,月光滋味殊异,不如南方国度那般甘甜。它伸展长舌,舔舐夜色,品味残月凄冷的辉光。欢愉战栗。
加速。它蜕去皮囊,沉醉于真实形态的力量与自由——还有那无与伦比的美艳!扭曲枝桠试图阻拦却纷纷脱落。它掠过岩石,攀上陡峭崖壁,利爪嵌入石中,静待猎物气息。
在那里。微弱至极却清晰可辨;它循迹追踪,挤过狭窄岩缝,沿着险峻小径来到山体裂隙前。它们在内部等候。
它没入黑暗。洞穴深处有身影舒展开来:雌兽与幼崽蜷缩着,充满恐惧;没错,它品尝着它们的恐惧,在狂喜中战栗。更庞大的身影谨慎靠近,那些雄兽因愤怒与恐惧而喘息;恐惧源于这个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古老气息的存在,如同山脉本源。它们还记得这气息吗?在这些堕落生物模糊的种族记忆里,可有一丝似曾相识的战栗?
最壮的雄兽猛冲扑来,利爪大张。它轻笑着一把擒住这生物如同拎起幼犬,扼住其脖颈,将这只残缺的怪物与记忆中它们族群曾经的辉煌对比。这生物扭动着,蹬踢带爪的双足。
"你们还懂言语吗?"它用三千年未说的语言含糊吐字。
幽魂般的生物喘息着,抓挠自己的喉咙。
它稍稍松劲让这野兽能够说话。
"懂。"
它咧嘴一笑,长舌掠过锯齿状的牙列。"很好。我有任务交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