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沐浴完毕并吃了份过于简单的点心后，我疲惫不堪地扑倒在床上，大概十秒内就昏睡过去。就算死了也不可能睡得比这更沉。
这番酣睡体验持续得远远不够长久。
砰，砰，砰。三声沉重的敲击猛砸在卧室门上。
"干嘛？"我没好气地喝道，直起身却仍睡眼惺忪。
身后的门吱呀作响地打开。我猛地转身，发现戈塞德正站在门外。我松了口气。
他清了清嗓子向走廊示意："陛下们邀请您共进晚餐。"
"晚餐？"我整理着头发，眼皮仍因困倦而眨动。
这个生物庄重地点头。
听起来很愉快。我已经领教过王后有多"美好"，等不及要试试国王的运气了。
"太好了，"我嗓音沙哑地说，"稍等，让我换件衣服。"
戈塞德夸张地举起一件绣着繁复花卉图案的真丝长裙，蓝宝石点缀在华贵面料上如星辰闪烁。这比艾斯琳逼我穿的那件奇葩服饰舒服多了，但仍不合我的风格—至少这件还能给人留下想象空间。
"我猜要穿这个？"我问道。
"您不满意吗？"戈塞德惊慌地审视裙子，"这是托林王子特意为您挑选的。"
我叹气道："还行。"
说真的，或许该庆幸托林至少选了衣服而不是让我裸奔。但一阵冰冷的恐惧攥紧心脏—我意识到自己现在多么依赖他。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衣服在哪，若托林突发奇想让我只穿内衣在宫殿游荡，除了照做还能如何？若这是寻找妮娜必须付出的代价……
我恨他。
尽管我决心要憎恶托林，但一股尖锐而痛苦的渴望之箭仍在我腹中扭绞。已经数小时未见他那张英俊的面庞和强壮的—
去他妈的命定伴侣这回事！
“需要我为您更衣吗？”高塞德用轻快的语气问道。
“呃不用，没关系。我想我能自己穿好裙子。”
“甚好。”他咧嘴一笑，露出獠牙密布的尖齿。这依然算不上讨喜的表情—毕竟高塞德长得活该被塞进小孩床底吓人—但他似乎是这里少数不憎恶我的存在。虽然我不确定他究竟算不算"人"。
我的目光聚焦在他颈间悬挂的绒布袋上。如何得手？他多半料准我会耍花样，我得让他稍稍放松警惕。
我从他嶙峋的手中缓缓接过长裙，笨拙地转身背对他。回头瞥时，他仍立在身后静候观望。倒不是令人不适的猥琐注视，更像是迫切想找机会帮忙。
褪去沐浴后那件粗硬睡袍时，我还是打了个寒颤。“你常做这类事吗？”
“照料客人吗，小姐？”
我将长裙套过头顶，发现腋下布料堆叠时不禁苦着脸。“对，就这个。”
“黛德丽夫人吩咐的事，我都照办。”
“那位黛德丽是…公主？”我在丝绸衣裙的褶皱间闷声问道。
这只地精发出粗粝的犬吠般声响。我浑身绷紧，以为他要变身成可怕的博格特怪物，但当脑袋从裙领钻出时，他肤色并未变化。
原来那是他的笑声，我恍然大悟。
“黛德丽夫人是女爵。她掌管多数地精，并负责所有享受冬廷款待的客人们的福祉。”
我猛力一扯才将裙摆拉过臀部。抚平浅蓝色布料时，那些日常衣着从未凸显的曲线令人在意。调整束腰上衣时才发现这是件露背系带的无袖裙装—现在明白高塞德为何问是否需要帮忙了。
“关于穿裙子这事，我可能说得太早了，”我坦白道，“能麻烦你吗？”
伴随着窸窣的声响，戈塞德向我走近。他收紧背后的系带时，束衣的绳结随之移动，将裙装完全贴合身形。我咽了下口水，几乎预期这会变成某种折磨人的紧束体验，但当他退开时，这条裙子确实仍算舒适—托林本可以挑选更糟糕的款式。
戈塞德离开房间，带着一件银光流转的毛皮镶边斗篷回来。看起来像是兔毛。我下意识皱眉，胸中涌起一阵厌恶，但我必须权衡轻重。找到妮娜才是目标，这意味着我得保持配合。我屈膝弯腰，方便戈塞德将斗篷披上我的肩头。
“那么，您应该清楚宾客的情况。能否告诉我是否见过一个女孩？年纪与我相仿，金发蓝眼，非常漂亮。”
"坐下。"戈塞德指向梳妆台示意，那上面摆满看着就价格不菲的化妆品和美发用品。
他当真不打算回答我吗？
我瞥了他一眼，考虑着是否要违抗指令，但黛德丽的警告在脑中回响。我不想惹恼他，更需要获取信息。保持友善是目前最明智的选择—至少暂时如此。我缓缓落座，焦虑感在体内流窜使得双腿不停轻颤。在这个房间里多待一秒，寻找妮娜的时间就少一秒。
戈塞德取过梳妆刷，慢慢梳理我打结的发丝。他的动作很轻柔。我透过镜面观察他的倒影，试图解读他的情绪，但戈塞德的脸仿佛永远凝固在皱眉的表情里。
“她是我的朋友…最好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您不必告诉我她在哪里，只想知道她是否安好，或者您是否见过她。”
在我说话时，戈塞德始终没有停止梳发。我用手指绞着丝绸裙面，等待回应。
一片寂静。
"求您了，"我恳求道，"若您告知妮娜的消息，或许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别这样，"戈塞德说，"提出此类交易不符合宾客身份。我建议您在此地根本不要做出承诺。精灵族酷爱契约，即便最无害的请求也可能招致痛苦的后果。"
好吧，那不是妮娜。但总归是条线索。戈塞德也提出了一个很好的观点—我完全不了解这里的运作规则，如果我不尽快摸清状况，根本不可能帮到妮娜。
“这里应该没有愿意提供法律代理的精灵律师吧？”
戈塞德的赤瞳微微眯起："律师？"
“辩护人？”
他摇了摇头。
难怪这些人如此落后，他们甚至连律师都没有。不过话说回来，我早该想到精灵族脑子都不太正常—看看他们那位王子就知道了。
"这里的食物有危险吗？"我缓缓问道。
胃部突然一阵翻搅。虽然已经吃过他们的食物且目前无恙，但之前在艾斯林的派对上，精灵确实给我下过药。其他人都中招了，唯独我受影响较轻，实在是万幸。
"膳食将会非常美味，"戈塞德说，"陛下绝不可能用劣质食物招待尊贵的客人。"
这话听起来并不完全让人安心。再美味的食物也可能被下药。
当戈塞德为我盘发时，我试图制定对策。他显然不会透露任何信息，至少不会透露关于妮娜的线索。
但即便他承认妮娜在此，又能如何？这不过是在验证我已经掌握的情报。
其实我心知肚明谁才是最佳情报来源，只是托林此刻是否愿意相助完全是未知数。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归乡机会，但会希望我也如愿吗？
***
发型完成后，我的脖颈和头皮阵阵发痛。戈塞德动作并不粗鲁，但整个盘发过程耗时超过一小时。最终我顶着精心梳理的发髻，身着托林亲自挑选的丝绸礼服，跟随戈塞德走向宴会厅。
目光飞快扫过宫殿长廊，试图记住路线。但这注定是徒劳—即便再如何仔细观察，恐怕穷尽一生也未必能览尽整座宫殿。沿途遇见数十位优雅美丽的精灵，以及几个和戈塞德同样衣衫褴褛的 hobgoblins（地精）。
终于，我们来到一扇鎏金大门前。两名身着精雕铠甲、披着青绿色长斗篷的精灵守卫分立两侧。见到戈塞德与我，他们拉开大门露出宴会厅全貌。戈塞德的手轻抵我的后腰，引我径直走向长桌首端。我的脉搏骤然加速。经过时，那些鎏金皮肤的精灵咧着嘴窃窃私语。
于他们而言，我不过是个逗趣的玩物。
零星人类混坐在精灵中间—至少从他们完全正常的耳朵能判断出来。一阵寒颤窜下我的脊梁。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如出一辙的崇拜式痴迷，这种诡异令我毛骨悚然。但其中没有我失踪的挚友。
戈塞德拉出一把雕花木椅时，我怔了片刻才认出早已入座的托林。不仅在微光界里他更显俊美，更因我已习惯他穿着破旧药房T恤、头发凌乱的模样。此刻他身着蓝色丝绸衬衫与白色斗篷，银链装饰着雪花状吊坠垂落其间，金棕色发丝在餐桌上方水晶吊灯摇曳的烛光下流光溢彩。
当他瞥向我时，目光扫过我的身躯并停留得过久。我在他身旁落座时脸颊发烫，笨拙地拢紧裙摆。
"晚上好。"他说道。
“但愿我能同样问候你。”
托林低笑出声，我的视线越过他投向长桌主位。身着金蓝华服的男子端坐其间，缀满宝石的王冠压在他浓密发间，除几缕不羁的白发外皆是墨色。梅里克国王。他与托林十分相似，同样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与穿透性的目光。但不同于托林的是，他完全忽视我的存在。即便当我坐下，他的注意力仍停留在长桌远端。
好吧，这倒让人松了口气。
我循着他的目光看到吉纳维芙—此刻她穿着纯白丝绸礼裙，眼眸更显澄澈，颧骨愈显挺拔，精巧的尖耳从浓密栗发间微露。无袖设计凸显出她肌肉线条流畅的手臂，以及—我此刻才注意到—令人惊叹的丰满曲线。
所以她活着逃出来了。不知道追捕她的人是否也活了下来。
国王右侧坐着希阿拉。她换了礼服，此刻身着一套银光流转的装扮，搭配着镶有蓝色钻石的厚重项链与相称的耳环。虽然她脸上带着笑，却是种纵容迁就的表情。王后身旁，一位身着绿裙的红发精灵贵妇不断试图吸引她的注意，这似乎让希阿拉极其恼火。
托林向我贴近低语："那是我父亲。"他的语气变得平板，"你已认识我母亲。她旁边是秋廷公主艾露妮德。"
"听语气你对她到来'欣喜若狂'呢。"我揶揄道。
托林眼中闪过愠怒："别说了。这不是你能理解的。"
我怒火骤起，手指蜷进裙褶试图压下烦躁："为何总自以为高人一等？"
"不是自以为，"托林轻声道，"是事实如此。"
心头掠过一阵暖意，我咬紧牙关。他故意这样激我，想让我方寸大乱—能牵动我情绪的唯一缘由，不过是这该死的魔法契约在作祟。
梅里克突然将目光从吉纳维芙身上移开望向我："你必定是布琳。"
我瞥了眼托林，对他父亲展露甜笑："正是。您想必是陛下。"
国王眯起眼睛，目光中某种贪婪的意味让我不愿深究："确实。我的王后与儿子常提起你。"
希阿拉锋利的视线扫过我，眼中燃起怒意，侧身握紧丈夫的手："这姑娘是否惹人怜爱？"
"相当可爱。"梅里克答道。
如同被两头捕食者凝视。恐惧攥紧我的胸腔，在这权谋场中格格不入。我确信他们任何一人都能瞬息取我性命—最可怕的是，我根本无力反抗。
也不知托林是否会出手干预。
"可惜她初到时你不在场，"希阿拉冷声对丈夫说，"那时她实在不堪入目。"
我咬紧了牙关。
“好好表现，”托林低语道，“如果你想在开胃菜环节活下来的话。”
违背本性，我强挤出一丝笑容。“多亏你们的款待，我现在看起来和感觉都好多了。”
梅里克的微笑友好而真诚，但我毫不怀疑他和他妻子一样危险。“冬之庭院以好客自居，不必在意。”
我点头咽下沮丧，而托林的目光死死盯着我。
“你会带我去见她，”我凑近他低声说，“否则。”
“我会的，”托林回答，“如果你乖乖配合。”
他难道没看见我已经竭尽全力了吗？他那对疯癫父母看我的眼神就像盘算着要活吃了我！
更多 hobgoblins 进入房间，匆忙在我们面前摆上汤碗和酒杯。没有一个精灵瞥他们一眼。
“我说到做到。”我压低声音。“晚餐结束后必须带我去，否则我会做出让你在这两个界域都无地自容的事。”
托林咧嘴一笑，从牙缝里挤出话：“难道你没发现我根本不知羞耻？我亲过你，不是吗？”
“那是最后一次！”我怒吼着，在桌下狠狠踩住他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