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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 西方奇幻小说网 > 叛神之子系列之二:堕落之剑>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玛丽亚夫人站在非正式觐见厅,针织篮里装着卷轴。

“麦格斯·杜卡斯显然正在归途。”她说,“他传讯一周内返回。”她抬起眼:“他请您筹备圣诞庆典。”

“我父王仍为人质?”公主问道。

“陛下遭遇极为恶劣的对待。”玛丽亚夫人说,“麦格斯·杜卡斯嘱您切勿放弃希望。他说皇帝已被转移至深山。”

公主猛地转头抽泣道:“什么!”随即失声痛哭。

代理斯帕塔里奥斯·暗发上前一步:“发生了什么事?在何处?”

玛丽亚展开一张地图。“局势错综复杂。大公爵向西几乎抵达绿丘,并在西色雷斯地区超越了安德洛尼卡斯的行军速度。他击败了德米特里乌斯,后者已撤退。安德洛尼卡斯集结军队后又将其解散。”

乔治·布鲁斯爵士点头道:“果然。他缺乏补给车队。”

黑发男子咯咯笑道:“但我们有!”他说。

玛丽亚夫人难得露出一丝微笑:“我们确实有。”

布鲁斯吹了声口哨:“这么说—毛皮贸易从一开始就是佯攻。”

玛丽亚夫人提高音量让颓然坐在王座上的公主能听清:“不,先生们。主力部队沿湖北上,显然将护送毛商南返。”她快速浏览第四份急报后耸耸肩:“这份报告说内海有高卢军队,我们的大公爵预期对方见到我军旗帜便会撤退。但我难以相信隆冬时节湖上会出现高卢人—虽有零星传闻,在我看来仍是文书讹误。”

公主摇头道:“可他明明说要东进!”

乔治·布鲁斯爵士强忍反驳挤出笑容:“无论如何这都是漂亮的战役。咱们能过个丰盛的圣诞了。”

北方极远之地,哈特穆特爵士阴沉地望着战船冲进细雪纷飞的湖面。湖口已结起需要破冰船开道的薄冰。

他们烧毁了两个由柳条棚屋和兽皮帐篷组成的镇子。展现军威的战果仅止于此,当南方山丘后出现一支军容鼎盛的部队时,他被迫撤退。

“三支精锐兵团啊,”他对德马尔什摇头叹息,“那究竟是谁的部队?”

德马尔什呻吟道:“您可知国王攻打阿尔勒的旧事?”

哈特穆特爵士透过飞雪回望:“那个指挥官?啊,德马尔什先生,我得整备军械教他懂点规矩。这才配赢得国王青睐。”他活动着僵硬的肩膀,“那些是优秀的重装步兵,堪比我的亲卫。”

“你并没有损失人手。我失去了六名水手。”德马尔什已厌倦战争。

哈特穆特爵士耸耸肩。“运气使然。若他们的骑射手攻势再猛些,我们早就全军覆没了。那次伏击纯粹是虚张声势—我承认。”

德马尔什将憋在胸中的真话咽了回去,转而问道:“我猜冬季军事行动就此结束了吧?”

“你是想问,我们是否都会被困在冰封中,像虫子般被寒冬碾碎?”哈特穆特爵士道,“这个时节你总不会还想扬帆返航吧?”

“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啊!”德马尔什叫道,“当然不,大人。我要把战船拖上岸加固,若天气允许甚至要搭棚保护。”

“很好。我们将训练土著—他们有很多需要向我们学习。”哈特穆特爵士说,“要教会他们更勇敢。”

德马尔什心知经过两天徒劳战斗,三分之二的墙外族战士已然离去,只剩加莱人和少数死忠面对摩瑞安人日益汹涌的攻势。以墙外族的标准而言,他们已算格外忠诚—在摩瑞安人与南休伦人明显占据上风后仍在坚持作战。

但他看着哈特穆特爵士,终究沉默不语。

利维亚波利斯—克朗米尔大师

这是他此生最严寒的骑行。刚找到医生克朗米尔便失去了左手小指,即便在利维亚波利斯文明的地暖房中,他也花了整整三日才重获温暖。

此番克朗米尔大师伪装成富商,下榻于银盏旅店—家深受伊特鲁里亚人等外邦人青睐的客栈。

城内依旧不见军队踪影,他在感到温暖安全后立即展开行动。花了半日采买以确认无人跟踪,随后拜访麾下最得力的密探,留下埃斯凯皮勒斯制作的护身符作为圣诞赠礼。他留下加密的使用说明与新岁祝福,继而开始谨慎接触蓬勃发展的海军船厂中新招募的水手,寻找心怀不满之人。

那心怀不满者是个蠢货,且是个危险恶毒的蠢货—最糟糕的那种眼线。但克朗米尔别无选择。他只能利用手头现有的工具。而且他必须亲自会见斯尼亚那个蠢货—不能通过中间人传递消息—这十分危险。

克朗米尔在冒险。而他比绝大多数人都更清楚地知道,这条道路最终会通向何处。

恩加拉以南—纳特·泰勒

破晓时分泰勒离开仙骑士城堡,十分清楚等待自己的将是怎样的艰苦跋涉。没有任何力量束缚他,他自由地走出城堡的魔法范围,算不上逃亡。当他越过城堡若隐若现的圣地界线—领主权力边界时,看见雪地里有飞蛾,百来只这类生物在严寒中于林间虚弱扑腾,宛如没有头颅的雪鸮。他不喜欢这个征兆,当其中两只开始尾随他时,更是心生厌恶。

或许正因为他对生死毫不在意,反而帮了他。

曾几何时他也明白这一切多半是自作自受,但经过数周反复回忆事件经过,当他的脚踏着外疆人使用的兽皮网雪鞋,嘎吱作响地行走在冻雪上时,他已不再想起贝丝,或自己爱了她多久。他只牢牢认定年轻一代杰克们毫无用处—竟无一人愿与他同行。

就算要俺独自干,也要解救那些可怜农奴,"泰勒说道,"让比尔·雷德米德和那婊子遭天谴。

他在愤怒中度过了一天,又一天。怒火在冬日里烧得分外炽烈。天气算是寒冬里最仁慈的那种—晴朗而寒冷,确实如此,但至少没有突如其来的融雪,否则独自赶路的人很可能丧命。泰勒并非愚笨之人,尽管被嫉妒与狂怒吞噬,他仍早早扎营,搜集大量灌木丛和干木柴—这在林间积雪深达四尺的情况下并非难事。他在倒下的云杉树下露宿,或是用云杉枝搭建庇护所,还带着那架外域雪橇(由他自己拖行),上面铺着厚实的毛皮垫供他躺卧。雪橇的木料、层层毛皮以及篝火的暖意让他活了下来,每个清晨他煎一块冻培根,准备面对新的一天。若运气好,他预计穿越荒野需要十五天;等抵达阿尔宾柯克周边的村落时,他将粮尽援绝,陷入绝境。

若能活到那时,堪称奇迹。但他无法留下目睹杰克残党背叛他们曾坚守的一切。他们很快会把比尔·雷德梅德捧为领主,追随仙灵骑士陷入奴役。

踏上小径的第三夜,他用弓箭射倒一头鹿,沿着血迹翻越山脊追踪。那日扎营已迟,且不如往常谨慎—最主要的是担忧,在刺骨严寒中拉满弓弦至耳际时,他感觉到弓身某处发出了异响。他近乎疯狂地搜集柴火,汗水浸透衣衫,这份代价将在深夜时分偿还—当紧贴皮肤的汗液凝成冰水之时。

但夜幕彻底降临时,他已在像样的篝火前烹煮鹿肉,并在风暴中连根拔起的枯树背风处搭了个不错的庇护所。树根形成墙壁和顶棚,上面嵌着足够大的石块,若砸中头颅足以劈开脑壳。不过空间刚够卡进他的小雪橇,他坐在上面吃着滚烫的肉,喝着热水。

他听到雪地上传来嘎吱的脚步声时,已经太迟了。他站起身,心想这种天气、这个时节会有什么人或什么东西在外行走,随后出现了一个男子—高大挺拔,浓密的白发用羽管捆扎的皮绳束在脑后。那人穿着厚重的松鼠皮长袍,袍色如周遭夜色般漆黑,手持一根似乎是铁铸的法杖,没有戴手套。

我能在你的火堆旁受到欢迎吗?"男子问道。

纳特·泰勒在世间行走已久。他手按剑柄转过身来:"你根本不需要我的火堆取暖—管你是什么东西。若是客人,就立客人之誓。

黑袍男子躬身道:"您很明智。我绝不会伤害这堆火,更不会伤害生火之人。

泰勒点点头:"你要是想喝,我这儿有黄樟茶。

你知道我是谁吗?"人影问道。

泰勒点头:"闻着像是索恩。

人影起身再次鞠躬:"您很明智。比那个背叛我的同伙聪明得多。

泰勒在手套里交叉手指:"巫师,我现在和比尔·雷德米德可不是朋友,但他从未背叛过你。你想要统治权。我们不愿任何人凌驾于他人之上。我们曾是盟友。而你这个盟友当得可不怎么样。

索恩的目光穿过火焰纹丝不动:"但你现在要离开雷德米德。另有打算。

是的。"泰勒承认。

我可以任用你。"索恩说。

泰勒咧开没牙的嘴笑了:"是啊巫师,我想你是能利用我。但我不愿被利用。

索恩干笑一声:"你是个大胆的痞子,我许久未进行这般谈话了。要怎样才肯服从我的意志?

泰勒深吸一口气。他缓缓呼出,看着白雾在空气中凝结。不知自己还剩多少口气可喘。"我怀疑你给不了我想要的东西。"他说。

‘如果我告诉你,你的贝丝只爱比尔·雷德梅德是因为艾克领主对她施了魅惑魔法?还有你的朋友?他们甚至不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他们是傀儡。’

一根树枝咔嚓一声折断了。什么东西发出了非常像动物的咕噜声,泰勒站起来拔出了剑—这个动作很荒谬,因为他正坐在火堆对面,而索恩却无动于衷。

第三个身影滑入了火光中。

‘在火光下相遇不祥,侵嘶嘶入侵者。’塔皮奥的獠牙像金属一样闪烁。‘你倒好意思说起傀儡来了。人类,你在火边接待奇嘶嘶奇怪的客人。’

索恩转过头。‘塔皮奥。你非常愚蠢,竟敢走出你的力量领域。’

‘非人者,你离自己的领地很远,你不觉得吗?’艾克轻松地站在雪地上。

索恩站起来面对它,将法杖举在身前。‘我们现在就开始对决吗?’他问道。

艾克耸了耸肩。‘我会后悔杀死这个人,他是我的客人朋友。’

索恩一动不动,连眉毛都没抬一下。舌语者的形态是他完美的伪装—它看起来像人的身体,却暗藏无数惊喜。

他抽出一个东西扔了出去。

塔皮奥在一眨眼间就把它弹开了。‘我可以帮助你,索恩,’他说。

‘帮助我?我们是敌人!’索恩说着,伸手准备施展更隐秘的法术。

塔皮奥再次做手势,一阵微风吹过,火焰腾起,索恩的法术在星辰间消散,化为乌有。‘我花了成千上万年完善这个,’他说。‘我们不必是敌人。’

索恩的法杖发出噼啪声,一股绿黑相间的波浪射出,斑驳如霉。它穿过了塔皮奥,塔皮奥消失了。

‘那比预想的要容易得多,’索恩说。‘我甚至不信任胜利。’

‘那么,索恩,你增长了智慧。’塔皮奥的声音似乎从空中传来。‘泰勒大师,我来是为了让你免于这嘶嘶这个—纠缠。’

‘没错,这个残忍的小精灵让你心爱的姑娘成了荡妇,毁了你的友谊,现在又来帮你了,’索恩说道。

厄克的笑声在清冽的空气中回荡。‘残忍的小精灵!啊,我可怜的朋友。你浑身散发着阿什的味道。’

索恩动了,厄克周身骤然浮现苍绿光芒。索恩的法杖疾刺而出—一道闪光,接着又是一道—恍若远雷的轰鸣响起,索恩身后的树木炸成千百枚碎片,其中有些相当巨大。一根长条状碎片径直贯穿了索恩的人形躯壳。但这终究只是幻形而非血肉之躯,索恩毫不在意伤势再度施法,空气骤然变得澄澈通透—泰勒无法呼吸,只能眼睁睁看着。仿佛唯有索恩能够行动,漆黑的火焰如舌信般舔舐着厄克的身形……随后某种东西碎裂了。对泰勒而言,整个世界恍若漏跳了一拍心跳,转瞬间他独自坐在篝火旁,心脏堵在喉头,几乎窒息。

远在东方约十英里外嶙峋山峦间—正是他从利森卡拉克灾变地穿越而来的路径—传来如雪崩般的隆隆巨响,绿芒闪电过后接连爆开紫电脉冲,惊雷声层层递进—炸响,再炸响,继而化作千军万马行进般的连绵轰鸣。

泰勒往火堆添了些木柴。他打着寒颤裹紧毛毯,将长剑横置于膝头坐着。他相当清楚这武器对那两个敌人都毫无用处,但握着剑总能让他稍感安心。

远方的雷声似在嘲弄他。他有足够时间咀嚼索恩的话语,想象被蛊惑的贝丝沦陷在雷德米德怀抱中的画面。

但我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再次向火堆投掷木柴时,索恩已然归来—那根长长的云杉木刺仍贯穿其躯。术士抬手结印:"我要向你揭示一个秘密。

我对你的秘密毫无兴趣,"泰勒说,"你击败那个厄克了吗?

“当然,”索恩说。“这问题真蠢。听着,伙计。你会死在这里。或者下一个营地,再下一个。冬天是比塔皮欧或索恩都可怕的敌人,你既无训练又无毅力战胜它。我也想要阿尔巴国王的命。让我帮你活下去尝试。”

泰勒感到四周刺骨的寒冷。有时候,即使明知被操纵,你也别无选择。随波逐流罢。

“很好,”他说。“我备好了长柄勺。”他强挤出勇敢的笑容。“就像我常说的,情势所迫,不得不为。”

索恩的人形似乎皱起眉头。“没错,”他承认。“跟我来。”

他伸出手。

“我需要拿装备,”泰勒说。

索恩面色不变。“可以。”

泰勒收拾毛毯和剩余食物,包括冻硬的鹿肉块。冻僵的手指很不灵便,黑暗更处处阻碍。“能给点光吗,”他嘟囔着。

‘那就做个火把。我不造光。’

终于收拾停当,他将雪橇拖到法师站立之处—对方体内贯穿着四英尺长的木桩,部分肠子从后背喷出,一截脊椎暴露在外。

泰勒打了个寒颤。

“握住我的手,”索恩说。

“我们去哪儿?”泰勒问。

“问得好。我们要穿越以太前往蛇径的入口。”

蒙雷亚尔—黑骑士塞尔·哈特穆特·李·奥格勒斯

加里斯舰队井然有序地从湖口转入休伦大河。他们扎营三日,燃起篝火取暖,节制饮食。黑骑士采取一切措施备战,无视德马什的牢骚,集结部下下达军令。

周日弥撒后舰队启航,他命人彻夜行船—四艘战船舰尾悬油灯,不时传来 exhortations 与号角声。周一旭日东升时,他立于自家圣米迦勒号舰尾清点船只,得到了满意的数字。

“现在,我们将会有所发现,我想,”黑骑士说道。

奥利弗·德马尔什决定再尝试一次。随从的丧生使他失去了一位可靠的翻译—卢修斯已被从雪中现身的帝国军队所杀,这支军队摧毁了黑骑士本已岌岌可危的征讨南胡兰人的战役。若有卢修斯在侧,他本可直接尝试接触北胡兰人的首领。

但德马尔什别无选择,只得强作镇定登上艉楼甲板。"骑士阁下?"他询问道,"哈特穆特爵士?

黑骑士对他露出冷峻的笑容:"啊—商人。是来劝我收手的?嗯?

德马尔什点头道:"骑士阁下,此举无助于国王陛下的利益,亦有损您的声誉。

哈特穆特爵士纵声大笑,笑声森然可怖:"商人,他们称我为黑骑士绝非偶然,而我即将施展的手段正配得上我的威名。事实上,我此举 partly 就是要让这些林中野兽认识我—并且畏惧我。

他们畏惧您的同时,凭着勇猛天性,必将向您宣战。"德马尔什说道。

‘勇猛?德马尔什,若那些懦夫当初听命于我,南胡兰人早已是我囊中之物。即便没有他们—’

德马尔什咬住胡须末端,双脚稳立道:"无论如何,您从未有机会对抗职业军队和一连串补给充足的堡垒。夺取大泽城已非您力所能及,攻占提康达加的目标更是如同天际飞鸟般遥不可及。即使外疆人像机械傀儡般扑向城墙,我们也攻不下大泽城。您不过是想让他们为您—为我们—的失败承担罪责。

德马尔什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黑甲骑士的怒意如晴日骤雨般掠过面庞—转瞬即逝,荡然无存。哈特穆特爵士捻着胡须道:"你的剑术不俗,德马什。我学会敬重你了—虽非我辈中人,却绝非懦夫。但在此事上,你简直愚不可及。这些墙外蛮族连个屁都不值,一小时後我的部下—还有你的人—便会证明这点。待冰雪消融的春季,我将挑选些蛮族训练成真正的战士—正如当年在伊弗里基亚所为。他们终将学会服从。

德马什强压下怒吼或战栗的冲动:"你强攻不了蒙特雷尔。那是北方最大的墙外部落聚居地,即便阿尔巴王国大军鼎盛时期都未曾尝试,莫雷亚人也不敢轻犯。

那帮蠢货才不敢。商人,好好看着学吧。你那套或许可行,但太慢了。"黑甲骑士拂去头盔上扑棱的飞蛾,"待春江化冻,会有另一支舰队顺流而下,为我带来更多士兵。这些人会心甘情愿追随我—为战利品,为掠夺财富,或许甚至为上帝而战。"他唇角扬起的笑意,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会害我们全军覆没!"德马什厉声喝道。飞蛾惊惶四散。"你会招致上帝与所有正直之士的怒火!

哈特穆特爵士纵声大笑:"听好了,商人。我乃恪守战争法则的荣誉之士,行事光明正大而非鬼蜮伎俩,我的宣言将响彻四方。莫雷亚人做过的事,阿尔巴人做过的事—自人类初临新大陆便延续至今的惯例,我不过依样施行。墙外蛮族不算人,他们被摒弃在教会与文明的壁垒之外。即便屠尽这群蝼蚁,我们的剑刃也不会沾染半分罪孽。

你疯了!"德马什啐道。

两名海军陆战队员从后方擒住他的双臂。

早有前人如此评价过我。"黑甲骑士淡然道,"然而各国君王仍竞相聘我为将。依你之见,我们之间究竟谁才是真正的疯子?

当舰队抵达蒙特雷亚尔岛时,大河的雾气仍在弥漫,哈特穆特爵士从一名侍从那里接过加莱的旗帜,第一个越过船头,溅着浅水上了海滩。少数来自庞大外壁镇的早起者下来帮助加莱人登陆,但哈特穆特爵士从他们身边擦过,此时他的海军陆战队在他身后集结,而德马什的水手们,和士兵一样急切,跪在砾石上接受牧师的祝福,然后拿起武器。

一个外壁男孩在水手们中穿梭。他看到了喜欢的东西,一只手迅速伸出—他拿了一把匕首,笑着跑了。

一名海军陆战队员举起一把弩,随意地射中他的背部。这把弩是新型钢制品种,弩箭撕裂了男孩的身体,将他小小的身躯抛出了几码远。那名羞愧的水手取回了他的匕首。

在海滩上方的悬崖上,男孩的姐姐开始尖叫。

哈特穆特爵士一点头,另一名海军陆战队员就用一支箭让她安静了。

哈特穆特爵士说:“我以加莱国王的名义宣称这个岛屿、这条河流及其沿岸的土地。”然后他开始沿着宽阔的小路走向城镇。

他的侍从和武装人员在他身后以松散的楔形队形行走,海军陆战队员则在两侧展开。

弩机发出咳嗽般的声音,那些不幸起得太早的外壁人最先丧命。

蒙特雷亚尔设有哨兵。然而,这些哨兵只是普通人,难以相信盟友会背叛他们。直到火焰开始吞噬为访客准备的长屋时,他们才发出警报的尖叫。

蒙特雷亚尔拥有近千名战士。

他们从房屋和小屋中半武装地冲出,倒在街道泥泞的雪浆中。或是试图以无甲之躯直面哈特穆特爵士及其骑士们清剿零散抵抗势力。哈特穆特爵士将城镇划分为四个区域,部队逐区清剿—肃清一条街道,焚毁若干房屋。当红日从远山间探出头时,哈特穆特爵士借着堆积墙边的积雪攀上要塞木栅。最后的有组织抵抗就此粉碎。

军官们在镇内穿梭,命令水手扑灭大火,将房屋分配给士兵并将原住民驱逐至雪地。幸存者们面无表情地站着,目睹自己温暖的居所被昔日盟友占据。随后他们被集中分组,用铁链锁在一起。

一位老者的松鼠皮袍被强行扯下。他以帝王般的尊严转身,朝哈特穆特爵士脚边啐了一口。

哈特穆特爵士直视其双眼:"不愿以盟友身份与我并肩作战?"他说道,"那就这样吧。以上帝之名,你们将作为奴隶效忠于我。

色雷斯西部,基尔基斯—红骑士与坏脾气的汤姆

南行之旅近乎凯旋游行,尽管天气愈发酷烈。玛格与红骑士合力在米安德尔河上筑起冰桥,当队长在桥面加筑塔楼时,玛格更在自家冰桥上添了乘风扬蹄的霜冻骏马。汤姆故作厌恶地战栗,但多数士兵欣喜异常。当两位施法者在暴风雪中撑起璀璨的半圆护罩时,他们更是欢欣鼓舞。

晚祷时分,队伍抵达基尔基斯—通往青丘之路的最西端定居点,也是莫雷亚境内多林客栈前的最后村落。镇子已做好万全迎接准备,大公爵率全军在雪顶要塞的城墙下列队行进。

“不许奸淫,不许掠夺,不许偷盗。但凡偷窃或施暴者格杀勿论,袖手旁观者亦将与之同堕地狱。”他扫视着自己这支小型军队,众人鸦雀无声。“圣诞将至,这些百姓视我等如降临人间的撒旦。证明他们是错的,我保证发饷日你们会得到奖赏—或许来世还能得到更多。”他咧嘴一笑。左侧的盖尔弗雷德闻言皱紧眉头。“战争胜利远不止于战场杀敌。好自为之。否则严惩不贷。解散。”

当队伍解散后沿着蜿蜒石街策马返回城堡时,坏脾气的汤姆翻着白眼:“老天爷,队长。他们既非唱诗班孩童也不是小娃娃。这镇子恨透了我们。”

梅加斯·杜卡斯连头都没转:“他们要么服从我,要么死。”

“您可真成了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汤姆说,“何必端着架子,不如去睡了索斯。或者找个合眼的风骚娘们泄火,也好让弟兄们松快松快。”

公爵与麾下军官一同下马,走进热气氤氲得几乎凝滞的大厅。那些穿着四层羊毛衬甲衣长达十二小时的士兵们迫不及待地卸装。侍从与马童们拴好战马或交给仆人后,立即奔至主人身旁协助解除盔甲。大厅里回荡着战场般的铿锵声—先摘下头盔与轻盔,再褪去铁手套,接着解开臂甲搭扣,最后将胸甲、板甲衣或重型板甲衣扔在铺地毯的地面上。当战士们穿着汗渍斑斑的武装衣与腿甲站着享受暖意时,一群年幼的仆役端来酒水。逐渐地,仍自身披甲的侍从们或跪或蹲,为主人解开大腿与膝后的扣带。

武装士兵们的喧哗声愈来愈响。

阿诺德神父简短吩咐了年轻侍从几句,随即挤开人群走向公爵。

“他们把自己的孩子送来给我们,”他说道。“这是一种信任的象征。你愿意说几句话吗?”

公爵叹了口气。“比我刚才说的还要多吗?”他问道。但他示意托比继续,然后卸下右腿的铠甲,对阿诺神父咧嘴一笑。“反正我感觉自己能飞起来,”他说着,一跃跳上了桌子。

他的杂技动作几乎瞬间让全场安静下来。

“先生们,”他说道。“如果你们看看那些端酒侍奉的侍童,就会发现这个镇子的人们把他们的孩子送来服侍我们。请以礼相待。别用对待自己孩子的那种方式对待他们。”

众人顺从地笑了起来,阿诺神父将他引见给了城堡指挥官—一位名叫尼可拉斯·福卡斯的年长莫兰人队长。

“我想我们有一位共同的朋友,”公爵边说边伸出手。

城堡指挥官鞠躬后握住他的手。“确实如此,大人。他指示我向您敞开大门,到目前为止我没有任何抱怨的理由。但是大人,我必须告诉您,我的驻军已经二十八个月没有领到薪饷了,对此有些不满情绪。”

公爵点了点头。“杰拉尔德!”他在喧闹的气氛中高声喊道,兰登跛着脚走到大厅前方靠近巨大壁炉的地方。“大人?”

“我能再支出一万两千弗罗林吗?”公爵问他的财政官。

杰拉尔德·兰登翻了翻白眼,朝城堡指挥官点了点头。

“啊—福卡斯大人,这位是杰拉尔德·兰登爵士,商人冒险家中的翘楚。杰拉尔德,如果没有福卡斯大人,就不会有这些皮毛。我们能支付他的驻军薪饷吗?”公爵友善地点点头。

兰登指了指一把椅子。“我可以坐下吗?”他问道。“可以,您能支付。但这会对您的春季战役或舰队不利,不过您可以支付。大人请记住,当皮毛的钱用完之后,您的资金在—嗯,您知道的—之前不会再有任何增加。”

公爵转向城堡指挥官。“我可以支付两年的薪饷,”他说。

福卡斯大人鞠了一躬。“大人,我想这将会消除任何—呃—不满情绪。”

公爵微微颔首。“为确保我们彼此理解,”他说,“我希望你的部队收受酬劳后能保持忠诚。或者换个说法—既已收买,便该死心塌地。”

卡斯提安的面颊顿时涨得通红。“大人,”他话音短促地应道。

公爵点头道:“我明白谈论这些实在粗俗。但福克斯大人,我的士兵若在城中街道犯罪,我必将公开处决。所以请让你的部下想想,我会如何对待那些领我薪饷却背叛我的驻军。”

“是您,还是皇帝?”福克斯反问。

“问得公道。自然是皇帝。但既然我现在是色雷斯公爵,诸位可能还得忍受我好些年月。”公爵轻啜一口酒。“我们共同的朋友会来吗?”

“不知道—您也要威吓我吗?”一个衣着朴素的男子问道。他身形比公爵矮小,黑发黑眸,多数人都不曾留意他。而拉纳德爵士却扯了扯玛格的袖子示意,她顿时睁大了眼睛。

公爵躬身行礼。“阁下,”他说,“我绝无威吓之意。”

其貌不扬的男子微微一笑:“想必佳肴皆合口味?”

公爵再次点头。“美味超乎想象,阁下。”

“福克斯大人与前任色雷斯公爵本有旧怨,无需威逼自会结盟。同理,福克斯大人,这位加布里埃尔爵士出言威胁,不过是因倦怠所致,而非天生霸道。事实上,他为复兴帝业付出的努力令人惊叹。托马斯·拉克伦在何处?”

坏脾气的汤姆随即上前,拉纳德紧随其侧。

“还认得我么,托马斯?”男子发问。

“认得。任您改换何等皮囊,俺都识得。”汤姆居高临下俯视着矮个子男子,气势却反被压制。

“我为诸位备有私室可供休憩。”福克斯大人说道。

“那便移步吧。”公爵挽起福克斯的手臂,“若方才言语过重,还望见谅。”

福库斯扯出一个歪斜的笑容。“我每小时都在问自己,是否真把这城堡卖给了你。被提醒这件事真叫人痛苦。”他耸耸肩。“但我的手下需要薪饷。全镇都指望他们的工资过活。”

他们穿过一扇门,进入低矮的房间,天花板上绘着深蓝底色与亮金色星辰,一侧挂满狩猎主题的挂毯,另一侧陈列着九位高贵女性的织锦。阿诺神父加入他们,玛格和加文爵士也在场。

托比溜进门,将某种饮料放在主位宾客面前的桌上。对方举杯浅尝。

‘啊—苹果酒。选得好,托比。’

托比脸一红,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房间。

“叫我斯迈思大师,”其貌不扬的男子说道。“听着,朋友们。我只是短暂停留。汤姆,我查过你的事。”斯迈思大师双手摊开又交叠—这是个非人般的动作,他指尖相抵的姿态如同画师精心绘制的图案,完全平整地折叠,笔直指向天穹。

事实上,观察斯迈思大师的动作有点像观看木偶戏。

‘长话短说。赫克托—那个赶牛人—是被索萨格境外之民杀害的。他们当时效忠于如今自称'索恩'的实体,即前任法师理查德·普朗杰尔。但我的调查显示,索恩本人不过是我某位同族的工具。’

汤姆笑了,尽管笑意未达眼底。“好啊,那就带我去见那杂种。”

斯迈思大师摇头。“事情远比那复杂,汤姆。”他叹息道。“我认为我某位同族决定违背我们族群订立的某项契约。目前我只能说这么多。光是透露这些—即我族与你们部分人类立约,而此契约正受威胁—就迫使我必须在此事中选边站。”

缕缕轻烟从斯迈思大师鼻中飘出。

公爵点头道:“很抱歉,斯迈思大师,但请记住这并非我们的过错。”

斯迈思沿着长桌望去。“我本想说不存在无辜者。但那般说辞纯属诡辩,而我们理应超越这种层次。因此我要说明,我已采取了某些预防措施。加布里埃尔,你做得很好,但你需要提前你的时间表。汤姆,我知道你对我心怀不满,但我必须要求你随我西行并承担牧者的职责。福库斯勋爵,您的协助过去是—未来也仍是—关键性的。塞·加布里埃尔需要在接下来一年多的时间里经由此路东西往返,而这座要塞可能会成为多支军队的焦点。尽管这些军队目标迥异,却都受同一个意志驱使。加布里埃尔,我给你带来些有趣的物资,请善加利用。朋友们—当我最终不得不摊牌时,将会遭受攻击,届时局势将变得异常艰难。对于所有的模棱两可和阴谋诡计,我深感歉意,但若过早暴露意图,后果将不堪设想。”

公爵笑了起来。“他们倒指责我戏剧感太强。斯迈思大师,您所说的后果具体指什么?”

斯迈思大师扬起眉毛。“这个界域里人类种族的灭绝。”他微笑道,目光与公爵紧紧相交,“这样的赌注够不够引起您的兴趣呢,加布里埃尔?”

公爵点头道:“确实。”

“很好。因为尽管我们在所有方面都处于劣势,敌人却根本不知道您的真实身份,也不清楚我的能力。”斯迈思大师颔首时,他的微笑自然得如同他刻意做作的手势一般浑然天成。“在历经亘古中立之后,能遇上真正的对手实在令人振奋。我们需要你们上帝的奇迹才能获胜。”他再次点头,“但我始终认为,作为弱势方反而更有意思。若获胜则荣光更盛,若失败亦无人指摘。”

“不是我的上帝。”公爵近乎本能地反驳道。

阿诺德神父嗤之以鼻。玛格则点了点头。

哈莫迪乌斯叹息道:“啊…我始终惧怕的正是这个。”

圣岛—凯文·奥利与索恩

奥利下令修建一座城堡,结果却只得到一排棚屋,且一间比一间污秽不堪。追随他的年轻人们—人数与日俱增—既无心用硬木建材,也不愿搭建厕所或认真铺设屋顶木板。他能震慑这些少年,却难以调动他们的积极性,除非有城镇可供劫掠。他们眼神死气沉沉,宁愿肆意施暴也不愿遵守任何纪律规范。

这些简陋的棚屋日日惹他恼火。

如今他麾下已有三百余名战士,年龄从十一岁到十七岁不等。少数年长些的男孩是受过完整训练的战士,每当奥利能强打精神从火堆旁起身时,便命令老兵们带着少年们在雪地里操练—按南方军规进行严格训练。他从内潘哈弄来了弩机,并不断向巫师索恩乞求弩箭,直到对方制作的数量多到足以充当帐篷桩的地步。这次巫师力量的大规模倾泻,使得奥利能将最无用的少年培养成无声的杀手。

他强迫他们搭建长棚作为靶场,另建棚屋充当营房,每招募五十名新兵就强令他们增盖一间棚屋。

他曾想挖掘水井,但最终不得不依赖从圣湖运来的水。这一度让所有少年心生恐惧,但熟悉滋生了轻视—他们日日饮用圣水,彼此斗殴,结局往往惨烈异常。

招募来的不仅有男孩还有女孩,她们被定期凌辱却无人怀孕—无疑是某种黑暗魔法作祟,不过奥利无需为此费神。尽管她们呆滞的眼神与枯槁的发丝日日如同无声的控诉,但这些女孩既不尖叫也不比童子军其他人更多怨言。他如战神般巡行其间,命令她们训练、洗漱、脱衣、着装……最终她们都会服从。而年长的男孩们除非见到同伴被处决,否则很少听从指令。

奥利发现自己又长高了。这令他震惊—本以为早已过了发育期。当时他正站着端详珠饰绑腿下裸露的踝骨,困惑为何突然长高了四指宽度,这征兆意味着什么,就在这时,披着人皮的索恩突然出现在他身旁。

‘给我挑两个最没用的废物出来。’荆棘说道。

‘这太简单了。’奥利说着,将法师带到主棚屋。他找到一个四肢肌肉壮如火腿的高大男孩,正对着被三人按在地上的另一个男孩撒尿。

‘尾巴!’奥利喊道。

大个子男孩提起破布裤衩。"哈!干嘛?"他嘟囔着。

‘有人找你。’奥利扇了那男孩一巴掌,随后拽起被众人按着的矮小个子。‘还有松鼠。主人要见你们俩。’

两个男孩顿时噤若寒蝉,恐惧的气味熏人。

‘局势即将开始变化,’荆棘说,‘你的战士们并不令我印象深刻,奥利。’他嗓音嘶哑低沉。战士们畏缩着躲开他。

或许是因为贯穿腹部的长木刺,或许是因为从后腰探出的那截肠子。又或者是因为那股气味。

‘您受伤了?’他问道。

‘没有。’荆棘回答。

奥利从未觉得法师如此陌生。但他强迫自己耸肩,像奥利那样挺直腰杆。"脉冲和蜻蜓报告说加尔斯人洗劫了蒙特雷亚尔。"他停顿片刻观察主人的反应,却是白费功夫。披着"语言代言人"皮囊的荆棘没有丝毫情绪外露。"若我们向他们开战,能招募到更多新兵。"奥利断言道。

荆棘甚至连肩都没耸。"不,"他说,"我们要把他们当盟友。他们已经击溃了北休伦人。从败者身上无利可图。

奥利扫视着组成他"军队"的少男少女。"明白了。"他说。

这已不是奥利第一次思索新主人有多善变,自己这支小队伍有多容易被抛弃。

‘等我完成这里的项目,就去加尔斯人那里帮他们制定下一步行动计划。’荆棘点头时面容完全空白,如同在与石头交流。

奥利坚守立场。"我需要盔甲、刀剑、更多弩机—还有头盔。或许还要战马。训练场地。

荆棘颔首。"很好。这些我都能弄到。

“我们何时开战?”奥利问道,“你说过要把穆里恩斯交给我的。”

“他妻子警告他要提防我,这很明智。”索恩的声音显得遥远,“一切都会在春天发生。好好训练,奥利。要配得上这场战争。因为有了加尔斯人,我可能不再需要你了—就像你不需要这对双胞胎,即便这个是最强壮的那个。”

两个男孩开始哭泣。

当索恩将他们喂给龙蛋时,他们仍在哭泣。龙蛋吞噬了他们的灵魂。

恩加拉—雷德梅德、摩贡与仙灵骑士

门外传来执着的敲击声,雷德梅德披上长袍前去开门。整间屋子都在震动—草席缝隙灌入刺骨的寒风。他拔出弯刀,拉开门扉—

摩贡矗立门外,高如战马,头冠羽翎凛然竖立。“跟我来,”她说,“需要你帮忙。穿暖和些。”

雷德梅德回头望向贝丝,她正从温暖的床铺坐起,将厚重的狼皮裹上肩头。

“我这就来。”雷德梅德应道。这是个复杂的决定—她或许会吞食他。即便此刻,他仍能感受到她怒意的冲击波。但她是所有看守者中最为克制的一个,那份紧迫感甚至穿透了她非人躯体的阻隔,清晰传达而来。

他套上两双叠穿的毛袜,外加鹿皮绑腿,从墙上取下边墙民特制的厚重驼鹿皮靴(内衬毛皮),将靴筒高高系紧。身着杰克制式的优质白色羊毛长袍,佩好弯刀,取下的长弓在小屋的暖意中上弦。旧兜帽扣上头顶,再加戴一顶皮帽,最后套上轻便手套。贝丝则将羊毛皮革混纺的骑士式厚重连指手套,套在他的手套之外。

贝丝早已不止是他的伴侣。透过她的眼睛,他有时能看见庇护所的另一面—她痴迷于观察仙灵、厄客与看守者。于她而言,这些都是成真的童年传说,仿佛生活在某种仙境之中。而他只视看守者为怪物,正是她的视角让他得以保持冷静。

“帮帮她,”贝丝低语道。“如果摩冈寻求你的帮助,那对我们所有人都有好处。”

他吻了她,走进刺骨的严寒与大雪中。

高大的恶魔身裹毛皮,腰围比平时粗了两倍。“我们这类生物会散尽全身热量,”她坦言道,“冬季对我们极为危险。”

“所为何事,女士?”他问道。

“你会骑马吗?”她问。

他做了个苦脸。“这镇上半匹马都没有,”他说。

她迈步小跑,巨大的三趾脚掌为他踏平积雪,除开她穿越雪堆的地方,他都能轻松行走。但她只将他带到要塞洞穴般的主大门前。“塔皮奥养着战麋。塔姆辛已为你备好鞍具。”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雷德米德问道。

“塔皮奥在暴风雪中失踪了,”她说,“我能找到他,但需要帮助。而且这件事—无论他还是我—都不希望外人知晓。”

“该死。”雷德米德骂道。他感到力不从心,却始终记得贝丝有多喜欢这些……怪物。而塔姆辛在他眼中向来如同童话里走出的精灵。他冲进洞穴,穿过那道守护门廊的强大暖幕,刚进入内庭就看见两个小妖精牵着一匹面孔瘦削的动物—形似驼鹿,但长着后掠的犄角。这畜牲配着全套马具,虽然形状奇特,斑驳的绿色皮革上缀满小铃铛。

两个妖精躬身行礼。

被贝丝称作仙灵女王的塔姆辛正站在坐骑另一侧。他感受到她的存在—也闻到了她的气息。她闻起来像是阳光、肉桂和基列乳香交融的味道。他躬身行礼。这是本能反应—比尔·雷德米德这个崇尚人人平等的汉子,向仙灵女王行礼时竟没有丝毫犹豫。

“找到他,骑士阁下,”她说。

“我不是骑士,”他表示。

她哀伤的微笑告诉他,他的辩驳无足轻重。

“您自己的族人呢?”他问。

“请出发吧,”她恳求道。

他对她毫无抵抗力。他将一只脚踩进近侧的脚镫,那巨兽发出咕哝声。

‘上来了吗?’

雷德米德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塔姆辛递出一枚护身符。"它会找到他。即使他已经死了。

公牛般的麋鹿小跑着冲进暴风雪中。

‘能听见我说话吗,老大?’

雷德米德努力控制颤抖的双手—在恐惧中似乎一切都能吓到他。"我—你怎么做到的?

谁知道呢?骑术好呗。别担心,我不会让你摔下去的。你尽你的本分,我尽我的。还有除非万不得已,别用他妈的那个嚼子,不然咱们就试试谁更厉害。明白吗?

雷德米德将缰绳小心地放在温热兽颈上,让它们系在一起垂着。麋鹿加快了步伐,莫恩小跑着跟在旁边。

转眼间,他们已将驻地温暖的黑暗和周边棚屋抛在身后。

为什么?"雷德米德问,"我不是不愿意,女士。但为什么是我?

莫恩继续奔跑。她跑了很久,久到雷德米德以为得不到答案了。这时她越过一连串倒下的树木,停了下来。

这是在荒野里,伙计。如果他的贵族们怀疑他独自重伤倒在雪地里—哼。这么说吧,他的伴侣请求一名守护者和一个男人去救她的领主。"她转过身,以远超她这般体型应有的敏捷钻进开阔的林地。

斯雷克—埃斯克皮勒斯

我父亲绝不会同意直接行刺,"德米特里乌斯说。

埃斯克皮勒斯为他续上蜜酒。"时机已到,殿下。若放任篡位者整个冬季占据城池,我们就输了。

德米特里乌斯向后靠去。尽管易怒,他却有着思想者特有的锐利目光,此刻正凝视着埃斯克皮勒斯的双眼。"父亲说我们已经输了。我们事业仅存的希望就是看能守住多少北方领土。

埃斯克皮勒斯摇头道:"您父亲只是暂时沮丧。那不过是局部失利—纯粹是行军调度的问题—

德米特里咒骂起来。“听着,大师。也许我们最需要的人就是您。那个红骑士—他精通各种妖术。战斗刚一开始,他就把我的两位教官耍得团团转。他调动暴风前锋就像主妇掀动窗帘那般轻松。”

埃斯凯皮勒斯点头附和。“我同意。所以我们必须除掉他。”

德米特里又饮一口酒。“世上多的是算计父亲的逆子,但我不是这种人。我不愿辜负父亲的信任。”

埃斯凯皮勒斯能感觉到听众的动摇。“我们并非背叛您的父亲,而是在拯救他的事业。皇帝是位明君吗?不。他是个软弱的蠢材,对外邦人处处让步。请恕我直言?就连那个篡位者都比皇帝更善于统治帝国。我知道这是大逆不道的话,但请您听我说,殿下。我参与这场叛乱不是为了攫取更多权力或扩大封地—眼下有更重大的议题亟待解决。我们必须获胜。所以送出那封信吧。等篡位者一死,我们大可向您父亲忏悔告罪。”

德米特里再次举杯。“我们需要他的玺戒。”

埃斯凯皮勒斯颔首。“信使明日就将前往都城。我们必须抓紧。”

利维亚波利斯—克朗米尔与莫蒂米尔

返回都城一周多后,克朗米尔站在阿瑞斯城门下,望着帝国军队踏雪而归。前夜已传来捷报,盛传他们取得重大胜利并携回大量毛皮战利品。他本该咒骂,却懒得费神。克朗米尔成功的处世之道在于只关注可控之事。但必须承认,梅加斯·杜卡斯历时一月的冬季战役及其战果,已让克朗米尔大师对其雇主及其所代表事业的持久性产生某些思量,为此他花了一两天时间采取了若干预防措施。

由梅加斯·杜卡斯率领的军队看起来凯旋而归,且士气远比预期更为高涨。士兵们身形消瘦—一个月的冬季征战褪去了他们可能拥有的任何赘肉。但白色罩袍遮掩了衣着的匮乏,他们的坐骑看起来足够健壮,身后延绵的货车队伍更是胜绩的最佳佐证—克朗米尔数出一百六十辆货车。这些庞然大物多由牛群牵引。

这位间谍大师伫立在冰封的暮色中,双手深插在毛皮衬里的外套袖筒里,思索着自己的情报网究竟遗漏了多少前期策划与后勤准备,竟让这支军队得以在寒冬中跋涉千里。

他也不禁注意到—城门处人群簇拥达十层之深,广场上亦有六层之厚—民众如痴如狂地向军队欢呼。他们向饱经风霜的斯特拉迪奥特骑兵喝彩(每个士兵都骄傲得像彼拉多),向身手矫健的瓦尔达里奥特骑兵致意(他们被风吹得通红的面庞与绯红外袍相映成趣),更向威风凛凛的斯科拉卫队欢呼(虽然白色羊毛军服令其威仪稍减,但依然如精灵王子般器宇轩昂)。当诺迪肯战士经过时,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呐喊—这些战士链甲摇曳,纹身在冬日苍白的皮肤与日光灼红的肤色映衬下近乎墨黑,正高唱着献给帕特诺斯圣母的颂歌。而最令人不安的是,他们为马背上的梅加斯·杜卡斯声嘶力竭地欢呼:这位统帅骑着高大的黑马,身披看似全由白鼬皮制成的纯白斗篷,手持象征指挥权的权杖,如古时帝王般向人群致意。

货车队末尾另有四十辆运输工具—仅仅是承载着厚重木材的双轴车辆,由牛群拖拉前行。

克朗米尔回到旅店,关上昂贵包间的房门,撰写了一卷长长的加密信函交由新建立的通信系统传递。临近黄昏时他外出行动,将整卷羊皮纸投进农用马车底部的铅制管道—正是预设的投递位置。

将管道闩紧后,克朗米尔踏着纷飞的雪花走回旅店,耳畔回荡着整座城市欢庆胜利的喧嚣。他要了杯热香料葡萄酒,背靠墙壁坐下,把双脚搁在凳子上烘暖,同时凝神思索着崭新的现实。

并思忖是否该改换阵营了。

克朗米尔坐在旅店大堂里,享用着热气腾腾的苹果酒,在炉火边暖着脚趾。他的长靴与十几双其他靴子悬挂在架子上,旅店的小伙计时不时为赚取一枚铜币过来翻动这些靴子。

这周他忙碌而收获颇丰。最可靠的宫廷线人提供了诺迪坎人中间可能存在的有用资源。诺迪坎人几乎不可能背叛誓言,但他推测皇帝被囚禁的现状必然引发某些不满—尽管梅加斯·杜卡斯支付的酬金已让先前两名有意向者失去了兴趣。或许这一切本就是个陷阱。

他叹了口气。值得一试,虽然梅加斯·杜卡斯最近的胜利几乎彻底巩固了其难以撼动的支持率。阿尔班商人顶着冬季风暴驾驶坚固的圆船离去,船舷边堆满了毛皮市场的精品—而支付过罚金的伊特鲁里亚联盟不仅获准挑选毛皮,甚至与阿尔班商人达成了私下交易。克朗米尔虽无一流消息源,但直觉告诉他伊特鲁里亚商团避免了破产厄运,如今反而欠下梅加斯·杜卡斯救命之恩。

他从钱袋取出餐刀搅动苹果酒。

忽然察觉有人注视,抬眼望见城外神殿那个年轻画师。他清晰记得这个少年,以及自己当时涌起的杀意。

少年与他目光相接时绽出笑容。

克朗米尔报以微笑。没有哪个间谍或雇佣杀手会在执行任务时露出如此天真的笑容。尽管如此,他还是从腰带后方滑出一柄薄刃刀,沿左臂藏好。

斯蒂芬!"年轻人喊道。他带着学生气质,却佩着镶金银片的腰带长剑,宛如阿尔班骑士或雇佣兵。

克朗米尔先是感到一阵困惑,随后才想起自己确实告诉过那个年轻人他叫斯蒂芬。他起身鞠躬。

一个店小二搬来第二把椅子,并向学生鞠躬。

“你住在这家客栈吗?”克朗米尔问道。

学生点了点头。“红酒—坎迪安的,如果可能的话。我昨天喝的那种?是的?”他的古语极为流利—远胜克朗米尔从其他雇佣兵那里听过的任何话语,这进一步表明这男孩是学生。他坐下道:“是的,我常住这里。您呢,先生?”

克朗米尔呻吟了一声。杀死这男孩只会惹来麻烦。但他不能与一个有钱有势的人同住一家客栈,因为对方可能向地方法官指认他。“就再住一两天吧,”他内心叹道。我喜欢这里。“我猜,你是学院的学生吧?”

年轻人坐着再次鞠躬,举止十分得体。“是的。我是摩根·莫蒂米尔,哈恩登的绅士。我是学院的 Scholasticus Affector。您呢?”

克朗米尔知道这个头衔意味着对方是真正的 adept—一名训练中的巫师。他琢磨着这年轻人是否年轻到足以被引诱从事间谍活动,但这只是空想。他只有在确保自身地位和安全时才会招募间谍法师,而现在时机未到。“我只是个商人,大人,”克朗米尔说。

“啊!”莫蒂米尔说。“我还以为你是同行呢。”

“何以见得?”克朗米尔不禁真心笑了出来。

‘你戴的护身符在以太界中像灯塔般闪耀。啊—请原谅,先生。我知道有些人不喜欢讨论非物质的东西。’

克朗米尔把玩着皇帝前巫师赠予他的护身符。“真的吗?”他问道。

“它一定非常强大,”莫蒂米尔继续说。他凑近过来,克朗米尔向后缩了缩。“抱歉。好奇心害死猫嘛。我不问了。”

一位身着精美莫雷安长袍和头巾的漂亮年轻女子端来一个葡萄酒杯、一个饰有蓝绿色玻璃卷须的平底杯,以及一个小酒壶。她行了个屈膝礼。他向她举杯致意。

克朗米尔强压下翻涌的恐惧,当机立断—这本就是他每日惯常的决断方式。有时,知晓真相反而比活在恐惧的阴影中更为轻松。于是他取下颈间的项链,递给年轻人。"我主人花重金购得此物,"他说道,"据说能让我们远距离通讯。

莫提米尔抿嘴一笑,投入研究后竟显出几分腼腆。他啜饮一口葡萄酒,将护符翻来覆去地端详。这是枚银质吊坠,造型是个祈祷的人像。当他检查底座时突然蹙眉,在掌心掂量重量,对方调整坐姿的细微动作让克朗米尔深感不安。他开始扫视出口—这是面对威胁时的本能反应。

莫提米尔用拇指轻弹护符底座,霎时迸发出一簇微弱的火焰—幽蓝色的火焰。

莫提米尔猛地丢开护符。"啧啧,"他带着年轻人痴迷精密装置的热忱惊叹,"能量相当强大。您的主人此刻多远?在埃特鲁斯卡?"他笑出声来。

克朗米尔站起身。"您揭穿了我所有秘密,"他取回装置说道,"真是聪慧过人。

莫提米尔直视他的眼睛:"要是我可不敢把未经屏蔽的原初能量挂在脖子上。万一指挥您行事的那位先生厌恶您呢?"他笑道,"恕我多嘴了。物归原主。

克朗米尔挑眉道:"承蒙告知。

当天下午他悄无声息地更换了客栈,但损失已然造成—那少年在任何地方都能认出他,而护符如同身份徽章般显眼。克朗米尔突然没来由地惧怕起这件物品的力量—仿佛年轻学者的恐惧是种会传染的疾病。他将护符塞进衣袋。

Thrake—盖尔弗雷德

这可不是我计划中的圣诞庆典方式。"盖尔弗雷德抱怨道。

艾米·霍布放声大笑,连丹尼尔·费沃都咧开了嘴。

他们用树枝搭建了六间倚靠在精心构造的树苗框架上的小棚屋。这些披棚沿着火沟两侧排列,使得两边都能享受到温暖,整体效果宛如一座低矮的长形外疆人房屋。十二名男子可以躺卧其中,双脚朝向温暖的火焰,头部则置于庇护所最低矮最舒适的区域。

披棚被积雪覆盖—实际上已完全埋没其中,但深厚的积雪反而让住所更加温暖。每猎获一头鹿,他们就用新皮子完善出入口的遮蔽设施;每度过一个白昼,防风墙般的柴火堆就在住所北侧垒得更高。

费弗的两只猎犬趴在入口处,前爪垫着脑袋。它们有自己的兽皮卧垫,士兵们常收集食物碎屑试图引诱它们作伴入睡,但它们多数时候还是与那位来自哈登的年轻车夫同眠。即便此刻暮色将至,当少年稍有动静,它们仍会警觉抬头。

他最年轻,想必长得最像狗儿。"艾米的霍布难得露出笑容说道,引得众人发笑。

盖尔弗雷德从火堆上取下锅子,为大家斟上热红酒。

我想为救世主的诞辰做些表示。"他说。

年轻的丹尼尔点头道:"不过得等到明天才行,盖尔弗雷德爵士。

唱首颂歌也没什么害处嘛。"瓦·海说道。艾米的霍布轻拍他后脑勺,瓦·海用手肘顶了回去。"怎么?我就爱唱歌。

金杰哼了一声:"我会唱《上帝赐汝安眠》。

咱们不是正在敌境躲藏吗?"艾米的霍布哀怨地说。

年轻的丹尼尔嗤之以鼻:"这荒原上除了咱们和鹿群,压根没别的活物。"他补充道:"况且鹿儿也不太动弹",这话倒把自己逗笑了。虽年纪尚轻,丹尼尔·费弗却是精英樵夫中的顶尖猎手,其耐心堪称传奇,箭术更是百发百中。

杰弗雷德搅动着他的热葡萄酒,给艾米的霍布倒了一杯,后者以出奇礼貌的点头姿态接过,仿佛他们都是贵族老爷。“况且,”他用文雅的嗓音说道,“我们在道路和山丘上都布置了哨兵。”

“仁慈的耶稣啊,杰弗雷德大人,那山坡冷得像女巫的乳头,”他们新来的侦察兵威尔·斯塔林补充道,他曾是皇家林务官。

杰弗雷德瞥了那人一眼。他们年纪相仿,而这位前林务官喜欢满口粗话和淫秽谈笑,这让杰弗雷德大人很不舒服。

“冷得像处女的—”他津津有味地又补了一句。

杰弗雷德递给他一杯热葡萄酒。“斯塔林大人,生活已经够艰难了,何必再提醒这些人他们身边没有女人。而且我很乐意,在你为我效力期间,不要听到我救主的名被亵渎,甚至不要听到女人身体的部位。给,喝点酒吧。”

斯塔林本来有意挑衅,但在一个冬日里,很难对一个举止温和、还给你端来热甜葡萄酒的人保持怨恨,他嘟囔了些关于神职人员的什么话,便消停了下来。

年轻的丹尼尔拿起他的角杯点了点头。“但他说的有道理,杰弗雷德爵士。我们该搭个掩体。一个伪装。就像我们在猎鹿或野鸭那样。那山坡上的风能同时穿透我的斗篷、外衣、长袍和靴子。”

“直冻到我的老二,”斯塔林说,但已经没什么劲头了。

入口处燃烧的油灯猛地闪亮了一下,发出一阵轻微的嗡嗡声,像是盛夏里的黄蜂。

“有情况!”杰弗雷德喊道,每个人手中都握紧了刀剑。他们七手八脚地穿上冬装—大多数人都把靴子放在手边。费沃把白色羊毛长袍往头上一套,抓起一把野猪矛,就冲进了寒冷的落日空气中。他把脚套进雪鞋的环扣里,小跑着朝大路奔去。

每个哨兵都配备了由精通奥法的杰弗雷德改装的装置。嗡嗡声代表大路方向有情况,而高亢清脆的音调则代表山坡方向。费沃朝着哨位北面小跑—负责大路方向的是短牙,他从不会误报警报。费沃行动迅捷,但巧妙避开了雪地上零星凸起的灌木丛,没有暴露自己的位置。当他登上俯瞰道路的矮崖时,立即扑进松软的雪地匍匐前进。

我有通行证,你这白痴!"马车上的男子吼道,"这鬼天气冷得要命,我想在下雪前赶过隘口。

短牙缓缓从巨型马车旁移开—那车辕高度是常人的两倍,车轮在三尺深的积雪中完全陷进路基,使得车厢几乎贴不到地面。这些车轮异常高大。

运的什么货?"短牙问道。

费沃看见瓦·海从他左侧几码远的雪地里现身,更靠近马车。那人仰面翻滚时扳动了十字弓的机关—是钢制弩机。道路对面,威尔·斯塔林悄无声息地滑到枯树后静止不动。

运往农贸市场的粮食,"车夫回答,"嘿,你们是效忠老公爵还是新公爵?

闭上你的臭嘴,我们要验货,"短牙边说边挪到高耸的马车尾部,谨慎地扳开自己的十字弓。这是把价值不菲的武器—又一把钢弩机。

车架上的男子看见了武器。

费沃纵身跃下路面,踏着雪鞋轻快地沿路奔跑。

短牙扫了他一眼,静候其就位。

还有一个人!"车架上的男子突然尖叫,整个场面顿时乱成一团。

马车后端猛然掀起,短牙凭本能射中一名男子。弩箭穿透对方的板甲衣,鲜血溅染雪地。

他身后另一人正在张弩,但紫杉木制的弓身因未预热而骤然断裂。费沃的长矛杆顺势击中其头部侧面。

司机脸朝下倒在雪地里,斯塔林的箭插在他脖子后面。血从他身上涌出,他挣扎着,留下一个淫秽的雪天使在红色的痛苦中。

但马车车厢里还有更多人,费沃被一支箭射中—直接穿过他的腹部。疼痛使他弯下腰,他倒下了,雪冷冰冰地贴在他脸上,有一种冰冷的湿气毁了他的外套。

格尔弗雷德施法了—空气变暖,他头顶上有一道闪光,然后悬崖上的人开始向马车床铺倾泻箭矢。费沃知道他伤得很重,但他仍然完全清醒—他能听到肖特·图斯,那个人的扳机声咔嗒作响,当他拉回上膛手柄对抗钢弓的重量,然后向前拍打。

那个人在马车下面,向上发射他的弩箭到马车床铺。马车的帆布顶棚没有为里面的人提供掩护。血开始从木板之间滴出。

‘投降,’格尔弗雷德喊道。‘否则我们肯定会杀死你们所有人。’

费沃听到马车里的人,并听到有人把重物扔进雪里的声音。

格尔弗雷德在十几下心跳的时间内来到他身边。‘和我在一起,孩子。今天是圣诞节。没有人会在圣诞节死去。每个人都活着。’

费沃咳嗽了,血出来了。

突然,一切似乎都更远了。

‘好—把他们从马车里清理出来。解除他们所有人的武装。让年轻的丹尼尔进马车。斯塔林,跟我们一起来。让他保持温暖。霍布—你接管岗位。’

然后格尔弗雷德俯身在他上方,用手拂过费沃的眼睛,就这样—

格尔弗雷德转向受伤的囚犯。‘我很匆忙。我不会威胁。’

那个人是东方人,他耸了耸肩。

‘他不会说话的,即使我们砍掉他的手指,’斯塔林说。‘这个会的。’

那个年轻的色雷斯人,费沃用矛杆击打过他,抱着头呕吐。

其他游侠把剩下的色雷斯人带走了,留下格尔弗雷德和斯塔林、瓦海和色雷斯男孩。

‘就告诉我,’格尔弗雷德说。

男孩看着他。他的瞳孔巨大。

“他就能吸走你的灵魂,”百灵鸟说。这本该是句骇人的威胁,只可惜这少年只会说莫里安古语,压根不懂阿尔班语。

盖尔弗雷德俯身道:“这可是十年来最恶劣的天气,你们离城才六英里远。还带着一队东方人护卫从山里钻出来。”

少年将脸埋进掌心。

“你是否效忠于安德洛尼库斯公爵?”盖尔弗雷德轻声问道。

“是,”少年答道,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顷刻间他将恐惧倾泻而出,百灵鸟在一旁轻蔑地注视着。

最终盖尔弗雷德示意瓦·海将年轻人带往其他囚犯处。

“公爵要亲自审问他们所有人,”他说道,“留下艾米的霍伯、瓦·海和短牙。守住大路,不必管山坡。其余人今晚都能睡个暖和觉。备马!”

众人欢呼起来,不出片刻便纵马离去。

“带点好礼物回来啊,”艾米的霍伯喊道,“毕竟正值圣诞。”

“能保住那小子性命就知足了,”瓦·海接话,“再捎些麦酒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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