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初尝战火
不知我们在阴冷潮湿的牢里等了多久，但至多不过数分钟。我承认大半时间都在哭泣，向妮玛女神祷告。刀剑交击声、厮杀呐喊声、马蹄踏在鹅卵石上的嘚嘚声—种种声响汇成地狱般的刺耳喧嚣，几乎将我逼疯。费舍尔和沃格特始终在隔壁囚室朝我们叫嚣。当他们意识到布雷辛格不会轻易处决自己，又仗着援兵将至，便开始用各种死亡威胁嘲弄我们。我不愿浪费昂贵墨水复述污言秽语，但他们的说辞已足够显露其卑劣本性。三人中唯有鲍尔沉默不语，这个被摧毁的男人心中充满仇恨与悔恨。第一记撞门声令我失声尖叫。随后撞击声震耳欲聋持续不断，我紧攥匕首直至指节皮肤几欲迸裂。门板在铰链处变形凸起，在连续重击下绽开裂缝。布雷辛格横身挡在我与门板之间，格罗佐丹长剑直指前方。"别怕，海伦娜，"他头也不回地说，"我绝不会让你受到伤害。"门扉终被撞离铰链。覆着铁甲的手指扯下碎片木条，门闩从托架中崩飞。三名韦斯滕霍尔茨的手下破门而入，罩袍早已浸透鲜血。门外可见骑兵正沿街冲锋，欢快地砍杀着镇民。布雷斯辛格毫不迟疑。他一剑刺穿第一个人的眼窝，那人便如粪袋般瘫倒在地。另外两人破口大骂。其中一人挥剑乱砍，竟侥幸砍中布雷斯辛格的左臂，几乎将整条胳膊卸了下来。布雷斯辛格怒吼着，反手用侧剑抹过那人喉咙结果了他。布雷斯辛格踉跄后退避开第三名士兵，喘着粗气用格罗兹丹语咒骂—他的断臂仅靠细条肉皮悬荡着，鲜血如赤溪般从伤口涌出。此刻我猛然醒悟：要想活命，就必须以身犯险，尽管这完全违背我的本能。在疯狂的冲动驱使下，我嘶吼着从侧面扑向第三名士兵。趁其分神之际，布雷斯辛格使出经典的帝国剑法虚招，剑锋自腋下直贯心脏。士兵双目圆睁倒地时，恶臭的呼气直喷我面门。"尼扎！"布雷斯辛格咒骂着，又迸出一串我听不懂的格罗兹丹语，继而用萨克森语反复嘶吼："操他妈的！"他惊恐地盯着自己的断臂。"杜拜恩！"我失声喊道。身体如遭雷击般颤抖反胃，却又有种奇异的亢奋感。"砍掉它，"布雷斯辛格朝断臂努嘴，"趁痛觉还没上来，快！"这念头令我作呕，不由得后退几步。"我做不到，"我嗫嚅道。"非你不可！"布雷斯辛格厉喝。骇人的血瀑从伤口倾泻，浸透悬荡的残肢，在地面汇成血泊。"再拖我就没命了！""该死…"我咬牙前冲，像屠夫片肉般生疏地割断那缕皮肉。断臂如死鳟鱼般砸落地面。飞溅的鲜血染透我的裙装，胃里翻江倒海，可我无暇顾及。“当心身后！”我终于喊出声。又一名士兵出现在门口。布雷辛格格开对方刺来的长矛，一下，两下，随即削断了矛柄末端的刃头。那人扔下断矛正要拔剑，布雷辛格顺势削飞了他的天灵盖，脑浆混着热气在寒冷的午后空气中蒸腾，宛如刚剥壳的水煮蛋。“快扎紧！”布雷辛格将喷血的断肢伸到我面前。我颤抖着用不听使唤的双手撕下裙摆布条，缠在他血肉模糊的残臂上。“再紧些！”布雷辛格脖颈青筋暴起，难以想象他正承受着何等剧痛。“用力勒！”他嘶声咆哮。我死命拉紧布结，血流终于止住。布雷辛格面如死灰，嘴唇泛着青紫。他转身瘫靠在桌边，气若游丝道："不…不必了，我大概…不行了。"别胡说！"我又惊又怕几近崩溃，"杜班兄，你必须撑住！记得你说过什么吗？说绝不会让人伤我分毫？要是你死了还怎么兑现承诺？"他嘴角扯出笑意："是啊，我说过这话。"接着猛然将我推开—门口又闪现出新的袭击者。"住手！"厉喝声传来。我急转身，竟是冯瓦尔特。他褪去法袍手持警剑，宫廷白衫与马裤上溅满血污。"康拉德大人！"我欣喜若狂地呼喊。"杜班兄！"冯瓦尔特扫视着满地尸首和对方血肉模糊的伤口，明显晃了晃神，"你还好吗？"布雷辛格竟嗤笑出声："您不是该很聪明吗？""你胳膊没了。"冯瓦尔特陈述道。“是啊，您现在才瞧见？"伤者喘息着，"但囚犯…都还活着。”冯瓦尔特攥住老友完好的肩膀，面容骤然变得杀气腾腾。"干得好。我们必须速战速决。拉多米爵士的部下正在浴血奋战，但胜负尚难预料。全靠绍特给他们配的那身昂贵板甲，否则他们早就全军覆没了。"他大步流星地越过我冲进牢房区。我听见门闩滑开的刺耳声响。"滚出来！"他厉声吼道。菲舍尔瑟缩着出现在门口，满脸惊惶与困惑。看着布雷斯辛格用仅存的手揪住他掼过整个房间，我心头涌起病态的畅快。菲舍尔被尸体绊倒，笨拙地摔在地上，发出凄惨的哀嚎。我猛然僵在原地。凄厉的惨叫声划破空气。霎时间我以为是攻入监狱的士兵在呐喊冲锋，但随即惊恐地意识到—那是鲍尔和沃格特的哀嚎。"什么？"我喃喃自语，恐惧与困惑交织。尖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汩汩的呛血声、窒息的呜咽，以及利刃割裂皮肉时令人作呕的声响。我挤进隔壁囚室。浓烈的血腥与排泄物的恶臭率先扑来，随后映入眼帘的景象永远烙印在我记忆中，至今清晰如昨。冯瓦尔特伫立在鲍尔和沃格特的尸骸之上。两人已被剁成碎块，徒劳格挡的手臂化作片片残肢。鲜血在墙壁上溅出巨大的弧形。这绝非处决—即便是非法处刑也算不上；这是赤裸裸的屠戮。"这是皇帝的正义，"冯瓦尔特迎着我惊骇的目光说道，"不必害怕，海伦娜。我行使的是正当权力。我们没时间也没余力押解他们。"此刻我终于抑制不住呕吐。微薄的早餐和半杯沼泽麦酒喷溅在地，与可憎的腥臭混作一团。冯瓦尔特视若无睹。他随手将佩剑在腿侧擦拭，转身步入大厅。"康拉德爵士—"我听见布雷斯辛格刚开口就被打断。我踉跄着退回接待室，正看见冯瓦尔特向蜷缩的高阶法官步步紧逼。“别这样，”我嘶哑地喊道。很奇怪，原以为我会为这些人的死亡而快意，但这简直是恶魔行径。奥古斯特之死让冯瓦特挣脱了所有信仰的束缚，我绝不愿参与其中。若能换回从前的冯瓦特，我宁愿立刻释放沃格特和鲍尔两人。冯瓦特啐了一口唾沫，逼近瑟瑟发抖的祭司。"你和克拉弗什么关系？"帝皇之声如攻城锤般砸向费舍尔。鲜血从那人鼻腔喷涌而出，他急促喘息着。"我…我一直给他钱，"他嘶声回答。“多少？”“太—太多了！呃啊—几千马克！”“目的？”"供养圣殿骑士军团！"费舍尔尖叫道。"军团要干什么？"冯瓦特怒吼，但逼供过猛了。费舍尔突然捂住胸口，眼珠翻进颅骨。"你杀了他，"我泪流满面地低语。"别夸张，海伦娜，我根本没下杀手，"冯瓦特将剑尖指向那人胸膛，"瞧：他还有呼吸。"门外逼近的厮杀声令他猛然转身。"尼玛，"冯瓦特咒骂着。他扫视费舍尔又紧盯房门，面部扭曲："这贱种还没吐干净。""求你了，"我焦灼地想逃离牢狱，"我们必须走。"实在不愿看着冯瓦特对瘫倒在地的费舍尔补刀。冯瓦特叹息着将长剑猛力插回腰间匆忙系好的剑鞘。"但愿回来时他还活着。"他朝我迈步："该走了。"正要抓我的手，却被我躲开。"杜宾怎么办？"我声音哽咽。冯瓦特望向布雷辛格—那人瘫倒在桌面上，身躯扭曲。尽管我全力施救，他的衬衣仍浸透浓稠的鲜血，皮肤惨白如纸。我心中了然：此人已死。“他死了，”冯瓦尔特说道，对我的问题几乎感到困惑。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在谈论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我们不能把他丢在这里，”我说着，泪水此刻终于决堤，肆意淌过我的脸庞。哭泣至少部分源于愧疚—尽管我深爱布雷辛格，但连我都明白拖着这具沉重的尸体在街上根本走不了多远。冯瓦尔特斜睨着我，粗暴地指向他的老友。“这人已经死了，海伦娜。除非你想去阴间陪他，否则必须立刻离开。”冯瓦尔特冷酷的逻辑无可辩驳，却仍令我毛骨悚然。我不情愿地伸出手，他二话不说猛地攥住我的手腕，拽着我冲出那扇碎裂的木门。门外正如我预想般陷入炼狱。韦斯滕霍尔茨的士兵已击溃孱弱的镇卫队，此刻正四处纵火，活像北境边陲叛乱的异教徒。加伦谷的居民—清一色的索万帝国子民—纷纷在原地惨遭屠戮。拉多米爵士的志愿兵团早已不见踪影。我看见一位中年妇女恍若梦游般行走，看似毫发无损，直到她转身露出被骑兵马刀削掉大半的头颅。法院大楼外，一小队重甲步兵正嘲弄着浑身着火的男人，那人疯狂翻滚嘶吼，徒劳扑打着吞噬自身的烈焰。更远处的维尔德林门附近，一名镇卫兵在鲁莽的勇猛驱使下，与握着双手巨剑的韦斯滕霍尔茨重甲骑士对峙。剑光一闪，卫兵的双腿齐膝而断，快得令人发指—他的小腿还立在原地，上半身已哗啦摔落石板，未及触地便已气绝。我时常思索，听着冯瓦尔特和布雷斯林格讲述帝国战争那些简短粗略的故事时，自己若身临其境会如何应对。我本是个机灵人，天生有胆量，总幻想自己能英勇作战。况且我也经历过险境—比如在镇财政部格雷夫斯办公室那场搏斗，又或几分钟前在监狱与布雷斯林格并肩作战。虽说没创下什么惊人战绩，但至少不曾临阵脱逃。可当真正遭遇战斗—或者说屠杀更贴切，毕竟当时已成这般局面—才发现战场有种特质能完全吞噬人的理智。面对这等惨状时，我彻底崩溃了。在医生地下室看着停尸台上的尸体我能面不改色，目睹行刑过程也能坚持到最后。但这些骇人场面终究只是瞬息之事，心理早有准备。而此刻目睹韦斯滕霍尔茨的手下残暴虐待加伦谷的守卫与平民时，我竟浑身僵直动弹不得。平生从未感受过如此强烈的脆弱感，这般野兽般的恐惧。原以为逃生的本能会压倒一切，事实却截然相反。双腿如灌铅般沉重，双臂绵软无力，胸口憋闷得每次呼吸都像在负重劳作。那时我才明白，自己对冯瓦尔特而言，正如监狱里布雷斯林格那具死沉的躯体般是个累赘。"海伦娜，趴下！"冯瓦尔特咆哮道，听那语气绝非初次警告。他猛扑倒我时，一柄马刀正呼啸着劈过我脖颈方才所在的位置。方才恍惚中，我竟连战马雷鸣般的铁蹄声都未曾听见。手肘撞上鹅卵石的剧痛才将我震回神智。我慌乱四顾，耳中尽是粗重的喘息声。冯瓦尔特躺在身侧揉着后脑，那瞬间我惊恐以为马刀削中了他的头骨。但他查看手掌时，两人都松了口气—掌心未见丝毫血迹。“来吧，”他说道，面色冷峻，仿佛在执行一桩腌臜勾当，却始终不见丝毫慌乱或畏惧。这份泰然自若与我内心的恐惧形成鲜明对比，霎时间我领悟到那些声名赫赫的战场统帅何以能驱策士兵创造奇迹。那近乎淡漠的两个字竟对我产生了脱胎换骨之效—每根神经如琴弦震颤，血液在脉管中奔涌如歌，我发现自己几乎怀着顶礼膜拜的依赖紧随着他。时隔多年，我仍能忆起那阵汹涌的情绪浪潮，其强烈程度甚至超越了目睹拉多米爵士在城墙上叫韦斯滕霍尔茨带着五百士兵滚蛋时的震撼。我撑起身子冲向冯瓦尔特。虽然乍看之下韦斯滕霍尔茨的部下已屠尽视野内的活物，此刻我却瞥见周遭零星的战斗仍在继续。残存的哨兵与零散的武装志愿者正拼死阻挡敌军涌入城镇，却也付出惨痛代价。每具身着韦斯滕霍尔茨制服的尸体周围，总躺着两三具谷地平民的遗骸。我们冲到街道尽头，宏伟的石灰岩涅曼神庙耸入云霄。一名重装步兵挺着长矛朝冯瓦尔特乱刺，被他用短剑劈成两截。他曾教导我：制胜关键在于急速突入矛兵防御圈以化解距离优势。此刻我亲眼见证这战术的运用—冯瓦尔特虽动作笨拙却精准狠厉地撞翻对手，随即机械般反复捅刺其胸颈直至毙命。这与他和布雷斯林格切磋时展现的精妙剑技判若云泥。正如我在修道院所见的拉多米爵士那般，真实厮杀充斥着混乱与粗蛮：尽是些杂乱无章的劈砍捅刺，全然不见训练场里那些花式剑招。另一名附近的骑士刚离开一具新尸体，转身就要扑向冯瓦尔特。我尖叫着不假思索地将匕首掷向他。匕首柄部当啷一声砸中他的头盔，金属撞击声刺耳响起，为冯瓦尔特争取到宝贵的几秒钟。他趁机稳住身形，一刀捅进那骑士大腿内侧腹股沟下方。这狠辣的一刀令骑士跪倒在地，冯瓦尔特随即斩下了他的头颅。冯瓦尔特拄着剑踉跄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喘息。我顺着他视线望去，只见韦斯滕霍尔茨麾下的骑士与武装步兵正在重新集结。维尔德林城门此刻已完全洞开，门楼与周边城墙上横陈着盖伦谷地青黄相间的尸体。希望已然破灭。"这就是终局了，对吗？"我凝望着亮橙色火焰在灰色天幕中翻腾，恍惚问道。诡异的寂静笼罩四周，不幸滞留街头的市民惨遭屠戮，余者或逃窜或躲藏。此刻唯有马蹄与钢靴踏过鹅卵石的咔哒声，以及木梁燃烧的噼啪声，在清冷的午后空气中回荡。"是的，我想也是。"冯瓦尔特答道。我猛然转头看他。虽未期待慷慨激昂的演说，但这般平静的回应仍令我猝不及防。我早该明白的—冯瓦尔特骨子里就是个冷峻务实的人。我们唯一的逃生路线通往城镇东侧出口，此刻已被大批武装步兵截断。杀戮欲望得到餍足的士兵们认出冯瓦尔特身份后，并未贸然进攻，而是摆开阵型将我们合围，静待高级军官到来。“海伦娜，”冯瓦尔特低语道。他半屈膝戒备着，右手紧握长剑，泥土与血污在曾经洁白无瑕的宫廷白衫上凝结成痂。汗珠从他额头滚落，须发凌乱如野草。“无需我多言，接下来的场面会极其难熬。他们定会无所不用其极，让你在极致痛苦中凄惨死去。以我对军痞的了解—”他稍垂剑尖直起身，死寂的目光钉住我，“很遗憾，取你性命绝非他们首要念头。若你情愿，此刻我便可亲手了结这一切。”我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事。开口时喉头如同被扼住：“你要…杀我？”声音支离破碎，仿佛理智正从悬崖坠落。“这是仁慈，”冯瓦尔特解释时带着剖析律法条款般的沉静，“你不会感到丝毫痛苦。海伦娜，请明白，世间再无比这更令我痛心之事—但我宁愿由我亲手了结，干净利落。他们施加于你的…将是不堪之事。”我环顾四周寻找生路，却只余绝境。“或许还有转机…”我喃喃道，声音游移不定，甚至带着绝望。真相如此分明，可我仍不愿死在冯瓦尔特或任何人手里。铁甲骑士列队逼近的声响攫住我们视线。他们围困着矮小身影，必是克雷弗无疑—至于这群人究竟要护他免受何人伤害，恐怕只有涅玛女神知晓。“康拉德大人，”骑士们分列两侧现出克雷弗真容。他摊开双手比划着周遭：“看看你的冥顽不灵给这座城招来了什么？你的异端邪说！”冯瓦尔特面部抽搐。他再度屈膝备战，指节在剑柄上绷出青白：“没空听你狂吠，神棍，”他淬出口唾沫，“若取我性命是你完成渎神勾当的最后一步—动手吧。”克莱弗讥笑道：“您错了，大法官阁下。正如您曾告诉我，唯有您才能裁定何谓对索瓦律法的亵渎；同理，也唯有我才能界定何谓渎神。”他指向周遭燃烧的建筑物和劈开的尸体，“这些—皆是女神之工。”冯瓦尔特厌恶地嗤鼻：“不知你给这些人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他们对你如此死心塌地。但连瞎子都看得出，此地正翻涌着地狱之王的猩红魔掌。”他将剑尖指向包围克莱弗的骑士队列，“来吧，让你驯养的蠢货们来了结我。你这老鼠般的吱喳声，我多听一刻都嫌刺耳。”克莱弗挺直腰杆。这场交锋他渐处下风，怒意已形于色。纵有五百精兵撑腰，仍难匹敌冯瓦尔特与生俱来的威仪。“何以认为我想取你性命？”他佯装愉悦道，“你需随我们返回索瓦。总得杀鸡儆猴。”他故作沉思片刻，“或许该在狼门悬起绞架，拿你示众。”冯瓦尔特身形微动，我霎时心领神会。未及出声阻拦，他已如离弦之箭直扑克莱弗。这无疑是飞蛾扑火—除却自取灭亡别无他用，而这恰恰是他的本意。一声压抑已久的尖叫将破喉而出时，冯瓦尔特骤然静止。非主动放弃冲锋渐次停步，亦非如遭长矛贯胸当场毙命。他纯粹是…在疾奔中凝滞，仿佛被无形大手凭空定住。聚集的士兵们齐齐倒抽一口冷气。我眨了眨眼，又揉揉眼睛。仿佛世界运转的齿轮—仿佛时间本身—骤然停滞，而这诡异的静止完全笼罩在冯瓦尔特周身。我惊慌四顾想弄清变故缘由，直到发现克劳弗正凝聚着骇人的专注力。他额前青筋暴突，浑身剧烈颤抖，恍若正背负着千钧重压。冯瓦尔特如同奥古斯特在城墙上的遭遇般僵立原地。他同样在微微震颤，我能看出他全身肌肉紧绷到极限，每块肌束都似要爆裂。唯有双眼挣脱了束缚，眼珠在眼眶里疯狂转动，时隔多年我再次目睹他真实的恐慌。"康拉德大人。"我难以置信地喘息着摇头。紧接着奇迹上演：冯瓦尔特竟悬浮而起。又一阵抽气声刺破空气。围观的士兵踉跄后退，甲胄剑盾铿锵作响。张张面孔扭曲成惊骇的鬼脸。诡异的搏动声如远方地震般弥漫空中，我喉头泛起血腥。邪异能量自克劳弗体内辐射而出，宛若无形黑暗的触须。窸窣低语似虫群嗡鸣，直钻耳膜。"你…根本…无法想象…那些…候汝多时的可怖…"克劳弗喘息着，双眸已完全翻白。他痉挛般战栗，周身血管暴突，仿佛全身血液都要破皮而出。韦斯滕霍尔茨的手下究竟向世间释放了何等存在？他们解开了何等黑暗之力？如果说方才笼罩着诡谲的寂静，此刻便是彻底的死寂。我深知治安司在索瓦城律法图书馆的秘藏典籍里，锁着记载强大魔法的古卷；但仅凭意念操控人体的力量—已使克劳弗成为现世最危险的存在。若先前对阻止他的必要性尚存疑虑，此刻这念头已彻底灰飞烟灭。接着，所有人都被一声战争号角从集体恍惚中惊醒，那声音如同匕首刺穿肺叶般撕裂了我们的震骇。汉格玛男爵终于抵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