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约
拉海恩帝国塔拉纳山谷——506年冬次月第十九日
灼热的狂风呼啸着穿过塔拉纳山谷，从西方带来刺骨的冰雹与冻雨。 severed氏族沿着泥泞不堪的道路继续向渡口前进，盖恩兽拖着数百辆货车艰难前行，不时喷着鼻息表达不适。
达芙妮裹着羊毛斗篷坐在车队尾部的货车上，身旁是基洛普。两人中间的卡拉琳蜷缩在毯子堆里只露出小脸，刺骨寒风吹得她眼泪直流。
货车帆布顶篷下，十几名凯拉奇·布里格多明人正在躲避风雨。这些都是不愿离开斯莱特福德的年长者，从他们的表情中，基洛普看出有人已对迁徙心生悔意。
达芙妮碰了碰他的手臂，朝右侧荒芜的广阔谷地示意。
‘那边又来了些人，’她说。
基洛普皱眉望去。东面一英里外的低矮山脊上，一队拉海恩人正监视着凯拉奇车队通过。
‘他们属于哪边？’达芙妮问，‘从这里能分辨吗？’
基洛普极力远眺。虽值清晨，天空却晦暗如铅。
‘新自由军，’他说，‘有人举着帝国旗帜。我能看清五角星徽。’
达芙妮对他微笑：‘你好像永远保持着战斗视觉。’
他耸耸肩：‘在我们接触其他族群前，这能力对我们来说很平常。后来才意识到他们的视听能力不如我们。’
“或者自我疗愈，” 达芙妮说，“而你从不生病……”
“我能说什么呢？” 基洛普说，“造物主赐福于我们。”
达芙妮笑了起来。“我想是的。他还让你们生下双胞胎。这似乎有点奇怪。”
“谁知道他当时脑子里在想什么？如果真的是他的话。我明白他会对人说话，能发送异象之类的东西，但他真的创造了我们吗？”
“我们的经文说，他创造了整个世界，还有太阳和七颗星辰。”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创造这样一个世界？” 基洛普说，“如果他能创造这一切，那他为什么不创造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他一定有这样的力量。”
“因为他想给我们自由，让我们自己做选择。然后他会奖赏那些信仰他的人，让他们在死后享有幸福的来世。”
“所以这一切都是一场考验？”
达芙妮耸了耸肩。“我想是的。你得记住，我在学校的宗教课上并没有太认真听讲。那些课让我无聊透顶。而且我的家人也不是特别虔诚。事实上，我父亲过去经常嘲笑宗教。”
“他没有惹上麻烦吗？”
“那是在女王统治时期，当时没人听先知和教会的话。在大学里，许多学生公开表示他们缺乏信仰。” 她摇了摇头，“当她被毒死时，一切都变了。”
“是教会干的吗？”
“我不会感到惊讶，”她说，“但我不知道。当时我在萨南。”
基洛普摇了摇头。“你去过这么多地方。”
“而且都比拉海因暖和。”
“这不算什么，”他笑道，“就像凯尔的清爽春日。”
她叹了口气。“我想念霍丁斯的阳光和广阔的蓝天。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了。平原上从不下雪，在我来拉海因之前，一生中只见过几次霜。”
她停顿了一下。“他们在移动。”
基洛普转身凝视低矮的山脊。
“而且很快，”他说，“该死，我想他们中有些人骑着马。”
达芙妮眯起眼睛，望向昏暗光线中逼近的人群。“你说得对。是马。”
“肯定是联盟留下的。”
他引起了一名侦察兵的注意，那名侦察兵正站在他们前方马车的尾部。
“发警报，”他喊道。
侦察兵站起来，将号角举到唇边。他吹响号角，一声长鸣响彻四周。凯拉人纷纷抓起长弓，分布在两侧的马车上，前后皆是。
基洛普轻轻挤过车夫，跳到了地上。其他手持剑和盾的凯拉人聚集在他周围，而那些持长弓的人则爬上面向逼近的拉海因人的马车。
“快！”基洛普对周围的战士们喊道，“堵住缺口，排成一线。”
凯拉人迅速散开，在马车之间列队，而领头的拉海因人冲了过来。有些地方他们守住了，但在中央，马匹冲破了凯拉人的盾墙。拉海因人用弩向下射击，而凯拉人则从马车上向他们射出一支又一支箭。
两匹马冲到了基洛普站立的地方附近，离他们的马车只有几码远。一匹马没有骑手，另一匹上坐着一名黑袍拉海因人。基洛普拔出剑，当骑手用弩箭射向他时，他躲在盾牌后面。弩箭“砰”的一声深深嵌入盾牌，基洛普猛冲上前。他举起剑，向经过的拉海因人挥去，劈开了他的左臂和侧身，将他从马上击落。
他抬头一看，凯拉人的盾墙已经重新形成。在盾墙之外，拉海因人正退向低矮的山脊，在湿漉漉的地上留下了六具尸体。
基洛普低头凝视着在冲突中阵亡的三名凯拉人的尸体，他们被安置在毯子上。
“给布里奇特发个消息，”他对侦察兵说，“告诉她我们又遭到了一次袭击，但我们还在前进。请她一到达渡口就给我发信号。”
“是，首领，”侦察兵说着，朝由盖恩兽牵引的长长车队前方飞奔而去。
“嘘，嘘，”他听见达芙妮说道。他转过身。她正站在一匹高大的白马旁，左手轻抚着马的侧腹。卡拉琳被绑在达芙妮背上，坐在贝迪格制作的背带里——那背带已经根据她成长的体型调整过。她正对着马微笑，咯咯笑着。基洛普收剑入鞘，走了过去，刻意与那庞然大物保持着安全距离。
“它是不是很美？”达芙妮说。
“我不会用这个词形容。”
“我们应该留下它，”她说，“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她转向他，眼中闪着光，“而且我闻着它的气味没有反胃。看来孕吐真的过去了。”
他们向左挪了几步，给缓缓经过的运货马车让路——车队末尾正在重新启程。
达芙妮咧嘴一笑，把卡拉琳从背上解下来。“能抱会儿她吗？”
基洛普点头接过孩子。他看着达芙妮把马牵到更空旷处。她始终对着马低语，目光专注。她紧握缰绳，左脚踩上马镫，纵身跃上马背。白马扬起前蹄，又重重踏地，但达芙妮稳坐不动。她朗声大笑，脚跟一踢，马便疾驰而去。
“很快回来！”马载着她远去时，她高声喊道。
基洛普摇了摇头。他跑回自己的马车，攀上车厢，把卡拉琳抱到前排长椅上。刚坐下，他便感受到孩子的意识渗入自己脑海，一丝忧虑从她心中传递而来。他闭上双眼，卡拉琳带着他们的意识凌空穿行，瞬息间便抵达达芙妮所在。
她在纵声欢笑。
我太怀念这种感觉了。
基洛普透过达芙妮的双眼望去。大地飞速后退，马匹以令人心悸的速度狂奔。达芙妮紧握缰绳压低身躯，战斗视觉让她无视刺骨的寒风。
他感受到她心底澎湃的欢欣，为此更深爱着她。片刻间，三人的意识交融，随后分离，他眨着眼恢复清醒。
他低头看向裹在毯子里的卡拉琳。小女孩仰头对他微笑。她日渐褪去婴儿模样——这对一岁左右的凯拉奇族幼童实属寻常，可达芙妮曾向他表达过困惑。她说若在领地联盟，卡拉琳看上去足有三岁孩童的形貌。
“妈妈喜欢马马，”她说。
“是啊，小熊。她确实喜欢。”
* * *
几小时后侦察兵归来时，并非孤身一人。两名身材较矮的男子与他同行，一老一少。基洛普朝道路后方瞥去，不见达芙妮踪影。
“是你劳多克舅舅。”基洛普对卡拉琳说。她把脑袋埋进他的冬用斗篷。
“族长，”侦察兵来到马车前禀报，“信使布里奇特通报队伍已抵达浅滩，开始渡河。这是一小时前的消息。她嘱咐我们继续前进，务必在日落前过河。他们将在西行道路首个适宜地点扎营，期待今晚与您会合。”
基洛普点头：“辛苦。回去找到营地通报我们的行程。然后好好休息。”
“是，族长。”侦察兵应声跑开。
基洛普转向停驻马车旁的两名拉罕男子。
他俯身扶劳多克登上马车，年轻男子紧随其后。劳多克在长椅落座时，车夫催动了盖恩兽前进。
“见到您真好。”基洛普说。
“我也是，孩子。”劳多克道，“请容我直言，您是位卓越的族长。我深知您曾心存疑虑，但仍恪尽引领部族之责。他们得遇明主是莫大幸运，我能随诸位逃离这片苦难大地亦是幸事。同胞承受的折磨令我心碎，此地已无我立锥之处。如同凯拉奇·布里贡丁人，这场冲突中各方都将我拒之门外。”
基洛普缓缓颔首。
拉奥多克凝视着荒芜的山谷。风雹已经减弱，但头顶的浓云预示着更多风雨将至。他看起来苍老而营养不良，眼中充满苦涩。
“很高兴你能与我们同行，”基洛普说道。
“达芙妮小姐在哪儿？”
“骑着缴获的马出去遛弯了，”他说，“我不确定她何时回来。”
拉奥多克皱起眉头。“介意我在此等候吗？”
“当然不介意。这位是？”
“我想等达芙妮小姐回来再做介绍。”
卡拉琳从基洛普身后探出头打量拉奥多克。
老者挤出一丝微笑，眼神却冰冷如霜。
尽管对拉奥多克的态度愈发恼火，基洛普仍保持着面无表情。他必须记得这位老人正处在丧亲之痛中。
“好吧，”他点头道。
卡拉琳突然发出欢叫。
基洛普转头望去，看见远处有个骑手策马而来。
“她来了。”
达芙妮纵马驰过最后一段路程，在马车旁勒停坐骑，脸上洋溢着灿烂笑容。
“太畅快了。”
基洛普对她微笑，随即向两位拉罕人点头致意。
“嗨，拉奥多克，”达芙妮骑着马缓步靠近，“看我！再也不晕马了，简直不可思议。”
“确实不错，”拉奥多克说，“我需要和你谈谈。”
“哦？”
拉奥多克眉头紧锁。
卡拉琳站起身朝达芙妮伸出双臂。
“想上来吗，小熊卡拉？”她把女孩抱上马背，安置在宽阔鞍座前。卡拉琳欢笑着蹦跳起来。“她天生就是骑手，”达芙妮咧嘴笑道。
“我需要和你谈谈，”拉奥多克重复道。
“噢，”达芙妮说，“很严重？”
“确实相当严重。”
她脸上掠过一丝失落，随即又展露笑容。
“当然，”她将缰绳递给基洛普，“能把它系在座椅栏杆上吗？”
“没问题，”基洛普应道。
她把卡拉琳送回马车，随后登上车厢，在顶棚遮蔽下的长椅后方落座。她举起水囊畅饮许久，点燃烟卷，目光追随着马车旁踱步的雄骏马匹。
“想必你很清楚，”拉奥多克对她说，“通往高原的大隧道入口距此不远。据我所知仅有三十英里左右。”
达芙妮点头。
“事实上，”拉奥多克继续道，“这是我们此行最接近隧道的位置。渡过河流后，我们就要向西远离它了。”
“是的。”
“所以这是唯一的机会。”
“什么机会？”
“有人在隧道入口周边的聚居区发现了杜安娜夫人。”
达芙妮凝视着老人。
拉奥多克指向坐在驾驶席旁那位较年轻的拉罕男子。
“这就是我们的目击者，”他说，“把你告诉我的经历向达芙妮小姐复述一遍。”
年轻人点头。
“叛乱期间我在南方跟随旧自由军，”他说道，“曾在方解石城协助几位议员工作，见过杜安娜夫人几次。政变时随他们前往首都，当新自由党起义烧毁高等议会后就逃了出来。”
“你担任什么职务？”达芙妮问。
“我是仆役，小姐。”
达芙妮点头：“继续。”
“逃出首都后我直奔塔拉纳城，”他说，“但那已成废墟，各派系为争夺洞穴控制权混战不休。我决定离开，就混进前往大隧道的队伍。几天后才发觉杜安娜夫人伪装成老农妇同行。”
“确定是她？”
他点头：“我确信无疑。”
“她要前往高原？”
年轻人耸肩：“具体不清楚，但她已潜入商队，打算今夜或明晨进入隧道首段。”
达芙妮轻咬嘴唇：“为何告诉我们这些？”
他耸耸肩：“她疯了，完全神志不清。我想通过向你们告发她来换取自由。”
“你怎知我们在此？”
“几天前看到你们的车队驶入塔拉纳山谷时，我就认出这是来自斯莱特福德聚居地的队伍。我猜劳多克大臣应该会随其他凯拉赫布里格多民一同出行。我知道他肯定想找到杜安娜夫人。”
基洛普皱起眉头，但忍住没有作声。
“要验证他是否说谎倒有个简单的办法，”达芙妮说，“你上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今天清晨。”
达芙妮凝视着年轻人的脸庞，眼神逐渐朦胧。两人对视片刻后，她猛地移开视线，轻咳起来。
她瞥向基洛普。
“他说的是真话。”
她转身面对年轻人：“感谢你提供的情报。我们保证会转告遇到的下一个‘新自由’小队——这山谷里到处都是他们的人，应该用不了太久。他们会处置她。”
年轻人偷瞄劳多克，发现对方面色涨红，舌尖不停颤动。
“合情合理。”基洛普说道。
“合理？”劳多克厉声叫道，“容我提醒您，达芙妮·霍德法斯特小姐，您曾对我立下誓言！您亲口承诺会追杀杜安娜至死。事实上您不止一次向我保证要亲手了结她——第一次据我回忆是在西米奥娜遇害数日后，您发誓从监狱救出基洛普后就立刻动手，但您没有！”
达芙妮眼中燃起怒火，却仍保持沉默。
“还有后来！”劳多克继续咆哮，“当我委托您粉碎政变阴谋时，您不仅任务失败，又错过了杀杜安娜的机会。现在命运赐予您第三次——也必然是最后一次履行诺言的机会，您竟要拒绝？您的承诺就如此廉价？毫无荣誉可言吗？”
“适可而止。”基洛普打断，“我理解您的悲痛，但无权这样对她说话。”
“没关系，”达芙妮说，“他说得对，我确实立过誓。”
基洛普眯起眼睛：“你该不会真打算答应吧？”
卡萝琳发出细微的呜咽，睁大眼睛望着父母。
“别怕，小熊卡拉。”达芙妮柔声道，“一切都会好的。”
她转头望向坐在马车后排的老凯拉赫人。
“能麻烦你们照看卡萝琳几分钟吗？我和基洛普需要谈谈。”
一对老夫妇点头应允，老妇人伸出双臂。
“多可爱的小宝贝，”她接过递来的孩子时轻握住卡萝琳的手说道。
“谢谢。”达芙妮说着看向基洛普，对方正紧锁眉头。
“来吧。”她纵身跃下马车。
基洛普冷冷瞪了劳多克一眼，随即跟上。两人走出距马车数码远，随着车轮沿道路滚动的节奏并肩而行。
“别生气，”她开口，“但我觉得应该这么做。”
“为什么？为了复仇？”
“为了信守承诺。”
“有些诺言本就无法兑现。”
“这次不同。杜安娜就在三十英里外，骑上公马走畅通道路两小时就能到。就算耽搁，最多一两天也能回到部族车队。”
基洛普强忍话语，生怕出口后悔。
“说吧？”她追问，“告诉我你的想法。”
基洛普的怒火终于爆发。
“我觉得这既愚蠢又自私。”
达芙妮睁大双眼，怒色在脸上一闪而过。
“我向他立过誓，基洛普。”她说，“两次承诺会解决杜安娜。”
“所以你要为逞强赌上性命，让卡萝琳失去母亲？”
“几小时前与‘新自由’交战的是谁？”她反问，“那时你难道没有赌上性命？”
“那不一样！我们遭受攻击，我是在保护大家。你现在要做的事根本多余——杜安娜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她彻底完了。”
“可她还在呼吸。”
“我不在乎。”
“即便我背弃对朋友的诺言也无所谓？”
“我杀了劳多克的一个儿子。我想他不再是我的朋友了。”
她摇了摇头。“如果被质疑的是你的承诺、你的名誉，你也会像我这么做。”
“我会想这么做，”他说，“但看着你和卡拉琳，我会意识到你们对我而言，远比我在冲动时许下的承诺更重要。”
“你是说你和卡拉琳对我不重要？”
“我会用你的行动来评判你。”
达芙妮怒视着他，但什么也没说。他移开目光，怒火让他坚信自己是对的，而脑海深处有个微弱的声音发出警告，却被他忽略了。
前方，他看到凯拉克部落庞大的车队开始聚集，表明他们即将渡河。左侧两百码外，宽阔平缓的河流向南奔涌。河对岸是通往翡翠瀑布的道路，接着是沿北海岸北上的路线。为了离开拉罕，他们还得奔波许多天。
他的怒气消退了。他转身想对达芙妮说些什么，但她已不见踪影。
他环顾四周，四处搜寻她的身影。听到马车另一侧传来声响，他跑了过去。刚到后轮处，就见达芙妮跨上了公马的马鞍。
“我很快回来，”她说，“到时候再听你道歉。”
她猛踢马刺，公马扬蹄疾驰，沿着道路掠过密集的车队，消失在视野中。
基洛普伫立原地，怔怔望着。
雨点落下，渐成雨夹雪。车队继续前行，基洛普独自留在泥泞的地面上。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早知道达芙妮会离开。他明白自己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而现在她已离去。
他抖落发间的冰碴开始行走。天色渐暗，头顶乌云预示着更多雨水。他的马车位于车队末尾，他走近车尾攀爬而上。
卡拉琳向他跑来。
“爸爸，”她说，“妈妈呢？”
“她很快就回来。”
他抬眼望向马车前部。劳多克坐在车夫座上，随着车队停驻目视前方，嘴角绷着一丝冷笑。
基洛普向老夫妇道谢，抱起卡拉琳跃下马车后厢。雨雪纷飞中，他用斗篷裹紧孩子。
“我们去找布里奇特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