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其中一位监视我们的猎人身形高挑宽肩，锐利的眼睛配上鹰隼般的面容，短而细软的金发勾勒着脸部轮廓—她酷似吉纳维芙，但五官更柔和典雅。
另一个是黑发男子，肌肉发达得惊人，看起来光凭双手就能把人的脖子拧断。要是他哪天厌倦了当仙灵猎人，真该去老希科里投份简历—他们正缺个像样的保安。
两个仙灵都穿着牛仔裤和皮夹克，衣服奇怪地鼓胀着，仿佛布料底下层层叠叠地藏着某种防护装备。
"别动，"女人喊道，"否则不会有好下场。"
我屈膝摆出防御姿态。如果这些猎人和吉纳维芙是一路货色，我大概率打不过他们，但该死的，在被打趴下之前绝对要让他们吃尽苦头。
我瞥向托林："认识的人？"
"不认识，"托林低声说，"甚至不是我们冬庭的。来自夏庭—这更糟。"
“你怎么看出他们来历的？”
他皱了皱鼻子："凭他们身上的臭味。"
我挑起眉毛。在汽油味、新鲜雨水和泥土气息混杂的空气里，他居然能闻出别的味道？也许是魔法使然。
那两人从容不迫地逼近，游刃有余地穿梭于林木之间。他们的动作透着诡异—过于优雅，过于流畅，带着非自然的捕食者气息。
男子咧嘴一笑，从腰间鞘中抽出一把流光溢彩的水晶匕首："哟，这不是尊贵的殿下么？居然离家这么远。"
"恕我眼拙。"托林的平淡语气透着无聊，"你们是……？"
"盖兰特。"他缓缓向金发女子颔首，"她是艾莉丝。我们是夏庭麾下最负盛名的两位猎人。"
"我说，"我打量着他们，"真正厉害的人通常不需要到处自夸。"
盖兰特的笑容染上阴鸷："真是个可爱的小人类。"
我顿时炸毛："这个可爱的小人类马上要揍得你屁滚尿流。"
"没必要动手，"托林递给我一个警告的眼神，"无论二位听到了什么传闻，袭击我都是最不明智的选择。冬庭—"
“凛冬王朝袭击了我们的族人！”艾莉斯厉声道，向前迈了一步。“他们摧毁了我们美丽的国度，将一切冰封，就为了搜寻你，托林王子。”
“他们为什么还在追捕你？”我低声问托林。“难道吉纳维芙没有—”
他抬手制止，注意力仍停留在猎人身上。“听闻这个消息我深感悲痛，艾莉斯。这其中存在可怕的误会。待我返回流光之地后，定会拨乱反正。”托林用居高临下的语气向她保证。
“拨乱反正？”艾莉斯反问，“你当真？此事根本无可挽回！”
“既然夏之王朝因绑架冬之王子已受惩处，我认为我们没理由不把握这个机会。”杰兰特的声音滑腻如黄油，“行个方便—投降吧，我保证留你活口。”
寒冰在托林指间噼啪凝结。没有镣铐束缚的他是否会更强大？我的心在胸腔里狂跳。若他能施展魔法，或许我们真有机会对抗这两名猎人。
托林嘴角扭曲成狞笑：“我无意向你们投降，但若你们想放弃，我可以允准。你们永远胜不过我，现在离开，我承诺既往不咎。”
杰兰特猛然突刺，刀刃直指托林心口。托林矮身避过利刃，擒住猎人手腕。我来不及看清局势转变—艾莉斯正向我潜行而来，狰狞笑容破坏了她优雅的容颜。她手腕轻抖，烈焰自掌心轰然腾起，噼啪爆裂着撕破黑暗。
我不由自主地倒抽冷气。
她微微偏头示警：“你现在该逃了。我们与你无冤无仇。”
思绪飞转。我当然想活命，但不能抛弃托林。他是我与妮娜最后的联结，是通往流光之地的唯一途径。即便不是如此，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两个猎人冷血地杀害他。
“我这辈子从没逃避过任何事情，”我低吼道，从口袋里掏出几罐防狼喷雾。“再敢靠近一步，你会后悔的。”
不得不承认这是个愚蠢的威胁，所以当她对我露出不屑一顾的表情并朝我掷来火球时，我实在没法责怪她。还没等我躲闪，火球便嘶嘶划破空气击中我的肩膀，灼热的烈焰瞬间烧透我的夹克和衬衫，直接灼伤皮肤。
我扑倒在地，将肩膀死死抵在泥土里，试图熄灭耳边突然爆裂的火焰。空气中弥漫着聚氨酯燃烧的塑料味—我甚至能尝到这种味道。人造革夹克像培根般滋滋作响，不断爆裂。
泥土和冻土暂时抑制了部分火焰，但此时爱丽丝手中已凝聚出另一个火球。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准备将火球直接砸向我的脸。
我猛地举起双臂按下两罐防狼喷雾的按钮。喷雾嘶嘶射出，但爱丽丝如舞者般优雅后撤。当部分喷雾落回我身上时，我急忙用未烧伤的手臂挡住脸。近处传来沉重的闷哼和急促的打斗声—托林正忙得不可开交。我只能靠自己了。
我四肢着地翻滚，被空气中漂浮的化学物质呛得连连干呕。爱丽丝发出刺耳的尖笑，这残忍的笑声符合她的性格，却与她魁梧的身形极不相称。我透过烧焦的睫毛怒视着她，龇牙咧嘴。
她像投掷手榴弹般甩出火球。我偏过头下意识地伸手格挡—这个动作愚蠢至极，仿佛这样就能阻止火焰焚毁我的面容。
沉重的爆裂声与滋滋作响的嘶鸣迫使睁开双眼。我惊得张大嘴巴。
火球竟击中了我身后的树。它不知为何改变了方向，恰好从我头顶掠过。可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或许是魔法场产生了偏移，就像托林说的上次那样。
爱丽丝突然惨叫，我猛转身正好看见托林一拳击中她的下颌，击打处迸溅出冰霜碎末。冰裂纹如破碎的瓷娃娃般在她脸上蔓延开来。
艾莉斯朝托林的肋骨直接释放火焰，但他敏捷地侧身避开，闪到她身后。她随他旋身，抓住他黑色T恤的衣料。火舌舔舐着织物，但在火焰之下，我看见了隐约闪烁的冰芒—他给自己造了面冰盾。
但冰盾融化得极快。
我踉跄起身，毫不犹豫地朝那位夏族猎手的后脑踹去。她被托林绊倒，两人同时摔倒在地。一只粗壮的手突然环住我的腰，将我拽离混战中心。
我被树枝绊倒，重重跌坐在地。格伦特重返战局。他在扭打的两人上方徘徊寻找空隙，而后狠狠踢中托林的肋骨。王子终于发出痛苦的嚎叫。
这声哀嚎点燃我原始的怒火。我摔落的位置恰在早前倒地之处，便抓起那两罐喷雾。可摇晃时才发现已然空瓶—何况在火焰对决中这本就算不上什么好武器。我将它们抛开，强压下深植内心的乱扔垃圾的负罪感。爸妈总会理解的。
我从胸衣暗袋里抽出那把廉价折叠刀。虽是劣质品，但总强过赤手空拳。我猛扑上前，用尽全身力气将刀刃最深程度地捅进格伦特的后背。
当他扭身反击时，那柄水晶匕首在空中闪过寒光。见状我急忙后跳，却被树根绊倒。实在疲于应付这等破事。但幸运的是，我及时扶住树干借力飞踢，正中格伦特胫骨。这名高大的精怪轰然倒地。男人总是这么好对付。
譬如现在：艾莉斯正将托林死死压在地面，双手紧扼他的咽喉。同样的暴怒再度掌控了我，我再次扑上前去。这次我环抱住艾莉斯强健却纤细的腰肢，试图将她从托林身上扳开。
"布琳，快走！"托林呻吟道。
我像往常一样无视了他，突然爆发出力量，猛地向后一退，带着艾丽丝一起摔倒，把托林留在了原地。他赤裸的胸膛在新一天的阳光下闪烁着汗水和融化的冰珠，那道纹身与他苍白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艾丽丝在我怀中僵住了。一声难以置信的笑声从她喉间涌出："你什么时候有了命定伴侣？"
托林猛地用手遮住纹身，像是暴露了某种极其私密的事物。他的嘴巴张了又合。
某种电流般的感觉窜过我的全身，让我手臂上的汗毛全部竖起。仿佛我找到了某个甚至不记得问过的问题的答案。
"命定伴侣？"我轻声问道。
杰兰特踉跄着站起来，一只手仍紧握着他的刀。另一只手中凝聚起一个橙色的火球。他对趴在地上的托林咧嘴一笑。愤怒与恐惧在我心中翻涌，几乎让我昏厥过去。
"布琳，离她远点！"托林大喊。
但为时已晚。当艾丽丝用手肘猛击我的胸口时，剧痛瞬间炸裂我的肋骨。我向后倒下，跪倒在地。所有地方都在疼—我的胸口，我的肩膀，我的双腿。我的肺部无法吸入一丝空气。
"布琳！"托林再次呼喊，声音紧张。
杰兰特发出欢快的轻笑："是那个人类女孩吗？"
托林回以笑声，但我听出其中暗藏焦虑："别荒唐了。她只是我捡到的女孩。留着她是因为她有用处。"
即使没有遭受重击，我也感觉像是被狠狠揍了一拳。但这说不通。我明明很满足于只是他捡来的女孩。我最不想成为的就是托林的命定伴侣。
艾丽丝低头看着我。她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大笑："就是她对吧？"
趁着阿利斯分神的间隙，托林猛然挥手，寒冰瞬间蔓延至周围的泥土，迅速裹住她的双腿。她轰出一道烈焰直扑向他，周遭的空气与地面随之簌簌震动。烧焦的草屑味窜入我的鼻腔，刺痛我的鼻窦与喉头。我在落叶间踉跄后退，有硬物硌住了肋骨—是最后一瓶防狼喷雾。这次必须让它发挥作用。
托林挣扎着站起身，刹那间，杰兰特已扑到他面前，水晶匕首胡乱刺向王子的咽喉。托林朝杰兰特手腕爆射出一股冰刃。杰兰特痛得倒抽冷气，匕首应声落地，被托林一脚踢开。阿莉斯猛地扑到他背上，狠命扭扯他的脖颈，仿佛要将其拧断。
我强压下因他陷入危境而涌起的盲目怒火。此刻更需要保持清醒的头脑。我缓缓站起身，夹克内衬早已被鲜血浸得又热又黏，整条手臂阵阵抽痛。但我的拳头仍紧紧攥着最后的希望。
"嘿！你这地精婊子！"我高声吼道。
艾丽斯猛地转身，整张脸因纯粹的憎恨而狰狞扭曲。我立刻按下防狼喷雾，她尖叫着挥出一只手。当她的火焰朝我呼啸而来时，我迅速扑倒在地。肩膀撞上树根，剧痛如浪潮般顺着手臂蔓延。我强忍尖叫，手脚并用地向后爬起。
女战士龇着牙嘶嘶地说："我会慢慢折磨死你。
我再次按下喷雾。艾丽斯快速眨动被刺激的双眼，龇着的牙齿间倒抽凉气。她胸口剧烈起伏，却仍步步逼近，啪地打掉我手中的喷雾罐。
现在怎么办？
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呕出来。每次吸气都吞进弥漫在空气中的喷雾微粒，被刺鼻的气体呛得剧烈咳嗽。
"你算什么破猎人！"我厉声斥责，连自己都觉得这指责幼稚可笑，"杀手无寸铁的猎物算什么本事？"
"呵，这种猎物才最有趣—可以慢慢玩弄。"艾丽斯嗤笑道。
身后突然传来清嗓子的声音："是吗？"
我的头猛地转向那个新出现的女声方向。只见吉纳维芙的身影映衬在树林间，身后还跟着两名猎人。那位高大的女性瞥了我一眼，随即发出一声刺耳的战斗呐喊，吉纳维芙如离弦之箭般猛冲向前，她的双刃在黑暗中如星辰般闪着寒光。
阿莉斯的态度瞬间转变，她急速后撤退向杰兰特。他站在那里，因用力过度而浑身颤抖、气喘吁吁。夏之妖精们交换了个短暂的眼神，便一头扎进森林深处。吉纳维芙的同伴们紧追其后，一时间林间充斥着沉重身躯碾过灌木丛的噼啪声响。随后喧嚣渐息，唯有一只鸟儿开始啼唱晨曲。
"他们会解决掉您的新朋友，殿下。"吉纳维芙低沉地说道。
"那你呢？"托林绷紧下颌，"是来给我送终的吗？"
吉纳维芙在我俩之间扫视片刻，舔了舔嘴唇："不，我想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