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詹
迷雾深处泛起尸火,绿蓝相间的火焰转瞬即逝。詹凝视着笼罩沼泽的灰蒙雾气,但并未感应到预示法术波动的刺痛感。他裹紧黑色斗篷抵御荒原渗入骨髓的寒意,催马小跑前行。那苍白的光芒或许只是沼泽气体——他曾听学者如此宣称,也可能是土匪在警告同伙他的接近。他保持警惕。纵然身为不朽者,千年修为的法师,腰间佩着魔法剑,但若被箭矢射中眼睛,他与凡人同样会毙命。
他沿着蜿蜒古道前行,这条车辙纵横的古老道路串联着北方散落的聚落。嵌在泥土中的碎石板仅能窥见这条道路昔日的辉煌。如幽灵般的记忆在詹的思绪边缘徘徊,带着对遥远年代的模糊追忆——那时参天古木还簇拥着这条通道。
如今道路两侧延伸着无际泥沼,连绵数里皆是冰封荒芜的湿地。泥丘从芦苇与水洼中隆起,暗藏能吞噬马匹的陷坑,扭曲的血皮树林将盘根错节的根系探入死水潭。白昼永远是千篇一律的景致,而过去三夜他都露宿在相对干燥的古道上,蜷缩在毯子里,望着黑暗中闪烁微光的苍白鬼草丛。
他始终留意着出现尸火的方位,但灰蒙雾气再无异动。詹放缓马速。距离抵达猩红女王的王国尚有漫长路途,若在这荒原上折了马腿,他就得忍受极其艰难的徒步跋涉。穿过泥沼后还要经过沼泽与荒原,然后是猛虎出没的广袤森林——那些森林从世界之脊西麓倾泻而下,最终才能抵达德拉文海与赫拉思。还需数周行程,但相较于他从阿莉安娜的享乐花园开始的漫漫旅途,这不过是一小段距离。
他两日前离开维斯。那是座古城,他确信年轻时曾到访此地。当地居民信誓旦旦地说,环绕城内临时建筑的闪亮黑铁巨墙已屹立数千年,甚至早于上个魔法时代及其引发的灾变。当詹穿过被塑成龙吼状的西门时,一股寒意侵入骨髓,周遭铁器的森冷穿透他的皮裘与革甲,抽走了骨血里的暖意。这些城墙被织入了古老防御,蕴含着对抗法师的强大咒语。
一群飞鸟从道路边缘的高草丛中尖叫着惊起,他的坐骑因这突如其来的骚动而惊退。扬低声安抚着,试图用一丝魔法让马匹平静下来。那匹马喷着鼻息几近恐慌,在它把扬甩下去之前,他不得不加强原本轻柔的法术。惊讶之余,扬驱使受惊的坐骑靠近鸟群刚才觅食的地方。在芦苇丛中,他瞥见几段苍白的肉体半浸在漆黑的水里。扬皱起眉头。那是条巨蛇的尸体,身长三倍于成人,粗细堪比小圆盾——虽然死亡无疑让蛇身有些浮肿。这东西的眼珠已被啄食,蜿蜒躯干上有好几处表皮腐烂爆裂。其中一道裂口淌出几条近乎透明的小蛇,此刻正静止漂浮在咸涩沼泽水面上。
扬轻拍坐骑的脖颈。"今晚找个落脚处的好理由,对吧伙计?"
当扬将马从腐蛇旁拉开时,马儿发出嘶鸣,焦躁地踏着蹄子。
他们继续前行,随着灰蒙蒙的天色渐暗,步伐不断加快。根据在维斯城获得的方向指引,他知道沼泽边界应当很近,那里会有家旅人客栈。想到温暖的炉火与柔软的床铺,他的皮肤因期待而微微刺痛。
待到沼泽终于逐渐消退消失时,暮色已近乎被真正的黑夜取代,起伏的荒原取代了沼泽地。永恒的灰暗浸染上粉紫霞光,缕缕雾霭贴着地面盘绕,令人不安地想起那条死蛇。荒原上飘来低沉悲戚的声响,或许是风声,又或许不是。
客栈突兀地从黑暗中显现,在渐逝的暮光中显露出庞大轮廓。这是栋两层石砌建筑,围着低矮围墙,墙头密布铁棘刺。雾气如纤指般穿过尖刺,似绸缎飘带垂落至地。这地方更像堡垒而非客栈,但鉴于地处霜冻之地南缘且紧靠沼泽边陲,扬实在难以责怪建造者。敞开的大门两侧立着巨型火把,燃烧的沥青块啪嗒滴落在冻土上,扬能听见里面隐约传来的欢笑声。几辆货运马车停放在围墙的安全区域内,他数见拴马桩旁系着五匹高大的辕马与几头驴子。它们正在草料堆上进食,有个少年四仰八叉躺在草堆旁,草帽盖住了整张脸。
扬滑下马背,故意大声清嗓;少年猛地坐直,见到来客后慌忙起身。
"请您见谅,老爷,"他双手合十低头嘟囔着,"这路上独行客可稀罕,尤其这个时辰。"
扬把缰绳递给少年。"无妨,小子。还有空房吧?"
少年挠了挠帽檐下,瞥了眼从头发里摸出的东西随手弹开。"说不准,老爷。今儿过了两支商队。要是没客房,炉边总能有地儿歇脚。"
"或者草料堆。"扬接话,少年露出缺牙的笑容。
"可不,跟着猎犬蜷窝里睡,保准比靠着最旺的炉火还舒坦。"
扬在钱袋里翻找,抛给少年一枚维萨尼铜币。"给我的马喂些草料,有苹果也给它几个。"
少年轻触帽檐。"当然,老爷。"
简生硬地点了点头,大步走向厚重的橡木门用力敲响。屋内正有数人放声歌唱,他不得不反复叩门数次,才听见门闩抬起的声音。一个精瘦的老者缓缓拉开门,花白胡须的老者眨着水汪汪的眼睛惊讶地打量他,没牙的嘴巴张得老大。在他身后,公共厅堂渐渐安静下来——这是家标准的北方旅店,支架桌占据了大半空间,靠后墙摆着酒柜,中央设有抬高的舞台。三名深色皮肤的维萨尼人站在台上,乌黑长发在头顶束成发髻,手臂相挽注视着他。他们的同伴聚集在台下,几个还没注意到简进来的人因表演中断而发出粗俗的起哄。两个年轻姑娘——一个金发丰腴,另一个瘦小脸尖带着赤褐色卷发——正被人抱在膝头逗弄,尖叫声中,游走的手指正在解开她们衬衫的系带。
靠近酒柜处,一群戴莫利亚人围桌而坐,浓密的黑胡须几乎要浸入面前的啤酒杯。维萨尼人衣着朴素,穿着灰黑色紧身上衣和马裤,而这些西方人却偏爱艳俗的亮色服饰,满身的银饰多到能让恶魔却步。戴莫利亚人漠不关心地瞥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交谈。
老者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啊,欢迎您,少爷。快请进,请进。您是一个人来的?”
简走进门厅,解开被雾气打湿的斗篷递给门房。壁炉里火焰熊熊,他闭上眼享受阵阵翻涌的暖意。“是的,从维斯城来。”
老者脸色微微发白。“穿过沼泽?就您一个人?”他摇着头转身将斗篷挂在墙面的木钉上,“少爷,您要么是太愚蠢,要么就是对那把剑太过自信。”
“我想两者兼有吧。”简笑着回答。
老者咕哝着推上沉重的门。“好吧,去找阿洛米尔谈房间和饭菜。他在那儿。”
简点头致谢走向酒柜,醉醺醺的维萨尼狂欢者在他经过时重新唱起歌来。光亮的橡木酒柜后,壮实的光头男人面无笑容地看着他走近,却仍按北方传统双手交叠致意。墙面上排列着无数塞着木塞的绿玻璃酒瓶,上方几乎擦到椽子的位置悬挂着某个巨型蜥蜴发黄开裂的头骨,足有半人高,每根弯牙都如孩童手臂般长。
“欢迎来到——”酒保低沉地说,“恶魔之口。”
两人互相握住对方前臂,店主似乎稍稍放松了些。
“幸会。我叫简,曾来自破碎王国。您的旅店令人宾至如归。”
酒保转身朝身旁的罐子里啐了口什么,发出空洞的哐当声。“是啊,这话我听过。我是阿洛米尔,这儿是我的地盘。客房满了,不过要是愿意,有铺盖和壁炉边的位置,还有铁叉上的热食。当然也有麦酒。”
简将两枚银币放在柜台上。“今晚吃什么?”
阿洛米尔抄起一枚银币仔细端详:“给西方佬烤了只山羊。”他用下巴指了指戴莫利亚人,“想要的话也能分你些。今早我儿子还网了几只肥青蛙,老婆子炖了锅香喷喷的黑鳗汤。”
“来份山羊,再加一壶酒。”
店主取出啤酒杯弯腰从酒桶接酒:“你真该尝尝鳗鱼。我们沼泽人最懂怎么料理。加点用羊血养肥的调味水蛭,对付这种又冷又湿的夜晚再合适不过。”
“下次吧。”简借着长饮麦酒掩饰笑意。酒液苦涩浓烈,带着明显的沼泽气息。
“梅拉!”阿洛米尔喝道,那个胸脯丰满的金发姑娘从维萨尼爱慕者的臂弯里挣脱出来,甩着裙摆来到柜台,对身后夸张的挽留呼声充耳不闻。
“什么事呀,叔叔?”她甜腻地应着,朝扬扑闪长睫毛,站得极近,让他无法忽视她半解衬衫里袒露的春光。
阿洛米尔朝酒馆尽头的门歪了歪头:“山羊肉烤好后切些给扬先生,再舀勺鳗鱼炖汤——都算我请客。”
少女又驻足片刻,目光流连在布赖特剑柄镶嵌的火欧珀上。
“快去,丫头,别磨蹭。”店主嘟囔着。她冲扬撅嘴抛来个媚眼,便闪身进了厨房。
阿洛米尔摇头叹道:“傻姑娘。她恨不得立刻逃离这片沼泽,可每当我告诫她从这里私奔的人准会在下个落脚点抛弃她,这丫头偏不听。有几个想占便宜的家伙,都被我打断了骨头。”店主人啐了口唾沫,向扬投来意味深长的警告眼神。
吟游诗人轻点鼻尖表示会意——这是北地的古老手势。阿洛米尔哼了声,继续擦拭酒杯。
“这怪物从哪儿来的?”扬用酒杯指向颅骨问道。
店主停下手里的活,转身凝视那副骨架:“给你讲讲我给我儿子说的版本。”他清了清嗓子,“那天我爹在泥沼打鱼,照他往常的德行,准是在小船上喝着几壶陈年沼泽酒睡大觉,钓线压根不会动。但这天他突然感到有东西咬钩,使劲拽起鱼竿。破水而出又潜入深处的,是这片水域百年来未曾现世的沼泽恶魔。偏巧我娘是个倔脾气,早撂过话要是空手回来就别进家门。所以我爹没撒腿逃跑,反而从漆黑深渊里把这恶魔拽出来拖回了家。我娘瞧见他费力拖着那玩意儿穿过芦苇荡时眼都没眨,直接剁成肉块煎起了排骨。”
店主放下酒杯盯着扬:“你信吗?”
“这故事里总藏着几分真相。”
酒保嘴角终于牵起一丝笑意:“没错,确实藏着点实情。我爷爷确实在沼泽钓到这畜生,不过当时就剩这副光骨架——跟你现在瞧见的一样。先是扯上来一小块,等旱季再来才把剩下的拖走。从此这玩意儿就永远杵在这儿瞪着我们了。”
扬默默朝龇牙咧嘴的怪物骸骨举杯。这或许是某种奇特的沼泽生物,但看颅骨形状,他猜想这实则是双足飞龙——那种龙族衍生的低智亚种。记忆碎片悄然浮现,他贪婪地捕捉着残影。想起在奈斯瓦涅斯,龙族产下神圣龙蛋往往要相隔数十年。当巨龙克索克塔产下皇室龙蛋时,全城欢宴庆祝,防火守望者用漫天焰火绘出嬉游图案,蜿蜒阶梯顶端的银号齐鸣报喜。而她...她...那时多么欢欣,畅想着未来女儿与她比翼齐飞的光景。她叫什么名字?扬将脸埋进掌心竭力回忆,但记忆渐逝如烟,只余她银铃般的笑声在耳畔萦绕。
“喂,小伙子。”粗糙的嗓音伴着拍在肩头的手掌响起,“天塌不下来。”
扬抬起头,眨去往昔幻影。有个维萨尼人已悄坐在邻凳,是个饱经风霜的中年汉子,头发几乎全白。对方朝扬背着的鲁特琴比划着。
“我家小子们琢磨你到底会不会弹那玩意儿。我们沿着温丁河走了快一星期,从维尔安纳斯一路过来,半首像样的提神曲子都没听过。那个杰里姆——”维萨尼人朝同伴们翘起拇指,指向某个摆弄七弦琴的瘦弱忧郁少年,“刚离开学者城就倒了嗓子,唱得再没从前动听了。”
扬瞥向店主,对方只是耸耸肩。
“你的晚饭还得等会儿。要是弹得还像样,我免费多加几壶酒。”
维萨尼人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一抹微笑,露出异常洁白的牙齿。"那就这么定了。还有什么比歌声飘荡、麦酒入腹更能温暖这般潮湿寒冷的夜晚呢?"
扬从吧台边直起身,引来围观维萨尼人的一阵低呼。他穿过桌间走向高起的舞台时,从背后琴匣中取出鲁特琴,反复握紧又松开手指,试图驱散萦绕在指间的沼泽寒气。当他踏上台阶时,空酒杯咚咚敲击着桌面,几声尖利的口哨刺破喧嚣,但当他登上顶端面向公共大厅时,所有嘈杂都归于寂静。扬几乎要露出微笑。他曾为维萨尼人表演过;这是个喧闹奔放的民族,热爱歌曲却又不失礼节与慷慨,堪称吟游诗人的完美观众。
他目光扫视全场,掌控着所有人的注意力。戴莫瑞人暂停了窃窃私语的密谈注视着他,在咆哮的翼龙头骨下方,阿洛米尔心不在焉地擦拭着吧台。扬瞥见厨房虚掩的门缝里闪过一抹金色。他抚过鲁特琴颈光滑的木料,重温执琴的朴素欢愉。自从上次为埃莉诺之外的人表演,过去多久了?十年?十二年?
他的手指轻抚琴弦,奏出简单旋律。起初他保持着简洁的指法,让每个音符在旅店的寂静中颤抖着消散,才拨响下一个音。他极其缓慢地加快节奏,在第一段旋律下方叠加另一支简单曲调,将二者交织成崭新而复杂的和声。当他在高低音弦上创造的不同旋律交融时,聆听者间升起赞赏的低语——他们认出了这首歌。这首民谣的核心如同北方大地般古老,尽管歌词在数个世纪中不断变迁。他突然想起,如同闪电般转瞬即逝的记忆里,自己幼年时在奈斯瓦内斯第一次听到它,那时他坐在姐姐膝头,一位流浪的独眼吟游诗人正为他的家族表演。
那时这首歌被称作《鸦王子挽歌》,虽然他知道现代改编的版本,却一时兴起决定保留古老的诗句。
在菲德林,遥远的菲德林
在暮色海洋的边缘
石岸耸立着一座高塔
没有钥匙能开启门闩
秀发如晚霞的公主
长久凭栏眺望
从高塔冰冷的围墙
低声吐露祈愿
"啊鸦王子,我的光,我的爱
你怎能将我抛弃
历经数百年的相守
为何我仍不得自由?"
乌鸦听闻,那黑翼的飞禽
准确无误地振翅
飞向那片荒芜黑沙的遥远土地
在暮色海洋的边缘
他用听众听不懂的语言歌唱,唯有些许词汇穿越世纪得以留存。但当副歌第三次响起时,维萨尼人已随着音乐跺脚试图跟唱。那个被人们在膝头抛接的黑发瘦小女孩发出尖叫,她挥舞的手臂打翻酒杯,将先前接近扬的年长维萨尼人淋得满身麦酒,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扬以华彩乐句收尾,在掌声中躬身致意。面对"再来一首"的呼喊,他揉了揉喉咙,一位维萨尼人朝吧台示意要酒。梅拉必定早就在等待这个信号,因为她片刻后就出现在舞台旁,端着满溢的酒杯。
"您唱得真美,"当他俯身时,她在他耳边低语。在他接过麦酒时,她的指尖在他手背流连。她身上带着野花与夏日的气息。
扬点头致谢,仰头痛饮。随后他放下酒杯,随意拨弄几个和弦,开始演奏《独鞋苏利》——这首酒馆热门曲目最终让维萨尼人全体起立,跳起某种独特的踢脚跟跳跃舞步。接着他献上另一首流行曲目《青蛙眼馅饼》,而后曲风突变,拨响《兄弟叙事诗》萦绕心头的起始旋律。当扬唱起双生王子康恩与塞尔恩的故事,以及导致兄弟殒命、王国分裂的贪婪与疯狂时,维萨尼人纷纷落回座位。
最终他在雷鸣般的赞许中离开舞台,返回吧台的路上无数手掌拍打着他的后背。他刚在凳子上落座,阿洛米尔就递来新斟的酒杯,与此同时那个眼神忧郁的少年登上舞台开始演唱。起初他的歌声还算甜美,但随即嗓音破裂,当维萨尼人中升起阵阵嘘声时,扬不禁皱紧了眉头。
“你很快又会被叫上去的。”
简对酒馆老板的话摇了摇头。“我太久没唱了,嗓子怕是撑不住再来一轮。”
“你嗓子真好。要我说,是我听过最棒的。要是啤酒管够,说不定你肯赏脸再唱几首。”
简举杯致谢。“眼前摆得越多,我就越可能开嗓。”
阿洛米尔转身啐了一口,凑近低语:“头一首歌——我只听懂了几个词。就像......像场记不清的梦。似曾相识,却又遥不可及。”
简灌了一大口酒。“呵,其实我也不懂词意。教我吟游的老师在北方长大,对古语颇有研究。他说这是首远古歌谣——说不定是明瑟鲁桑时期的。”
“明瑟鲁桑,”阿洛米尔轻声念着,在空中画了个辟邪符,“被诅咒的民族。常有旅人经过这儿去北边,跟盘踞在死城里的斯凯恩人交易。有个家伙......大概几个月前......从尼斯瓦内斯的领主大厅南下来此。说亲眼所见的景象至今还在梦里纠缠——坍塌的碎石废墟,通往天际的白色阶梯,冰封中闪烁的水晶塔楼。还说要是把脸贴在那冰面上,能看见里面的人形黑影,正回望着你......”
听着阿洛米尔的讲述,阵阵刺痛感在简全身蔓延。他感到天旋地转,不得不扶住面前的木台才没从高脚凳上滑落。
酒馆老板抓住他的胳膊:“没事吧,小伙子?”
“没事,抱歉,”简低声说,勉强挤出虚弱的笑容,“我不...不知道怎么回事。或许你们北方的麦酒对南方人来说太烈了。”他摇摇头试图清醒。自己这是怎么了?冰封中的人形,血肉化为磐石......某些记忆边缘的东西正扑棱着蛾翅翻飞。
阿洛米尔古怪地打量着他:“好吧,去歇着吧孩子。你长途跋涉而来,要是往西去还有更远的路。要是维斯特那帮人再想拉你上台,这轮酒我请了。”
简点头致谢,从吧台起身离开。
* * *
他伫立在泛着蓝光的宏伟殿堂入口。这里曾是他熟悉的地方,如今却面目全非。魔法在空气中盘绕,飘荡在那些有着死寂花岗岩眼眸的沉默者之间——那些控诉的、洞悉的眼睛。他们蜷缩得多么狼狈!那是屠龙者赫尔姆斯卡特,张着嘴发出永恒的怒吼,曾驯服狂野巨龙的黄金鞭缠在腰际——如今只剩龟裂的石像。还有美貌传颂的艾洛温,吟游诗人们曾赞颂她的绝世容颜。他也曾歌唱过。她双手伸向殿堂尽头闪烁的冰墙,在那曾通往龙骨王座的阶梯之上。是在乞求,还是在祈祷?当魔法笼罩她,血液在血管中凝固时,她最后的念头是什么?可曾诅咒过女王封入冰墙之物?简走向摇曳的蓝色冰墙。暗影在其中潜伏,某个身影尤其吸引他靠近,他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触冰面......
他在夏日气息中醒来。梅拉俯身看着他,壁炉余烬微光中她的轮廓模糊,金色鬈发垂落搔着他的脸。她贴得更近,双唇找到他的,舌尖探入他口中。简有一瞬间沉溺在这个吻里,强忍住将她拉倒压在自己身上,把那柔软身躯揉进怀里的冲动。
他却推开了她。“梅拉,”他悄声说,飞快瞥了眼壁炉旁蜷缩的其他睡着的人是否醒来,“你在做什么?”
女孩咬着下唇,圆睁的双眼满含恳求。简竭力忽略她身体传来的温热。
“吟游大师,”她轻吐气息,“带我走吧。求你了。我会缝纫做饭,绝不抱怨,我保证。”她试图再次吻他,但被他撑开距离。
“诸神在上,姑娘。你才刚认识我。我可能是个疯子、危险分子,或者残忍之徒。”
梅拉摇了摇头,神情笃定。“你不是。而且我也不傻。我不会随便跟个佩着亮剑的英俊面孔私奔。但你不一样,我能感觉到..."
简凝视着她柔和的棕色眼眸。随后他撑起身子坐起来;她挪动身子给他腾出空间。他轻抚她的脸颊,她猛地躲开了。在那张漂亮圆脸背后藏着某种特质,是天赋灵性的微光。若她不曾逃离这片沼泽,将来很可能会被奉为女巫医,其他沼泽居民会因她的符咒和谏言而慕名来访。
简释放出一缕魔法细丝。他无法控制她——尤其对已被巫术标记之人,即便痕迹再轻微——但他能让她专注倾听此刻的话语,并深入思量。
"梅拉,"他郑重地托起她的下巴说道,"我知道你将此地视为牢笼。你向往着另一个世界,就像歌谣与旅人故事里传颂的那般。但我在这片土地流浪的岁月,比你呼吸过的年岁还要漫长"——远比这更久,他在心底补充——"我可在你指定的任何神祇面前起誓,真正的幸福来自有人关怀的家园,而非发间点缀的珠宝或伺候沐浴的仆从。"
她眼中泛起晶莹泪光:"我知道这里有人在乎我,叔叔、奶奶和堂亲们...但我渴望的不止这些。不止是端送麦酒、在丑陋商贩膝头扭捏逢迎。我想去看看维斯,法雷恩,说不定还能去镀金城邦。"
简收回巫术。"是啊,"他疲惫地揉着眼睛,"说真的,梅拉,我无法为此责怪你。但我的征途独属于我,对侍女而言太过危险。只能赠你一句忠告:最终选择与谁离开此地时,务必慎之又慎。你能答应吗?"
梅拉强忍泪水点头。"我保证,"她轻声低语,随即起身悄无声息地穿过大堂,消失在厨房门后。
简目送她离去。叹息着重新躺倒,将头枕在铺盖上,正好对上一位转头望来的维萨尼商人。
"吟游诗人,"那人微笑道,"你比我更有定力。换作是我可经不起这等诱惑。"
"我也险些把持不住,"简翻过身凝望漆黑的椽木低声回应。
他试图驱散关于梅拉的思绪与她气息的记忆。方才是在做梦吗?关于奈斯·瓦涅斯...冰封的厅堂,寒冰之墙...
简猛然坐起。他曾亲临那座宫殿下方的接见厅。有些大贵族化作了石像,另一些被封存在冰墓中——正是卡琉尼人召唤至北境的那场恐怖冰灾。
简掀开旅行毯站起身。北方。他必须北上,探寻过往的真相。古老要塞中藏着知识,能解答他尚未理清的谜题。他怀疑阿莉安娜掌握着答案乃至更多,但能信任她吗?或许北上途中,他能查明真实身份、过往经历,以及...究竟是什么摧毁了他。
简迅速收拾行装溜出旅店,融入灰蒙蒙的晨光。蜷缩在草堆里熟睡男孩身旁的几只狗抬起头低吼,但简用一丝巫术抚平了它们。他解下系在拴马桩上的缰绳,尽可能轻巧地推开客栈大门,牵坐骑重返道路。当马匹望见黑暗中逐渐显现的无尽灰色荒原时,发出仿佛带着怨愤的响鼻,简轻拍它的脖颈。"坚持住,老伙计。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赶。"
当他策马西行时,粉霞如指蔓伸展在天际线。待来到岔路口,瑰丽朝霞已褪成暗蓝色天幕——这是离开维斯后他首次见到蓝天。一条小径延伸穿越荒原,消失在远方朦胧的暗褐色群山中。另一条转向北方,简的目光被远处耸立的世界脊梁所吸引,那覆雪峰顶直插云霄。那条路通向奈斯·瓦涅斯。他的故乡。
他催策坐骑转向右侧岔路,但马儿起初抗拒着不肯前行。"你或许比我有头脑。"简嘟囔着,更用力地扯紧缰绳。
他们才骑行数小时,他便察觉到前方的存在。那东西半隐在荒原的长草丛中——是个衣衫褴褛、穿着灰布破片的女童。纠缠的长发如面纱般遮住她的脸庞,在摇曳草隙间偶尔显露的肌肤苍白如骨。她静默伫立。简勒住突然焦躁不安的坐骑翻身下马,手掌按上"明光"剑柄。寒风骤起,卷动他的斗篷与女童周围的野草,唯独她的衣发纹丝不动。
他浑身泛起鸡皮疙瘩。这种存在他曾在阿拉恩领教过,当时追踪它横跨整个领地,最终却被阿莉安娜和她的承诺劝退。而今它竟在此等候。他拔出"明光",咒钢离鞘时迸发蓝色幽光。那异物依然静止。
"终于见面了,恶魔。"
简。他的姓名仿佛从四面八方涌来,又似无处可寻,化作众多孩童沙哑的絮语。
"你认得我。"
我们认得。你既为吾主所知,自然亦为我们所知。
"就凭你们对崔斯汀·威勒森所做的一切,我该将你们毁灭。"
空中弥漫着孩童的窃笑声。
简向女童逼近,她却隐入更深的长草丛中。"你想要什么?"
此非汝之归途。吾主命汝西行,寻觅红皇后。
"我要北上。"
不可。
简嗤之以鼻:"打算阻拦我吗,恶魔?"
她曾忧心当你接近遗骨时会意志动摇。见证你沦入愚行的诱惑将再度难以抗拒。但你不会北上,在你履行契约承诺之前绝无可能。
"若我执意北上呢?"
倘若如此,我们将造访那个被你抛在身后啜泣的夏日之子,用染血的碎布将她悬吊于叔父厅堂。
女童倏然消失。简咒骂着挥剑劈砍草丛,死死瞪视她原先伫立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