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毁灭
〇（符号保留）
三月的第一周，体育课重新开始。在这个岛上，院长控制着气候，所以冬天从未变得难熬。但现在，我们终于又要迎来炎热，这让我们可以去海滩了。
波吕斐摩斯对我的态度并未改变，至少没有实质性的改变。他没有要求我参与其他学生的活动，这倒是件好事，因为我可能根本承受不了。但他确实让我面临了一个从未想过的处境。
"既然你不打算参加我的课程，米凯利斯小姐，你就需要通过一个考试来弥补缺失的学分。"他这样告诉我。
"什么？"我困惑地问道。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诚然，我本该想到波吕斐摩斯不会让我的表现毫无记录，但经过期末发生的种种事情后，我完全忘记了我从未参加过他组织的考试。
“但我该怎么完成这个考试？”
“通常来说，当一个人无法完成任务时，会由他们的使魔代为完成。你的…宠物也必须这样做。”
这已不是我第一次注意到大家对白狼态度的明显转变。在我发病前，所有人都称他是我的使魔。而现在，他仅仅是一只宠物。我无法反驳这种改变，但这确实让我感到不安。
“如果我们接受这个安排，白狼需要做什么？”
“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情。绕着学院跑一圈就够了。”
我咬着下唇犹豫不决。"绕着学院"听起来相当含糊。"能请您详细说明具体路线吗，教授？我无意冒犯，只是不想让我的使魔承受他尚未准备好的压力。"
波吕斐摩斯眯起他那只硕大的独眼，显然对被质疑感到不悦。我几乎预感到自己即将成为石化术的施法对象。但不知为何，他放过了我。"不会是什么太难的事。我只要让他跑到嫉妒之屋宿舍再返回就行。"
这要求还算合理。宿舍离海滩并不远，我的白很快就能往返。我不认为学校会在这件事上耍花招或搞破坏。
我跪在白身边解开牵引绳。"怎么样，伙计？"我问道，"能为我跑这趟吗？去宿舍再回来？"
白吠叫着舔我的脸，兴奋得原地转圈。我们似乎很久没机会做任何有趣玩耍的事了。改天一定要重温以前常玩的接球游戏。那种简单的快乐总能让人平静，而此刻我急需这样的慰藉。
见白对这个任务充满热情，我暂时感到欣慰。"谢谢，"我对他说，"就像我们在家时那样对吧？虽然不接球，但差不多。"
白摇着尾巴又跳起了狗狗的欢乐舞步。我被他的滑稽动作逗笑，忍不住又想抚摸他。
波吕斐摩斯清了清嗓子打断我们："如果你的宠物准备好了，现在就开始测试。"
"是的长官，"我回答，无视周围盯着我看的学生们，"您说开始就开始。"
波吕斐摩斯宣布："当我将棍棒落地时测试开始。准备好，小白。"
白再次吠叫，我发誓我听到它说它生来就准备好了。当波吕斐摩斯如他所说丢下巨棒时，那些话语像烟雾般飘散在风中，撞击点使大地开裂。
换作其他狗或许会被这一幕吓到。白却像火箭般窜出，朝着宿舍方向疾驰，决心完成我交给它的任务。几秒内它就变成一道白色残影，在黑色沙滩上格外醒目。"冲啊，白，冲啊！"我为它加油。也许有点傻，但我也不禁兴奋起来。我一直为我的白感到骄傲，即使现在一切都变了，这点依然没变。
它可能不是龙或带翅膀的神蛇，但对我而言依然如此特别。如果我最近的感觉和听闻没错，我或许能与他进行更深层的交流…
这个念头被地平线上突然爆发的闪光打断。尽管距离遥远，我仍看到它击中白的瞬间。它被炸飞数十英尺，重重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的大脑似乎停止了运转。唯一能聚焦的就是一连串绝望、恐慌、内疚和恐惧。 白。白。白。哦不。哦不。求你了不要。哦天啊不要。
我像个着了魔的女人般踉跄前行，心中仍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希望这一切都是场噩梦，所有事情都只是我的想象。也许恶魔学院本身不过是幻觉。也许我和白在森林里玩耍时撞到了头，随时都会醒来发现整件事只是场噩梦。
但世界从不仁慈。我跑到看见爱犬坠落的地方，已经喊起了他的名字。"白！白，你还好吗…"
话都未能说完。当我看见他时，内心有什么东西瞬间枯萎死去。白的整个侧身都已支离破碎。内脏从伤口涌出。雪白毛发浸满鲜血，皮肉扭曲成怪异形状，那道狰狞伤口上还萦绕着黑魔法的气息。
我颤抖着跪在他身旁，轻抚他的爪子。"白，没事的。我们这就带你回家，去找最好的兽医。一定要撑住。"
这些话语愚蠢又徒劳。我连自身都难保，更别说救垂死的白了。
白显然心知肚明，但他没有责怪我。他当然不会。他向来如此温柔、甜美又忠诚。
他发出悠长的呜咽，在那声音里，我听见他真挚清晰的遗言：没关系的，莉莎。别…别哭。我会陪着你。永远。我不会离开。"
我尽可能紧握他的爪子，但不敢用力到弄疼他。他的身躯已逐渐冰凉。虽然我没什么魔法天赋，但即便没有特殊能力，也能看出他正承受着巨大痛苦。
当他明显无法留下时，我还不至于自私到非要他留下。"我知道，"我回答，"无论发生什么，你永远与我同在。我也会永远与你同在。"
白没有回答，但我的话似乎还是给了他安慰。那份让他没有屈服于致命伤势的纯粹倔强渐渐消逝。他眼中的光芒黯淡下来。他的呼吸变缓，最终，终于，完全停止了。
当我看着我最好、最老的朋友渐渐离去时，我坐在那里，凝视着。我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呼吸都似乎太过费力。我满脑子只想着：为什么是白？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一直保护着我，当其他人都拒绝时，只有他试图为我挺身而出。如果人们对我有意见，他们应该继续试图杀死我，而不是他。
为什么他不能活，而我却必须活着？我可怜的白。为什么他必须为我的愚蠢付出代价？
记忆在我脑海中闪现，那些我试图搁置、忽视和忘记的声音和过去的争论。
“别说我没警告过你。”
“你不明白自己的处境。”
“你需要回头。”
斯特凡、卡勒姆和米凯尔曾试图告诉我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但我拒绝倾听。而现在，我心爱的使魔死了。随着他的离去，我的一部分心也死了。
* * *
那天晚上，重复着过去几周一直在发生的事，我在医务室醒来，独自一人，困惑不已，头痛欲裂。我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体育课时我还在沙滩上。我的独眼教授说我必须弥补丢失的学分，他让士郎参加一场跑回宿舍的比赛。我同意了，然后…然后…
爆炸。到处都是血。士郎死了。天啊。
肯定是我记错了。即便是这个地方，这所充满恶趣味的学院，也不该如此残忍。
我头晕目眩地掀开被子，踉跄着下床。眩晕让我无法站立，直接摔倒在地。但这阻止不了我。如果站不起来，我就爬着去。
我要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我需要…我必须要知道真相。
癫痫发作后，我总是会忘记诱发因素和发作前的经历。也许这次我搞错了，也许我只是做了个噩梦，把梦境和现实混淆了。
我无法接受士郎已经离去，无法接受他们用这种方式夺走了他。
当我爬到房间中央时，莉莉丝走了进来。她睁大眼睛，一反常态地展现出同情心，冲到我身边跪下。她伸手扶住我肩膀的动作异常轻柔。
我从未如此憎恨过任何人，因为我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米卡埃利斯小姐，您不该下床的，"她说，"您还在康复期。"
"你何必假惺惺？"我朝她啐道，彻底豁出去了，"你恨我，记得吗？我是个懦弱的骗子，不配待在这里的耻辱。所以…所以…"
这就是白死去的缘由。皆因我的软弱无能，护不了他周全。只因我痴心妄想能战胜宿命，却显然力不从心。
莉莉丝轻叹一声。"信不信由你，我从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最初让我动怒的正是你的白。他虽未完全掌握魔力，但我已看出他的潜力。假以时日，必将成为强大的使魔。
"当我知晓你的真相，便觉得你配不上这样的存在，认为你将他从更适合的主人身边偷走。使魔与主人本该平起平坐，而你们不是。由于你的…缺陷，你根本比不上他。
“盛怒之下，我忘了至关重要的道理—我根本没资格妄下断语。使魔往往能见人所未见，既然白认定你值得追随，这对我来说就该够了，可我当时不明白。现在道歉已无意义，我深知言语不过徒劳。”
她说得对。"对不起"三个字对我毫无意义。当白的血腥气仍萦绕鼻尖，这种道歉一文不值。她的辩解与见解于我如浮云。我只是需要确认，才能接受这痛彻心扉的失去。"白…他真的不在了，对吗？"
“是的。他在海滩遇害。你现在的异常状态，部分源于使魔契约断裂的反噬。”
难怪我觉得前所未有的难受与怪异。即便先前昏迷，仍能忆起事发经过。或许正因如此—白确实曾是我的使魔，就像众人从一开始所说的那样。
这个念头并未给我带来丝毫安慰。相反，它让我更加绝望。"我必须见他。求求你，让我见他。"
是的，我仍能记起他血液与焦肉的气味，他呆滞的眼神，松手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但那远远不够。永远都不够。我无法确定记忆是否准确。即便记忆无误，即便白确实如我所见那般死去，我也必须查明是谁胆敢伤害他。
凶手休想逍遥法外。我绝不会允许。我要查出他们是谁，让他们付出代价。要让他们像他一样受苦。但要做到这点，我需要再检查白的尸体，分析他的伤口。
当这个简单请求被拒绝时，我不该表现得如此震惊。
“米迦列小姐…艾丽莎。我多么希望能满足这个愿望。可惜，这不可能。”
我难以置信地盯着莉莉丝。"什么？"我问道，声音嘶哑。"为什么不行？"
"白已经去世三天了，"莉莉丝解释道，"我们本打算保存遗体让你进行传统告别仪式，但力有不逮。昨天白的尸体已经喂给赤红了。"
我以为不会再更糟了，但现实总能突破想象。莉莉丝做到了不可能的事。我的狗的遗体成了巨龙的晚餐。光是这个念头就让我反胃。他们不仅杀了他，甚至死后都不愿给予最基本的尊重。
我原以为恶魔不兴葬礼这套，但火化或许可行。那样至少我还能留点什么—一个装着白遗骨的骨灰瓮。但没有。对我这种卑劣的垃圾而言，这份馈赠实在太过慷慨了。
此外，我不禁注意到白尸体的消失实在太过蹊跷。莉莉丝口口声声说对他的死感到遗憾，却只字未提凶手是否伏诛。
"告诉我，莉莉丝女士，"我低语道，"是谁杀了我的白？"
"我们无从得知，"莉莉丝答道，"可能是任何人。要知道，你在学院里可没交到什么朋友。"
有千万句话涌到嘴边。我想戳穿她的虚伪，想揍她竟敢假装对自己的罪行心怀愧疚。我想永远禁止她在我面前再提白的名字。
在我看来，她根本不配教授使魔羁绊课程—当某个权势熏天的凶手害死我的使魔时，她竟能如此心安理得地掩盖真相。
或许我本该暴怒，但当我抱着白感受他在怀中咽气时，内心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碎裂了。我突然狂笑起来，那癫狂的嘶笑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
"朋友，"我在笑声间隙说道，"友情根本不存在。爱也不存在。只有悲伤、憎恨、愤怒与嫉妒。这不正是这所学院一直以来教我的真理吗？"
莉莉丝起身后退了一步。"艾丽莎…"
"滚出去！"我吼道，周围的家具开始震颤。"给我滚！我不想见到你！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们任何人。我真希望这鬼地方被烧成灰烬。希望阿米特终能看清你们这些恶心的东西，把你们活活吞掉。愿你们全都被自己的残忍与谎言压垮。"
当我说完最后一句话时，已经气喘吁吁，眼前金星乱冒。但看到莉莉丝如我所愿第一个转身离开房间时，我还是感到一丝快意。
从大局来看，这场微不足道的胜利毫无意义。她走后，我依然感觉和先前一样空虚崩溃。我瘫倒在地，浑身脱力，不知该做什么，该何去何从。
思考令人痛苦。照这样下去，我可能很快连思考能力都要丧失—因为我几乎能确定，自己又开始出现时间断层了。
这就是斯特凡后来发现我的模样—仿佛经历了永恒般漫长的时间后，我仍像被丢弃的人偶般躺在医务室地板上，浑身冰冷麻木。
他咒骂着将我抱起来。"哦，艾丽莎，"他贴着我的发丝低语，"对不起。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愧疚。"
他的道歉和莉莉丝沉默的愧意同样毫无价值，但我仍从他体温中汲取到些许慰藉。当这个念头浮现时，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想什么。
天知道，说不定就是他杀害了白郎。他再三劝我离开学院，要袭击我的爱犬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见鬼，莉莉丝可能就是策划这一切的人。她直截了当地说过，认为我不配拥有白夜这么出色的使魔。也许她认定必须惩罚他选择了我这个低等生命体。
我尖叫着开始挣扎反抗斯蒂芬，抓挠他的脸，试图让他也尝尝我遭受的痛苦。"你怎么能？你怎么能杀了他？他只是只小狗啊。我爱他！你怎么能如此残忍？"
他没有否认自己的罪责，这让我更加愤怒。这时，一股熟悉的魔力笼罩了我，强制让我冷静下来。我恨这种感觉，该死的，我根本不想保持冷静。我要愤怒，要感受这份失去的痛苦，这场骇人罪行的痛楚。
如果不这样，我害怕自己会彻底崩溃消失，或者更糟—忘记我和他们一样要对这个结果负责。
但卡勒姆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他突然出现在我们身旁，协助他的使魔控制我。"呼吸，"他紧握住我的手说，"深呼吸，艾丽莎。保持冷静。有我们在。"
"不，你们没有，"我回答，恨不得活剥了他的皮，"你们没有拥有我。你们一无所有，没有生命，没有灵魂，没有任何有意义的东西。"
由于斯蒂芬仍将我禁锢在怀中，除了说话我什么都做不了，但我的话还是让卡勒姆畏缩了。
"你说得对。我们拥有的不多。正因如此…我们才一直竭力保护仅存的… " 但我们没看见…在追逐的过程中，我们忽视了同样珍贵的东西。"
"我不会和你玩这种游戏，现在不会，"我颤抖着回答，愤怒与挫败感交织。"换作以前，我或许会相信你的童话故事。但现在，你说什么我都无所谓。你真以为说句对不起，我就会跪倒在你脚下张开双腿吗？偏偏是现在？"
"不，当然不是。但这其实与我们无关。"卡勒姆更贴近了些，将嘴唇压在我前额。"听着，艾丽莎，我们没时间解释。我们本不该出现在这里。要是有人发现我们的行动—或迟或早—我们都会有大麻烦。所以求你了，就这一次，相信我。我知道没资格提这个要求，但我们还能救回白。"
他的话让我的怒火逐渐消退。"救白？"我像机器人般重复道，"怎么救？"
"很复杂，"斯蒂芬咬紧牙关回答，"这里不方便说。"
经历了这一切后还抱有希望是愚蠢的。我根本不信任他们。但只要能换回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会答应他们的任何要求。
况且他们实力强大。波吕斐摩斯亲口说过他们中有人将成为下一任撒旦。他们是高年级生，我听说他们研习过死灵术。或许他们真能救回我的使魔。
我点点头不再挣扎。"好。需要我做什么？"
"眼下先保持安静。我们得换个地方完成工作，免得半途被抓。"他顿了顿，朝我露出一个苦涩的浅笑，"如果你信上帝，觉得这位至高存在能帮上忙，那就尽管祈祷吧。"
这想法简直荒谬至极。恶魔憎恶一切与神性相关的事物。卡勒姆在我们初次见面时就明确指出过这点。
事情不对劲，不仅仅是白狼之死这么简单。"卡勒姆？到底怎么回事？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做必须做的事，"卡勒姆回答，"别担心这个。无论发生什么，记住一点：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这话听起来很不祥，但他们没给我追问的机会。斯特凡将我抱下病床，我们一起离开了医务室。我不知道高墙之外等着我的是什么，但预感不会是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