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凯兰
次日清晨，当凯兰穿靴子时，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他可以休息，今天要独自出海。凯兰正要开口，却瞥见父亲斗篷缝制的口袋里塞着个酒瓶，便把话咽了回去。凯兰明白这是对他们昨日丰收的奖赏，但他怀疑是否另有隐情。昨天父亲和鱼贩结完账后，在返回村庄的漫长路途上，他注意到几个相识多年的渔民——大本杰、达文叔、科德、七指索曼——都用陌生的眼神打量他。这些人脸上不见往日的友善，只有紧抿的薄唇和充满猜疑的斜睨。昨夜他几乎未眠，听着狂风暴雨，想起最后一次见母亲时，正是这些带着同样表情的男人将她从茅屋拖往海滩，推向等候的大海，而母亲眼神空洞。
对母亲的思念总促使他翻阅她的藏书。盛了碗昨晚剩下的炖鱼汤后，他从床铺后拖出木箱，将里面的物件逐一取出。他虔诚地抚摸着这些书，在硬土地面摆成圆圈，自己盘腿坐在中央。十四本书是母亲宁可舍弃生命也不愿放弃的珍宝，是父亲与她从海中抢救回来的宝箱内容。他觉得自己能倒背如流——母亲曾用这些书教他识字，多年来每本都已反复阅读数十遍。凯兰轻抚暗色皮革封面，指尖描摹着金银墨水流转的书名：《理性形而上学》《梅内卡尔史·第一卷》《血之吟唱：金凯斯·达扎里诗选》。
据凯兰所知，村里再没有其他书籍。实际上，若还有第二个人识字反倒会让他惊讶——尽管上次游方修士带着阿玛圣典经过时，老坦宁曾装模作样研读经书。如同眼前大部分藏书，那部圣典也是用梅内卡尔文写就。母亲曾说这是已知世界最通用的书写文字，即便在帝国疆域之外亦然。它如同联结遥远城邦与民族的丝线，成为贸易、学术与外交的共同基础。但书中不止一种语言：《人体生理学》与《中北地民间故事集》两本是用高等卡琉尼文写就，这种文字更为古老艰深。就连举着经书在村里布道的修士，也读不懂这些来自失落马赛克城市的精妙卷曲文字。
母亲曾授予他浩瀚知识。当村民只知这方寸天地——自家屋舍、邻近的查尔镇、海湾水域与东方褐色丘陵时，母亲却向他讲述四方延展的广袤世界：向东越过世界脊骨，便是梅内卡尔古城，白狮蜷伏在总督脚边；极北冰原上，冰封魔法禁锢着崩塌的堡垒；西方海岸闪耀着鎏金之城；跨海南方，神秘 Shan 族统治着剑与花帝国。年少时这些地方总令他心潮澎湃，无数幻想自己成为利尔城的侠客或斯凯恩部族的封臣。
自从一年前他母亲去世以来，他就没再沉溺于那些幻想。不，不是去世。是遇害。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动了他。
凯兰慌忙把书重新装好，将木箱推回草垫后面。村里大多数人对读书这件事都带着几分猜疑。
他穿过小屋唯一的大房间，将门拉开一条缝，看清来人后立刻把门完全敞开。
"塞拉！"他喊着弯下腰拥抱这个金发女孩。她的头发又脏又乱，像往常一样散发着在牲口棚睡过的气味——这很有可能，因为她父亲在通往查勒的北路旁经营着其中一个农场。她迟疑片刻，凯兰才感觉到她的小手轻轻搭在自己背上。
当他松开怀抱时，女孩从长睫毛下投来埋怨的一瞥，双脚交替踩着地面。"还以为你把我全忘了呢。"她那对异色瞳仁——一碧一蓝——流露出受伤的神情。
凯兰牵起她的手拉进屋内。引她走到坐垫旁，待她扑通坐下后，自己来到壁炉边掀开大铁锅的盖子。"要来点炖菜吗？放凉了但味道不错，还加了点盐呢。"
塞拉感激地点点头接过碗。趁她呼噜呼噜吃着，凯兰仔细端详着分别数月来她的变化。连衣裙比他记忆中的更破旧，个子肯定长高了，因为凉鞋现在显得紧得难受。她只比他小几岁，约莫十一二岁，但沾着污渍的脸颊、擦伤的手肘、瘦骨嶙峋的四肢仍让她像个孩子。
她满足地叹着气把碗递回来："你都不来找我玩了。是不是长大就不屑玩啦？"
凯兰笑着摇头："不是这样。我得帮父亲出海干活。"
塞拉垮下脸，嘴角委屈地往下撇："可其他你这个年纪的男孩都不用帮父亲干活。为什么就你要？"
凯兰用手指轻敲着碗沿，思索着该如何解释："这个...塞拉你也知道，撒网需要两个人。自从...自从母亲走后，父亲就不愿再和戴文叔叔一起捕鱼了。所以叫我去帮忙。我知道男孩在完成夜潜前不该出海打鱼，但我父亲向来不太在意这些规矩。"
她沉默片刻，咬着嘴唇思考。凯兰心里还藏着别的猜测——父亲几乎天天带他出海是为了把他带在身边保护。但他觉得塞拉不会明白，便没有说出口。
塞拉像是打定了主意，神情缓和下来："那今天不用捕鱼对吧？我们去礁石滩看看风暴冲上来什么好东西？"
凯兰感到某种不自知的紧张感悄然消散，咧嘴笑了："太好了。"
* * *
塞拉照例走在前面，像森林精灵般灵巧地穿过缠人的枝桠荆棘，凯兰跟在后面不时停下来解开勾住衣服或头发的杂物。这条通往礁石滩的小路在他们当年几乎天天往返时还很清晰，但分隔村庄与礁石的矮树林在过去一年间重新侵占了路径。也可能只是他长高变笨拙了。
"你有时还会去礁石滩吗？"凯兰爬过腐烂的枯木时问道，拇指长的甲虫迅速钻进了斑驳的树皮。
"偶尔，"塞拉头也不回地喊道，"没你陪着没那么有意思。不过没人打扰也挺好，不用除草清粪，其他人从来不到这儿来。"
"其他人。"凯兰知道她指的是村里的孩子们，那些渔民的子女。村庄与北方农场之间的关系已然紧绷——从土里刨食和养猪根本算不上像样的生活，凯兰猜想农夫们对收割埃拉拉恩赐的渔民也抱有同样看法。这些农夫是十年前到来的，来自破碎王国某处似乎永远暗流涌动的无尽战乱，难民们不仅带来了犁具和马匹，还带来了阿玛的金色太阳信仰。此后数年里，许多村民甚至开始佩戴信徒的铜质圆盘，凯兰不止一次听见渔民抱怨最近海湾收成欠佳，正是深海之神对这位东方神明侵扰领地表示不悦的征兆。
虽然农夫与渔民之间的敌意通常仅限于冷眼相向和窃窃私语，但他们的孩子却对公开冲突毫无顾忌。在敌对势力范围落单的孩子会遭到嘲弄追打，若当时双方关系特别紧张，甚至可能遭受围殴。凯兰深知自己与塞拉的友谊实属异数，这份情谊源于他们都是各自群体中的异类——他因母亲的身份遭人非议，她则因那双被视作不祥、认定被怨灵诅咒的眼睛受人排斥。
凯兰正沉浸在思绪中，突然被凸起的树根绊倒，整个人扑进林间铺满苔藓的松软土壤。他拂去脸上的泥土抬头望去，恰见塞拉金色的发梢在前方灌木丛中一闪而逝。
为自己的笨拙叹了口气，凯兰踉跄着爬起来追去，哗啦闯过她消失的纠缠枝丛，冲进前方的林间空地。
"塞拉！塞拉，等等......"话语戛然而止。
空地上另有他人。塞拉站在不远处，垂着头让发丝遮住面容。她不安地挪动双脚，始终没有抬头。
倚在树旁的是凯兰的表兄马利克——达文叔叔的儿子，两侧还站着芬恩和萨林这两个村里男孩。马利克虽只年长几个月，却高出凯兰一个头，体重至少多上两三石。他与父亲相貌迥异——达文因长年海上劳作而身形精瘦佝偻、皮肤黝黑，马利克却肩宽体胖、肤色惨白。见到凯兰惊愕的表情，他咧嘴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
"现在给我。"塞拉打破寂静说道。凯兰注意到她的双手已攥成拳头。
"给你什么，小可怜？"马利克与芬恩交换了戏谑的眼神，从腰带里掏出个物件。那是个粗糙木雕的玩偶，涂着劣质颜料。马利克故作温柔地抚弄它的稻草头发。
"把埃丝米还我！你答应过的！"塞拉嘶声哭喊，嗓音已然沙哑。
马利克嗤笑着将玩偶扔到她脚边。塞拉没有去捡，凯兰能看见她浑身发抖。
"你来干什么？"凯兰边说边后退，看着马利克撑起身子离开树干。
"想找你聊聊。"表兄踱步逼近，"好些日子没见你了。"
"一直在帮我爹干活。"
马利克在十几步外停住，拇指钩着腰带吹口哨："是啊，现在可是了不起的渔夫了。肯定很得意比我先上船吧？"
"我压根没想过这事。"
马利克眯起猪眼般的黑眼睛："但我想了。这可不怎么公平，你不过是个半吊子渔民——半吊子渔民加半个婊子养的。"
"昨天我和我爹捕的鱼比你爹多。"
马利克弯腰捡起石块："听说了。我爹说那是因为你随你娘。会施法让鱼全游到你们船边。害得我爹、他爹、还有他爹的爹——"他指向身旁的同伙，"都没鱼卖给那个丑鱼贩子。等爹们回家，娘们问起为什么没钱的时候，我们就得挨揍。"他瞟向同伙，"你们俩说这公平吗？"
"压根不公平。"芬恩死死瞪着凯兰，雀斑脸颊上新增的淤青正在发暗。
"我们该怎么处置他，马尔？"萨林轻声说道。在所有村里男孩中，萨林最让凯兰感到不安。除了伤害别人时，他从未见过萨林露出笑容或发出笑声，那双灰色眼睛总是异常空洞，几乎毫无生气。这让他想起昨天父亲捕获的那条鲨鱼——它们的眼神如出一辙。
"我？我觉得该把他揍得皮开肉绽。"
一股寒意笼罩了凯兰。他想过逃跑，想转身冲过树林跑回村庄，把自己反锁在屋里等待父亲归来。但当他望向表兄和他的同伴时，看到的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而是那些抓走他母亲的男人们的影子。他全身紧绷，却不是为了逃离。
马利克似乎察觉到了这点，脸上掠过一丝犹疑。随即他的表情又变得强硬。
"知道吗，我爹说过，比妓女更可恶的只有女巫。妓女玷污自己的身体，女巫却玷污整个世界。照我看，你娘既是女巫又是妓女，那可真是坏透了对吧？是不是？"马利克掂量着手中的石块步步逼近。"是不是？！"他嘶吼着猛然扬臂。
石块擦着耳畔呼啸而过，凯兰急忙俯身躲闪，刚站稳就被马利克壮实的身躯撞个正着。两人扭打着跌倒在地，凯兰顿时喘不过气，雨点般的拳头砸向他的胸腹。那个壮硕的男孩试图压制他，但凯兰奋力挣脱束缚，胡乱挥出一拳。击中某种柔软的物体后，马利克捂着脸痛呼着滚到一旁，骂声不绝。凯兰踉跄着扶住树干站起身，心跳如擂鼓。芬赶忙上前搀扶马利克，鲜血正从他指缝间喷涌。
"你打碎了我的鼻子！我要宰了你！"
凯兰强忍肋间剧痛，弯腰拾起一截枯枝——那是段坚实的老木头。怒火在胸中翻涌，他步步逼近那两个男孩。见他挥舞树枝猛冲过来，两人惊惶地睁大眼睛。芬抬臂试图格挡，却被这股力道震得几乎栽倒，他尖声痛呼着捂住肩膀踉跄后退。第二记挥击正中马利克头部，他像袋谷物般轰然倒地，双腿软绵绵地不再动弹。
这时萨林横插进来，手中钢刃泛着寒光。"当心，当心。"他声音轻若耳语，摆弄剔骨刀的动作娴熟自如。
凯兰后退半步，与萨林空洞的目光对峙。掌中的木棍突然被汗水浸得滑腻。
芬忍痛搀起神志不清的马利克，投向凯兰的目光混杂着憎恨与恐惧。他扶着表兄钻进树林，两人很快消失不见，只有他们跌撞穿过灌木丛的声响渐趋微弱。
萨林仍驻足原地，面无表情。随后一抹笑意缓缓爬上他的嘴角。"后会有期。"他低语着转身悠然没入林间。
凯兰呆立在林间空地剧烈喘息，握紧木棍的指节已然发白，直到臂膀被轻触才惊跳起来。猛转身看见塞拉凄楚的面容，她另一只手正将小木偶紧紧搂在胸前。
"凯......"她轻声说，"对不起。"
凯兰眨了眨眼，仿佛初次看清她的模样。令他意外的是，预期中因背叛而生的愤怒并未出现，他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她迟疑地回以笑意，那双异色瞳渐渐泛起水光。
"嘿，别哭。"凯兰拭去她滑落面颊的泪珠，"我没事。"
她响亮地吸着鼻子，笑容却愈发灿烂："你把他们揍得真惨。"
"大概吧。"凯兰扔下树枝，轻触疼痛的肋骨时不禁龇牙咧嘴，"说不定我真能成为英勇的战士。"
"我觉得你已经是了。"她认真的语气让凯兰忍俊不禁，却又牵扯得伤口更疼。
"哈，嘶——多谢。"
"我们该......该回村子吗？他们会不会在等你？"
凯兰耸耸肩。“我不怕他们。对，回村子去。”
“好的。”塞拉走到他身边让他可以倚靠着自己，虽然凯兰并不真的需要搀扶，但她帮助的意图如此真诚，他只好让她分担少许重量。
“那么，”当他们走进树林时他开口问道，“跟我说说艾思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