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凯兰
凯兰醒了。他的脸抵在草编垫子上，双腿缠着薄毯。远方某处的火光照亮了散落四周的巨石碎片，投下明暗交织的条纹。睡在坚硬不平的地面上令他浑身酸痛麻木，骑乘风暴马导致大腿内侧火辣辣地疼。
他在昏暗中辨认出内尔和维兰的睡姿：法师四肢摊开躺着，手几乎碰到昨夜篝火的余烬，而他的匕首则蜷缩成小小一团，手指轻搭在某把匕首的柄上。凯兰听到细微的鼾声，令他惊讶的是这声音似乎来自内尔而非维兰。他在黑暗中微微一笑。
是什么将他从梦境中拽出？鼾声吗？他觉得不是。是守卫在他们扎营的废墟边缘设置的炬火光芒？也不是。那是种执拗的存在，如同亟待抓挠的痒意。或许他的腿需要伸展。凯兰尽可能安静地站起，开始按摩肌肉深处的酸痛。
他猛然意识到鼾声已停。
"你没事吧？"内尔悄声问道，从蜷缩的睡姿中舒展坐起。
凯兰点头。"没事，只是酸痛，"他轻声回答。
但这时他听到了，细微的刮擦声，像想进屋的猫爪。此刻注意到这声响，他认出这正是唤醒自己的根源。"你听到什么了吗？"他问内尔。
她侧过头。"没有异常。或许是守夜的人？"
仿佛受到提示般，废墟入口处隐约飘来笑声。
"不，"凯兰凝视着周围凝聚的黑暗说道，"但也许只是我的幻觉。"
随后那声音再次响起，更响亮了些，是爪子刮擦石头的声响。"听起来像是动物，"凯兰低语道。
内尔用脚轻推维兰，法师哼着醒了过来。"怎么了？什么事？"他睡意朦胧地喃喃道。
"安静，"内尔嘶声说道。"凯兰说他听到附近有动静。听起来像是动物。"
"荒唐，"维兰说，根本没费心压低声音。"什么野兽会靠近我们营地的光亮和噪音？再说了，要真有动物在附近潜行，我们不该保持安静，而该大声喧哗把它吓跑。悄悄说话是蠢货......等等。"法师低下头，仿佛在仔细聆听什么。"等等，我听到了。像是刮擦声，对吧？"
凯兰点头时，维兰已双手合拢开始低声念诵咒语。光芒从他指缝间渗出，随即骤然闪亮，他又释放出一个发光球体，如同他们夜间穿越森林时在前引路的那个光球。它缓缓飘过熄灭的篝火上空，驱散黑暗，用苍白无色的光芒浸没整片废墟。凯兰环顾四周，期待能瞥见野猫或狐狸的尾巴消失在墙缝中，却什么也没发现。刮擦声突然变得更为狂乱，仿佛被光芒激起了兴奋。
又一阵声响传来，这次是众多靴子踩碎砂石的嘎吱声，凯兰转身看见一队游侠正匆忙逼近。
"发生什么事了？"佩戴红龙徽章的队长赶到时问道，魔法光芒使他手中钢剑流淌着水银般的光泽。
"嘘——"维兰示意保持安静。他蹑手蹑脚地靠近其中一面墙，发光球体紧随其后，照亮了错综复杂的雕刻：数十名男女低垂着头，蹒跚走向一个戴有多眼棱面面具的高大男子。那位祭司——如果真是祭司——双臂高举，一手握着弯曲匕首，另一手挥舞着看似心脏的物体。他身后是堆满缠结尸体的深坑，每具尸骸胸口都开着暗黑的窟窿。凯兰几乎能确定刮擦声正来自这幅雕刻的后方。
维兰试探性地伸手，指尖轻抚古老石刻。当他触碰到祭司高举的心脏时，机关咔哒作响，伴随着细微的碾磨声，一块方形雕刻微微向内凹陷。
"等等，法师阁下，"队长将手搭在维兰肩上说道，但法师早已将石板推向一侧，滑开的石板露出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方形洞口。一股冷风从中涌出，挟带着尘埃与陈年腐物的浓重霉味。
维兰回头瞥向众人，眼中跃动着兴奋的光芒："谁想跟我一起来？"
游侠队长上前一步，做了个斩截的手势："不行，我禁止此事。这种愚蠢行径该适可而止了，巫师。我们必须立即拔营，远离这座受诅咒的城市。"
维兰咂了咂舌："队长，若你畏惧法术，那便是护错了人，也效忠错了女王。"
凯兰仿佛能听见游侠磨牙的声响："我永远是龙座的忠诚士兵。正如世人有善恶之分，法术亦有好坏之别。而此地弥漫着邪恶的气息。"
"邪恶的气息，"维兰笑着重复道，"那是什么味道？腐坏的鸡蛋？这洞里传出的唯有千年前被遗忘之物的腐臭——诚然相当难闻。我确实担心陷阱，但幸运的是，我带着莱尔王国最擅长发现并解除这类机关的眼睛。内尔？"
他的持刃护卫夸张地叹了口气上前："老板，您刚才确实听见有东西在刮擦墙壁。或许该更谨慎些？"
"关于这个我有个推测，"维兰边回答边用手描摹暗门的轮廓。积尘簌簌落下，数百年来首次被惊扰。
"我认为这个暗板被施了某种咒语。它等待了千年，直到有法师靠近到足以触发并显露自身。我简直不敢想象里面藏着什么。"
听到维兰嗓音里按捺不住的狂喜，凯兰感觉自己的心跳也不由加快了。
发光球体飘过秘密入口，显露出一条向下倾斜的通道。
"我们要进去了，"维兰说着卷起袖子，"谁还想分一杯我们找到的宝藏？"
几名游侠互相交换眼神，但无人应答。
"跟他去吧，"队长语气明显带着不耐，"尽力确保他完整归来。"
三名游侠朝门口移动，但内尔在他们开始爬入前抬手制止："我打头阵。应该能发现前住客可能留下的阴险小陷阱。"
她以毫不费力的优雅姿态跃入洞口，仔细检视片刻后示意其他人跟上。游侠们收刀入鞘陆续攀进；维兰最后跟进，笨拙地咕哝着爬过高耸的门框。
术士整理着束腰外衣，掸去一片灰色尘埃："凯兰，这地方是你我共同发现的。你该跟我们同行。"
凯兰的心跳再次加速，尽管头脑强烈警告他不该跟随术士，却发现双腿正不由自主地移向暗门。
"好小子，"当凯兰爬进入口时，维兰将手搭在他肩上说道，"勇气是术士最重要的品质之一。现在，让我们看看这通道通向何处，嗯？"
内尔领头沿通道前行，目光敏锐地扫视墙壁与地面检查潜在陷阱。刚行进不远，身后传来熟悉的碾磨声。
"洞口！"内尔惊呼着向来路冲刺。凯兰紧随其后，胃部一阵发沉。他们赶到入口处时只见光滑石壁，仅有细微凹痕暗示这里曾存在暗门。维兰用手掌拍打石墙。
"塔兰队长！能听见吗？"
"能，法师大人，"微弱的回应仿佛穿越了厚重石层而非仅数步之距，"门自动关上了。"
"果然，"维兰的喊声在狭窄通道里回荡，"能碰触我刚才按的心形石块吗？"
短暂寂静中凯兰屏住呼吸，迫切期盼再次听到石壁开启的声响。
"毫无反应。就像根本不存在门。"
维兰低声咒骂。"好吧，"法师卷起袖子，"让我们见识下卡琉尼古魔法与狄摩利亚新法术孰强孰弱。"他吟诵着令凯兰记忆发痒的古老语言，修长手指在石壁上勾勒出闪耀图案。咒语声渐趋洪亮，当法术臻至顶峰时，维兰猛拳击向石壁，凯兰捂耳后撤。
毫无动静。
"哼，"内尔说，"看来狄摩利亚的法师们还有得学呢。"
"闭嘴，"维兰揉着手咕哝，"诸神啊，真疼。"他后退几步审视石墙，"这里有强力结界。恐怕难以突破。"未尽之语悬在空中。
"没关系，"内尔说，"相信通道深处总有食物饮水。我们大可以等待几周后获救。"游侠们面面相觑，面色惨白。
"安静，内尔，你吓着他们了。各位别担心，我和内尔经历过比这更凶险的处境。记得莱尔城地下墓穴的豹王子陵墓吗？"
"我记得当时饿得生吃了老鼠。"
维兰从口袋掏出一块燧石："瞧？现在条件改善多了。我们能生火——烤鼠肉味道好得多。"
内尔翻着白眼转身："但愿不必如此。或许另有出路或钥匙。建造者总会留下后手。"
"这就对了，内尔，"术士快步追上她娇健的步伐，"知道吗？我挺怀念这种日子。有时觉得我们该去赫拉思闯几个贵族宅邸，给生活添点趣味。"
他的匕首发出轻柔嗤笑："谁说我没在这么做呢？"
“你该不会不知道吧？”维兰叫道，但内尔无视了法师的呼喊，目光直视前方。“哦，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小贱人。”
队伍沿着通道行进时，巫师与他匕首的争执仍在继续。随着不断深入，通道逐渐变得开阔，最终连最高大的游侠也不用低头躲避顶壁。通道虽几经曲折，但始终保持着向下的坡度。两侧墙壁雕刻着与地上遗迹相同的繁复浮雕，不过主题已然改变——此刻展现的是两支大军交锋的场面。一侧士兵身着褶裙头戴尖顶盔，将领们乘着巨型蜘蛛牵引的战车。他们的敌人则全身覆盖金属甲壳，关节处探出尖刺与扭曲倒钩，连面部都隐藏在形似狞笑恶魔的 stylized 面具之下。至少凯兰希望那些只是面具。俯瞰战场的正是遗迹顶棚镶嵌画中的四臂巨人，其庞然身躯与背景中的群山不相上下。
维兰驻足细看石刻怪物。"我认为我们正身处供奉此魔的神殿，"他用手指戳着图像说，"虽所知有限，但我在典籍中读过卡琉尼诸多教派之一曾崇拜蜘蛛恶魔，想必就是这位。真是位俊俏的先生。"
"那我们是被困在他的蛛网里了吗？"内尔问道。
维兰摇头："不，此处是避难所，最后的庇护地。理应存在出口——否则怎能称得上合格的圣所呢？"
前行不远，微光从狭窄廊道渗入前方开阔空间。内尔示意众人止步，俯身潜行探查。凯兰屏息凝神，伸长脖颈试图辨清门廊光影勾勒的诡谲轮廓。待内尔没入房间，时间在游侠们与凯兰交换的忧惧目光中缓慢流逝。维兰却气定神闲，甚至轻哼起小调。当法师与凯兰视线交汇时，他眨了眨眼。
内尔终于再度现身，迈着沉稳步伐返回。"有个房间，里面没有危险。来吧，你们该亲眼看看。"
此处似是某位大人物的私人居所。穹顶隐没于暗影，石质肋拱向上蜿蜒消逝在黑暗中。巨大的黑石长桌占据房间主体，四周散落着座椅残骸——除桌首那座花岗岩宝座外，皆已化为木屑与金属碎片。一具披着华服残片的骷髅瘫坐于宝座，颅骨枕在桌面积尘中，指骨仍紧攥着晦暗的酒杯。发光球体悬停于长桌上空，凯兰注意到墨色石质中镶嵌着银丝脉络，恍若巨大蛛网沉潜于表层之下。壁龛式石架嵌满墙垣，多数堆积着纸莎草碎屑。维兰见状欣喜若狂，冲上前查探。房间余处堆满家具残骸：部分早已腐朽得难以辨认，但凯兰依稀辨出靠墙摆放的若干箱笼轮廓，游侠们正疾步朝那方向移动。
内尔指尖轻触凯兰臂膀令他猛然一惊。"你觉得那些是什么？"她指向发光球体映照的墙壁高处，几个硕大的孔洞赫然在目。
"或许是输水管道？或者通风装置？"
内尔颔首，但紧抿的唇线显露出她并未信服。
"快看这个！"维兰兴奋地呼喊，小心翼翼从碎纸堆中抽出一卷完好的卷轴。他轻手轻脚捧至长桌展开，示意凯兰与内尔近前观瞻。
"以这座古城的年代和此处其他羊皮纸的状态而言，此物本该支离破碎。然而它却完好如初。"维兰深情抚摸着泛黄的犊皮纸，目光流连于装裱卷轴的红木轴杆。"这说明它受到魔法保护。而这意味着——"法师深吸一口气，徐徐呼出，仿佛在竭力平复心绪，"这极有可能是记载着 mosaic 城失落巫术的咒文卷轴。"
内尔皱起眉头，用手指摩挲着卷轴破损的边缘。"这可能是张法术卷轴，也可能是邪教收集的圣蛛颂歌。我们还是先别急着做猩红女王封爵的美梦。"
"确实如此，"维兰轻声说着，将卷轴稍微展开些。"要等回到赫拉斯，找到能解读高等卡琉尼文的学者才能确定。"
"我能读高等卡琉尼文，"凯兰说着俯身靠近，想看清维兰展开的文字部分。"啊，开头几句是：'当黑日渐亏——不，抱歉——渐盈'。"
他直起身，发现内尔和维兰正目瞪口呆地盯着他。"你懂高等卡琉尼文？"法师难以置信地惊呼。
"是的，我母亲教我的。我家有几本这种书。"
"你母亲到底是何方神圣？整个迪莫利亚能读懂这种文字的人不超过六个！你家居然有高等卡琉尼文写成的书？光那些书就够把你们整个村子买下好几回了！"
"我...我不知道，"凯兰结结巴巴地说，无助地耸了耸肩。"她从未提起父亲救她之前的生活。"
"大人，"一名游侠捧着个锈迹斑斑的铁质保险箱残骸走过来报告。
维兰最后深深看了凯兰一眼才转身。"什么事？"
游侠将箱子放在桌上，掀开箱盖。"我们把能从各个箱子里抢救出来的东西都集中在这里了。"
内尔绕到桌边，探头往箱子里看去，见到内容物时顿时睁大了眼睛。
"头儿，你的卷轴留着吧，"她说着取出一条紫光流转的宝石项链，"看来这里面的东西人人有份。"
她迅速将物品在桌上铺开，推开那只握着酒杯的骸骨手掌腾出空间。除了项链，还有几件珠宝——几枚镶着彩色宝石的金银戒指，一顶用细银丝精巧编织、点缀着青金石碎片的头冠，以及另一条项链——纤细的黑绳上坠着颗切割光滑的硕大蓝宝石，正中嵌着白色十字纹章。
"星光蓝宝石，"内尔屏息轻叹，将黑绳项链套过头顶，宝石恰好垂落在她喉间。
散落的宝石既有原石也有切割品；从色泽判断，凯兰能认出钻石、祖母绿和蛋白石，还有许多不认识的品类。内尔捧起一把宝石递给游侠："跟着我们下来的奖励。和你的同伴们分了吧。"
"谢谢内尔女士！愿十神保佑您！"
当游侠快步走向其他同伴时，内尔继续从箱中取出宝物。一柄带有多面黑檀木柄的弯刀很快消失在她皮衣皮裤的某个暗袋里。维兰则用手指拨弄着更多纸屑，寻找可读的残片。
"这是什么？"内尔扯出一团皱巴巴的白布。"看着像丝绸，但真丝早就该腐烂了。你们认得吗？"她把布料抛向凯兰；这东西轻得出奇，借着气流飘落在他掌心。
凯兰展开布料，惊叹于这材质在极致轻盈中展现的顺滑柔韧。他几乎立刻认出这是什么，随手套过头顶。"是件衬衣，"他抚平胸前的布料说道，"虽然我觉得它不怎么保暖。穿着简直像没穿衣服一样。"
维兰停止翻检纸屑，转身用指尖摩挲衣料边缘。"不可思议。我听说过类似的东西，是帝国失传的秘宝之一。用蛛丝织成的衬衣，如极品薄纱般柔滑轻盈，却坚硬似钢。"法师抽出小刀轻轻刺向衬衣，衣料凹陷却未被刺穿。"绝世珍品。既然这么轻便，我会一直穿着。"
魔法衬衣！凯兰恍惚觉得自己跌进了旧日的幻想中；一阵眩晕袭来，他伸手扶住桌子稳住身形。
他倒吸一口气猛地缩回手——那块石头正在震动。内尔和维兰锐利的目光立刻投向他。
"摸摸这张桌子，"凯兰低声说。
巫师皱起眉头，将手掌平放在石台表面。"有种震动感。"
"不是石头在震，"奈尔指向沉入黑暗中的银亮丝线说道。它们如同被拨动的鲁特琴弦般微微颤动。
一个念头闪过凯兰脑海，寒意在他胸腔凝结。"维兰，奈尔。你们见过昆虫误入蛛网的情形吗？"
"当然，"维兰带着些许不耐烦答道，"猎物被缠住，蜘蛛会把它裹起来吸干血液。"
凯兰艰难地咽了下口水。他看见奈尔脸上正逐渐浮现领悟的神情。"蜘蛛如何知道猎物落网？它潜伏在别处，等待感知蛛网传来的挣扎。"
"通过震动感知。"奈尔低声说。
凯兰再次将双手按在石台上。他放缓呼吸，追寻着昔日随父亲渔船出海时施展探水术所需的宁静心境：他感受到冰冷坚硬光滑的石质，其中镶嵌的银亮丝线如编织钢索般坚硬，却像羊肠线般嗡鸣，在表层下延伸，顺着桌腿没入地面，如巨树根须般在岩石、墙壁和废墟中分岔蔓延。凯兰的意识沿着丝线游走，废墟在他眼前展开：如此浩瀚，隧道与地下墓穴螺旋深入黑暗，堆满金字塔状颅骨的房间，泛着幽光的黑色深潭，无头雕像守卫着他不愿窥见的恐怖存在，于是他在这闪逝的感知中转身回避......而后是动静。他感知到巨网中的骚动，冰冷闪烁的光点正在黑暗中疾驰，窸窣爬向......
他猛地抽回手踉跄后退，喘息着捂住刺骨冰凉的手掌，仿佛刚才紧握着寒冰。
"我们...必须...离开。有东西正朝这里来，速度很快。"
"什么？"维兰刚开口，奈尔早已行动起来，将更多财宝塞进衣袋，把卷轴推向巫师。
"收好那东西，头儿。我有不祥的预感。你们，"她对正蹲在地上分赃的游侠们喊道，"准备迎战。"
维兰叹着气把卷轴插进腰带，抖开长袖露出双手。"过来，孩子。"他朝凯兰招手。
奈尔将黑檀柄匕首拍在桌上滑向凯兰。"见到超过两条腿的东西就捅。"她说。
"它们从哪儿来？"唯一带着弓的游侠问道，他已搭箭在弦。
"那儿！"奈尔用匕首指向高墙上的孔洞。一个黑影正从某处洞口蠕动而出，细长的节肢正从黑暗中缓缓探出。
游侠松弦放箭，利箭精准嵌入那怪物臃肿躯干，发出沉闷的噗声。黑影悄无声息地脱离墙壁，节肢蜷缩着坠落。当它砸在石地板上的声响，宛如冰封池塘的冰面骤然开裂。
"银女士慈悲，"某个游侠低语，"那是蜘蛛吗？"
"他称之为藏身所。避难处，"奈尔讥讽道，凯兰认得出她手中闪烁的正是"机缘"与"天命"双匕，"但说是蛛网？绝无可能。"
维兰轻弹手指，法术光辉骤亮，倾泻而下的纯白光芒笼罩了整个房间。"抱歉，是我的失误。就连我也难免会犯夏日飞雪般的错误。"
"夏日飞雪，"奈尔纵身跃上石台面朝蜘蛛出现的洞口，喃喃自语，"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听你说'夏日飞雪'了。"
"你感知到多少那种东西？只有这一只吗？"维兰问道。
凯兰耸耸肩。"不，不止一只...多到数不清。"
"那它们在哪——"
巫师还未来得及说完，成群的黑色身影便从数个洞窟中喷涌而出——它们不像最初那只蜘蛛般缓慢爬行，而是以惊人速度沿墙壁疾驰而下，恶心的节肢快得只剩残影。游侠以最快速度连发三箭：首箭撞上石壁弹飞；次箭深深扎进一只蜘蛛体内，那生物应声坠落；第三箭虽射中膨胀腹部的边缘，溅出腥臭体液，蜘蛛却仍沿着石壁疯狂爬行。
为首的蜘蛛触地后急速挪动细足调整姿态，随即张开螯肢扑向桌面的内尔。持刀者侧身避过来势，匕首寒光一闪。当蜘蛛摔落地面时，八足已因死亡而蜷缩，侧腹的长创口中内脏迸流。
"诸神啊"他听见巫师倒抽冷气。当凯兰将视线从死蜘蛛移回墙壁时，也不禁骇然惊呼——那简直是黑色甲壳构成的瀑布，无数大如猎犬的蜘蛛正汹涌而下。
转瞬间怪物已扑至眼前。巫师向最近那只冲锋的蜘蛛掷出赤红能量束，那生物剧烈抽搐着翻倒。但后续蛛群踏着同伴尸身涌来，无数黑曜石般的复眼在刺目法术光辉中闪烁。它们前肢高扬，覆盖黑毛的末端生着恶毒的弯钩利爪。巫师凌空划出泛蓝光盾，一只蜘蛛猛撞其上，震出蛛网裂纹。维兰闷哼着再度刺出赤红能量枪，击爆蜘蛛腹部，飞溅的黑色毒液将魔法护盾染得斑驳淋漓。
有只蜘蛛绕过屏障边缘逼近凯兰。少年惊叫着挥落匕首，斩入怪物步足。蜘蛛吃痛横跳撞倒凯兰，后者后脑重重磕在花岗岩王座基脚。满口血腥味中他试图爬起，但蜘蛛已如黑色甲壳组成的山岳笼罩上空，疯狂舞动的肢节投下死亡阴影。凯兰闭目尖叫，预期利螯刺穿喉咙的痛楚...却迟迟未觉异样。当他颤巍巍掀开眼帘，骇见蜘蛛狰狞口器距面门仅数指之遥，成排空洞黑眼里皆映着他惊恐的倒影。随后那生物竟疾速退走。
凯兰踉跄起身，在翻涌的蛛群中跌撞。但它们全然无视少年，只顾扑向其他人——莫非是蛛丝衫的庇护？一名游侠已负伤倒地，抱着血肉模糊的残腿，另两位同伴护在他身前用短剑拼命劈砍蛛群。内尔仍在桌案上腾挪闪避，脚边蜷着数只腹部淌液的死蜘蛛。维兰退守墙角，几面噼啪作响的蓝光盾勉力阻挡着蛛潮。而上方的洞窟仍在倾泻黑色洪流，覆灭不过转瞬之间。
圣殿骤现强光。非是刺目的法术辉光，而是令人目眩的金芒，迫得凯兰举手遮目。待视野中灼斑稍褪，他睁眼见证奇迹。
留守上层的游侠们正涌入圣殿，对着甲壳与步足翻涌的漩涡倾泻箭雨。多数蜘蛛被金芒所慑停滞不前，那位曾带凯兰离开村庄的银发圣武士"纯净者"突入蛛群。白钢剑光流转处蜘蛛纷纷甲裂躯爆，他眼中燃烧着金色的怒焰。零星蜘蛛转身迎战，但圣武士的剑刃如同死神的镰刀，很快怪物们便开始相互践踏着溃逃。
但更多蜘蛛仍从壁穴源源涌出，与溃退的同族冲撞纠缠，迫使它们再度折返。
"快走！"圣武士刺穿一只蜘蛛时高喊，"撤回地面！"
内尔从桌上跳下，将匕首掷向围攻维兰的蜘蛛群。其中一只怪物剧烈颤抖着倒下，刀刃深深嵌进它的眼球。随后内尔冲进蛛群，拔出那把匕首，双手各持利刃狠狠刺入两只正撞击维兰最大护盾的蜘蛛头颅。那面护盾已布满裂痕，发着蓝光的玻璃碎片正簌簌剥落。法师身上迸射出的红光在凯兰看来已黯淡许多，有几只蜘蛛仅是被能量在甲壳表面窜过便再无异常。但内尔攻势不减，很快杀出一条血路，让维兰得以撤去护盾随她冲向门口。
先前跟随法师下来的受伤游侠及其同伴已被其他人抬走，待内尔与维兰穿过门廊后，出口附近只剩小股部队：几名游侠朝逼近的蛛群放箭，圣洁者持剑屹立在前，银白剑光如新月般斩开蜘蛛。凯兰在门廊稍作停顿，望着如潮水般涌向圣武士的蛛群，忽被一名弓箭手猛推后背，厉声催促他快走。
凯兰在黑暗中摸索着爬回通道，将摇曳的法师之光留在下方厅堂。前方现出方形亮光——正是暗门所在，他刚被几双有力的手臂拽出门外，便瘫在地上大口喘息。站稳身形后他回望洞口，原本会自动闭合的石板已碎裂，焦黑碎石间仍缭绕着缕缕青烟。他紧握乌木匕首抵在胸前，盯着黑暗通道剧烈喘息。地面所有游侠都已箭在弦上，严阵以待。
凯兰不自觉开始默数呼吸。三十。七十。一百。希望的火焰在他心中渐渐熄灭。
当留守断后的游侠们从洞口跌跌撞撞冲进火炬光晕时，零落的欢呼骤然响起。他们迅速被拉到安全地带，众人再度紧盯洞口严阵以待。
再无异物出现。凯兰听见游侠队长低声咒骂。"好吧，"他高声宣布，"我要回去寻找那位圣武士。谁愿同往？"
几名游侠应声出列，包括刚冲出洞口的那位红发游侠——他面色惨白长发凌乱，但往弓弦搭上新箭时眼中闪着坚毅寒光。
"且慢！"内尔突然惊呼，"快看！"
通道深处有光晕正在上移，愈发明亮。凯兰望向维兰，法师却摇头否认。
"不是我的法术。我将法师之光留在大厅了。"
"是他。"内尔断言。果然，圣武士眸中流转金光，长剑辉耀圣洁，他从容不迫地沿通道走来，俯身穿过暗门的残骸。
更响亮的欢呼轰然迸发。圣洁者的盔甲从胸甲到战靴皆浸染着蛛群漆黑的血液，链甲护腿多处撕裂，碎布条下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向举弓致意的众人迈出两步便轰然倒地，白金属长剑脱手坠地，在石板上敲出空洞的清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