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辛
"开始。"
内尔猛然前冲,木剑直刺凯兰,使出的"击者"起手式颇具章法。男孩从"待者"二式转为起手式,格开来剑并将其荡开。内尔如脱兔般后跃,恰好退至凯兰不迈步便无法还击的距离。辛心中泛起些许欣慰。三日前对练时,内尔的速度与攻势尚能完全压制凯兰;但随着男孩逐渐掌握格挡技巧,如今她常需费时寻觅防守破绽才能打出制胜一击。
首次突袭被化解后,内尔开始绕凯兰游走寻找契机。辛惊叹她能在林间空地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行动自如,甚至无需低头便能跨过岩石与树根。她拥有惊人的平衡感与近乎超自然的环周知觉。辛暗忖若持续训练,她或将成为杰出的剑士,甚至未来有望挑战拳武士。
这个念头刚浮现,辛立即察觉到四兄禅德伦在意识中发出的嗤笑。其他兄弟虽试图封闭心绪,他仍能感知到好奇、不赞同与困惑的情绪从他们构筑的精神屏障边缘渗出。禅德伦曾是反对辛教导二人剑术最激烈的成员,但此种观点在兄弟间并非独例。他们在红沙训练场学到的首条铁律便是:拳武士的武学绝不可传授给非缚者。这些招式的渊源可追溯至覆灭的卡琉尼帝国的剑歌者,自马赛克城邦被海水吞没数百年来,这些秘技从未流出格里克斯奴隶主的驯练场。
但正如辛向兄长德隆解释的那般,他仅传授最基础的招式,况且寻者随商队同行不过数周——之后便将南下去往内斯·瓦内斯——根本没有足够时间传授更多技艺。
练习木剑急促的噼啪声将辛的注意力拉回了决斗。令他惊讶的是,凯兰这次竟破天荒地采取了攻势,正将内尔逼得节节败退。很快她的后背就要抵到树干,届时少年凭借体型和力量优势几乎注定能迫使她认输,或是挨一记重击——就像她经常对少年做的那样,他苦笑着想。她格挡剑招时脸上写满专注,但辛能看出败局已定,因为她既失了先机,又退无可退。
他刚从倚靠的青苔岩石上直起身,正要开口叫停比试,内尔却猛然前扑,凯兰的木剑堪堪掠过她头顶。她蜷身翻滚,竟奇迹般握住了剑,刚站稳便狠狠抽向少年腰侧,力道之猛足以让肋骨青紫,若不说断裂。眼见凯兰踉跄后退数步,辛不由龇牙咧嘴,满以为他会痛得瘫倒在地。
"停!到此为止!"辛高喊着冲向少年。
但凯兰稳住身形,对内尔露出懊恼的微笑:"不是说好要按剑式来吗?"
内尔咧嘴耸肩回应:"我早说过什么?实战中没有规则。抓住一切可乘之机。我还有些匕首格斗的压箱底招数,危急时就会使出来。"
辛在距凯兰一步之遥处停住,惊讶地打量他:"凯兰,你没事?在下以为你会倒地不起,捂着肋骨强忍不在姑娘面前哭出声来。"
凯兰漫不经心地揉着腰侧:"真的吗?刚才确实喘不过气,但现在几乎没感觉了。"
辛上前轻触同一位置,按压少年肋骨:"真的不疼?"
凯兰掀起外衣,露出底下第二层衬衣。那是由奇异银织物制成,近乎丝绸质感,织线细密得宛如天衣无缝。"哦,想必是这件的缘故。维兰说过这是来自古老马赛克城的特殊织物,说是如同穿着钢铁,但这衣服轻得让我常忘记它的存在。"
辛挑起眉毛。他的直觉没错:这三位同伴绝非普通旅人。
内尔对凯兰眨眨眼:"下次我得记得照你脑门来一下。"
"若是在下带着昏迷的少年回营地,咱们的夜间小课堂怕是要戛然而止了。"
"说到回营地,"内尔望着渐暗的天空,"我们该动身了。"
"在下同意,"辛边说边收回练习木剑。是错觉吗?内尔递剑时指尖似在他手背流连。那触碰令他微微战栗,这反应让他讶异。他自然有过情人——角斗场鼓励强者延续血脉——但与内尔肌肤相触或捕捉到她凝视的目光时,那种悸动却是前所未有。
她不像歌谣中传唱的绝色美人,也不似镣铐诗人的绮丽诗篇描绘的那般——身量不高,曲线也非玲珑有致——但那张杏眼高颧的泪滴脸,配着利落短发,总在他随寻者马车行进时悄然潜入遐思。兄弟们自然察觉了此事,这几日他没少遭受善意的调侃。
辛早已习惯。他素来是兄弟中最富好奇心的那个,会尝试克什酸辣骆驼汤,愿在终日训练后让莱瑞什妓女的翩跹手指实施百针仪式缓解肌肉酸痛。这般性情常令保守的兄弟们哭笑不得,但嗔怪中总浸透着温情。他们是格里克斯之拳,是永恒羁绊的共同体,是同一灵魂的不同棱面。
凯兰领着他们穿过稀疏的树林,返回商队在蜿蜒道旁小田野里围成圆圈过夜的地方。就在他们即将钻出最后几棵矮树丛时,男孩突然停住脚步,凝神倾听。片刻后辛也听到了——附近某处传来幽灵般的拨弦声。每个音符都在空中颤动许久才渐渐消散,如同血色暗海上滚动的远雷;这并非鲁特琴或竖琴的急促弹拨,而是某种新颖独特的乐音。他几乎觉得仅凭聆听这段演奏,就能窥见乐师的灵魂深处。
凯兰回头望向他们,辛从少年神情中看出他渴望追寻这萦绕心头的旋律来源。
"声音来自那个方向。"奈尔拨开交错枝桠张望着说。
"是山人。"凯兰低声说道,辛听出他话音里的兴奋,"他总喜欢在车队外围单独扎营。"
"大概是想安静地享用蜘蛛吧。"奈尔对辛眨眨眼,"否则可能得与人分享。"
凯兰厌恶地吐了吐舌头:"山人真的吃蜘蛛吗?"
"鄙人亲眼见过。"辛回答,"两年前鄙人与师兄弟们曾随师父前往彩茵城。那城的大道旁小贩兜售各式串在木签上的烤虫——蜘蛛、蝎子、蛇。鄙人尝过巴掌大的蜘蛛,说实话味道不差。外酥里脆,虽然有时会爆出浆液。他们还配有种辣蘸料——"
奈尔挥手打断:"够了别说了,否则我待会儿吃不下饭。"
"我想见见他。"凯兰突然开口。
辛耸耸肩:"随你心意。"
没走多远琴声便戛然而止,很快辛透过林隙瞥见了山人马车的幽暗轮廓。
"他耳力真好。"奈尔语气带着几分钦佩。
"你弄出的动静比醉汉夜行还响。"辛摇头回应。
奈尔哼了一声:"我是城里姑娘,最讨厌树林。"
林木渐疏,他们来到山人扎营的空地。篝火已生起,长嘴壶通过精巧的金属连杆悬在火焰上方。那位神秘的旅伴身着流光绿袍盘坐草甸,面前摆着状如窄长条案的奇异乐器,雕饰着飞鸟穿云的繁复纹样。六根琴弦纵贯琴面,当众人踏出树林时,山人正轻拨其中一根。空灵余韵消散后,他颔首致意。
"幸会。"他带着辛记忆中断海南岸的口音说道,"欢迎诸位。"
辛合掌行礼:"奈尔逊,西徐。"希望能记对敬称。
奈尔和凯兰扭头瞪他,仿佛他凭空多长了个脑袋。
山人莞尔:"阁下略通我族语言。请入座,我将备茶。"他优雅起身,消失在马车门帘后。辛曾见师父经历数次这类礼仪场合,大致知晓规矩:他仿照山人姿势盘腿坐下,示意奈尔和凯兰照做。片刻后山人端着托盘返回,上有四只绿釉陶杯,从火堆悬壶中斟入热气腾腾的液体。最后他潇洒地将托盘置于众人之间,落座示意取杯。
"敬新友。"山人高举茶盏,"愿东风常伴吾辈。"
众人学样举杯。"我水里有朵紫花。"奈尔从嘴角漏出气声。
"本该如此。"辛低声呵斥,"快喝。"
"把花喝下去?哪有喝花的道理?"
辛竭力压低嗓音:"绕着花喝。"
"谁会喝带花味的水?"
山人浅啜清茶放下杯盏,此刻正眺望林深处,仿佛礼貌地装作没听见他们的嘀咕。
“来自剑与花帝国的那种人。庆幸我们喝的不是剑味水吧!”
内尔又哼了一声,小口抿着茶。然后大声咂了咂嘴。"嗯,不错。就是有点苦。"
"我叫凯兰·费里索恩,"少年突然脱口而出,身体前倾,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山人缓缓点头。"幸会,费里之子凯兰。我是赵渊,赵汉的长子。"
辛挪了挪身子,仔细打量着主人。凯兰跳过了仪式的好几个步骤直接开始正式介绍,但山人似乎并不介意。
"这位是辛,德勒马库斯家的三子。"
山人微微颔首,嘴角泛着淡淡的笑意。随后转向内尔。她似乎并未察觉,正专心研究杯里漂浮的什么东西。辛悄悄用手肘碰了碰她,她猛地抬起头。
"啊?哦。我叫内尔,大概是某个常逛丝绸区的家伙众多女儿之一,幸好那人没久留到能做自我介绍。"
辛咬着腮帮子,认定山人会被内尔的轻慢态度触怒。但山人淡淡的笑容反而加深了,令辛惊讶的是,他竟连对内尔也低头致意。
"欢迎诸位来到我的营火旁。能与同路旅人相遇实属幸事。"
"你要去维斯吗?"
山人对凯兰的提问摇了摇头。"不。我的路途通向赫拉思。"
"你是丝绸商人?"内尔问道,手指伸进茶杯试图捞出什么东西。
山人再次摇头。"我在寻找一件失窃之物。"
"从山人那里偷走的?"凯兰追问。
"正是。我在诸王国发现了它的踪迹。但线索在那里中断了。听说迪莫利亚的女王收藏着我在找的这类物品。所以我决定西行前往她的王国。"
"要是找到了你会怎么做?"
山人眼中闪过某种辛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若找到所求之物,年轻的凯兰,我将摧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