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第一战
吉迪恩大步迈入林间空地，哀恸剑正静置于石碑之中。他转向尾随而入的伊拉尔戈，万千疑问在脑中翻腾。星辉此刻已铺满天幕，月光为宁静的景致投下苍白辉光，在龙鳞表面流转闪烁。
"你说阿德里尔欺骗我是什么意思？"遵照伊拉尔戈的要求，吉迪恩先行来到这片空地才继续他们的谈话。
伊拉尔戈低头凝视着法师，狭长的瞳孔微微扩张。吉迪恩能感受到龙族在他意识中的存在，正邀请他进入他们的圣域。作为新生的德拉贡，他顺从这股魔法牵引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已是另一片星空。无垠的绿色原野以其无限深邃奇异地抚慰着他的心灵。与先前不同，高耸茂盛的树木星罗棋布地点缀在旷野中，让法师得以估量眼前的辽阔尺度。各色小花从土壤中钻出，在他离开期间青草也已长得更高。
感知到他的困惑，伊拉尔戈说道：圣域会随着我们的羁绊共同成长。
吉迪恩闭目摇头："你说过我不是第一个人类德拉贡。"
确实不是。在我们缔结羁绊之前，在你我诞生之前，早已存在过许多德拉贡。
"这些本不该告诉我吧？"吉迪恩能完全感知伊拉尔戈的情绪。巨龙既因保守这个秘密而愧疚，也为吐露真相而不安。
你已是德拉贡…此刻起，这个秘密该由你共同守护。
“告诉我，伊拉尔戈。究竟是什么秘密？”
我将为你展现…
圣域骤然从他脚下撕裂，熟悉的穿云坠落感使五脏六腑都绞紧起来。当法师冲破最后一道云层时，那片萦绕心头的战场正在下方激战正酣—巨龙在巨型矛阵间翻飞俯冲，士兵如潮水般漫过大地。伊拉尔戈凭空出现，滑翔至他坠落的身形下方，最终二者合为一体，吉迪恩跨坐在覆满鳞甲的龙背上。收拢双翼的巨龙俯冲直下，将记忆景象聚焦清晰。
碧龙在空中盘旋片刻，让吉迪恩得以看清全局。他们似乎处于绝对安全之中，无论龙族或人类都未注意到这些时空访客。一座宏伟城市在眼前铺展，部分建筑嵌凿于岩壁之中，高耸的尖塔装饰着克里斯塔利斯水晶。
“这是何处？”
第一次战争。改变万物命运的那场战争。
"这是何时？"吉迪恩仍难以相信这逼真的触感。
维尔达的真正历史连精灵都无从追溯。这场战役发生于数千年前，精灵族被创造后不久。
"被创造之后…"吉迪恩感到自己熟知的世界正在彻底颠覆。
人类依照自身形象创造了精灵。这是他们追求永生的首次尝试，但国王失败了，在这个过程中创造了另一个物种，即你们现在所知的精灵。
"我们创造了精灵……"吉迪恩喃喃自语，却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人类最先存在。国王阿提兰或许是其中最强大的存在—
"阿提兰？"法师愕然重复，"众神之王？"
他并非生而为神。最初他只是凡人。
伊拉尔戈向左急转，径直飞向城邦中心的要塞。随着轰隆巨响，绿龙降落在最高塔楼顶端，垂下脖颈让吉迪恩爬下。塔楼边缘站着一位身披猩红法袍的男子，腰带上挂满卷轴和法师器具。龙骑士绕着这个浑然不觉的被观察者踱步，仔细打量着他。
男子长着及腰的白发与胡须，正对天空呐喊—每个词句都引下一道击中巨龙的闪电。他手中的木质法杖顶端镶嵌着被钢环缠绕的琥珀球体，杖身从头到尾都明显装饰着绿色克里萨利斯水晶的碎片。
"这就是……"吉迪恩的目光在伊拉尔戈和男子之间游移，"这就是阿提兰？这就是六国子民至高无上的崇拜对象？他不过……不过是个凡人？"
他是初代人类的国王，也是强大的法师，或许堪称最强。当其父阿甘达兰在他幼年时播下执念的种子，这位痴迷永生概念的国王便将这份执著传承给了儿子。
"他是如何创造精灵的？"吉迪恩追问。
凭借魔法与他信任的议会协助。但他的初衷是让人类永生，而非创造永生种族。阿提兰将精灵视为失败之作，出于嫉妒将他们驱逐出自己的王国。
"他从创造精灵到变成这样…经历了什么？"吉迪恩眺望着人与龙的激战。
龙族正是阿提兰痴迷永生的根源。我们是最早与人类相遇的长生种。在此之前，他们根本无法理解超越死亡的生命形态。
“所以他试图奴役你们的种族。”法师厌恶地看着阿蒂兰。
他想要我们的鳞片。他相信其中蕴藏着长生不老的秘密。阿蒂兰让他的右手奈乌斯对被俘者进行实验。我们的鳞片被用于各种法术，但都没有达到预期效果。
吉迪恩摇摇头。“太野蛮了。他怎么会相信这能成功？”
伊拉尔戈的目光从吉迪恩转向空中其他龙族。因为龙裔……
法师顺着伊拉尔戈的视线，追踪着在雷暴间翱翔的金色巨龙。龙背上竟骑着一名骑士！吉迪恩急速扫视天空，发现其他龙族翼间也栖息着骑手。
在精灵之前，龙族选择人类作为伴侣。我们的羁绊远比与精灵的联结更牢固且更易建立。我们本是天造地设的伙伴……
“他们曾与你们并肩对抗阿蒂兰？”
是的。战争开始时他们背叛了同族。但无人活到战争终结。
“他们如何激怒阿蒂兰的？”吉迪恩挥手划过阿蒂兰的长袍，却如幻影般穿透而过。
因为他们不朽啊，吉迪恩。
吉迪恩本想皱眉，整张脸却凝固成茫然的表情。他还不至于愚钝到听不懂伊拉尔戈的话，只是不知该如何消化这个信息。
所有龙裔，无论是人类还是精灵，皆获永生。
“不朽……我怎么可能不朽？我是人类啊。”吉迪恩从阿蒂兰身边走开，来到绿龙面前。
我们自然散发的魔力会随着相伴时光逐渐被你吸收。你的容貌不会永远保持现状，但终将停止衰老。唯有与我们缔结契约者方能如此，这正是阿蒂兰嫉妒的根源—他未被选为龙裔。
“所以……”吉迪恩觉得这一切难以串联，“你是说我现在不朽了？永远不会死？”
只要我尚存一息就不会。你仍会像精灵那样被杀死，但时光再也无法侵蚀你。伊拉尔戈俯首，吉迪恩轻抚它眉间的鳞片。你是第一次战争终结以来，首位获得永生的人类。
吉迪恩转过身，走过塔楼顶端。风吹乱他深色的卷发，他不得不提醒自己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他拼命想理解永生的概念，但这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对于某种在未来多年都无法触碰、无法看见甚至无法衡量的存在，根本不可能真正理解。
“这就是龙裔世代守护的秘密吗？人类才是最初的存在？所谓神明其实只是人类？”
倘若真相如此简单就好了…
吉迪恩能从伊拉尔戈的话语中听出蕾娜埃尔的智慧与沧桑。很容易忘记这条绿龙其实比自己年轻，毕竟他能随时汲取母亲生命中的浩瀚经验。
这场战役结束后数年，战争终于平息。我母亲与加甘纳凡集结龙族，将残余人类驱逐至蛮荒沼泽。他们被迫在那里生存，失去了城堡与魔法。数千年间，他们变得如同庇护他们的森林般野蛮。玛利亚斯曾想焚尽一切，但加甘纳凡阻止了他，保全了你们的种族。若非如此，我们便不会缔结契约，为此我心怀感激。
吉迪恩目瞪口呆："外域之人…外域之人竟是初代人类的子嗣。"
你亦是如此。当你们的族类在数千年后首次走出沼泽时，世上已无存活精灵记得你们的存在。
“但他们如何成为神明？甚至在人类之前，精灵就已崇拜他们。”
精灵最初亦是野蛮种族。关于阿蒂兰与其他始祖的事实最终沦为了神话传说。这些传说逐渐演变成值得崇拜的信仰。伊拉尔戈昂起头颅，展现出威严姿态。我已向你展示龙族所见的一切。所有龙裔守护的秘密更近乎一种使命，而非单纯的知识，但这份传承只能由龙裔亲自交付。
这次吉迪恩清晰感知到现实转换的来临。当伊拉尔戈抽离意识，圣所在他脑海中渐行渐远时，这位年轻法师最后凝望了正在向天吟诵的众神之王。这次体验不再令人不适，吉迪恩睁开双眼，看见艾德里安走入林间空地，停在哀伤之剑旁。
“我一直与雷纳埃尔商议，”阿德里尔轻声宣布。“你成为德拉贡的时间还远不足以了解真相，但如今时局不同…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了。”精灵瞥了伊拉尔戈一眼，吉迪恩感觉到他们之间短暂的精神交流。“伊拉尔戈已分享了我们两族的历史。我知道这信息量很大—我还记得很久以前加拉兰达克斯将这些记忆传授给我时的情景。说实话，得知整个种族竟是因一个人的贪婪与权欲而被创造出来，当时对我而言也是极大的冲击。”
吉迪恩需要拼齐最后一块拼图：“德拉贡真正的使命是什么，阿德里尔？”
阿德里尔绕着哀殇之刃踱步。“最初当你们人族还是龙骑士时，除了羁绊并无特殊使命。直到数千年后，在我的族人统治伊里安时期，德拉贡才真正诞生。龙族从我的族人中择选伙伴，并逐渐向我们揭示世界的真实历史。尽管真相令人震惊，但我们所有人就唯一使命达成了共识…我们必须守护帷幕。”
“帷幕？”吉迪恩从未听闻这个名词。
“当阿提兰未能成功复制他赋予精灵的永生之力，且与龙族的战争逐渐失利时，他转向了其他手段。首先他创造克里西利斯来击溃龙族并抵消魔法—唯有阿提兰知晓如何在魔法湮灭场中施术，这个秘密被他严防死守。但龙族依然不断击溃他的军队，于是他命令魔法之神奈乌斯打造特殊之物。”
“阿提兰派奈乌斯前往卡利班—他在山脉中的私人圣地，令其创造帷幕。无人知晓奈乌斯耗费了多少时光，但当第一次战争终结时，他的造物终于成型。彼时大多数人类已被驱赶至荒野沼泽，而阿提兰却退守到了卡利班。”
阿德里尔随手握住哀殇之剑的剑柄，但吉迪恩无法分辨精灵是否在用力。
“这个帷幕有什么作用？”
“它赐予了他们永生。”阿德里尔松开手，转身面对吉迪恩。“帷幕开启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一个高于这个位面的存在。很难说那里的生存状态如何，但他们拥有某种程度的全知能力，可以观察这个世界。不过他们影响这个世界的能力有限。据说帕多拉之星是女神送来的，但并无实证。若他们真能在这个位面施展力量，我们早就全部灭亡了。”
“所以阿提兰、纳尤斯、帕多拉……所有神明都在我们上方？在某个其他位面？”
“正是，而且他们无法归来。帷幕始终停留在通道的这一侧，将他们困在原地。历史上曾多次显现他们干预的痕迹，但最明显的当属瓦拉尼斯。他就是神明能在维达世界施加影响的明证。”
“所以龙裔应该守护帷幕？”吉迪恩皱眉道，“你们难道不该直接摧毁它吗？”
“我们尝试了数年，但它抵抗住了所有努力，就连龙息也无法损毁。唯有创造帷幕的魔法才能解除它。”
“纳尤斯之池……”吉迪恩喃喃道。
“正是那个地方。龙裔曾搜寻过卡利班，但沉睡山脉的最高峰并非易探之地。最终，”阿德里尔瞥向埃兰德里尔传奇之剑哀伤之刃，“我们决定转为守护帷幕，确保无人能迎回诸神。”
吉迪恩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阿迪兰德拉告诉我，瓦拉尼斯找到了那些池子。这就是他获得如此强大力量的原因。”
“没错，在我们多数人失败的地方，他成功了。纳尤斯之池在他与其他神明之间架起桥梁—他们的影响力毋庸置疑。他为神明发动了黑暗战争。”
“我以为他想要宝石？帕多拉的宝石。”
“宝石是用来帮助控制纳尤斯魔力的，但他真正的目标是找到帷幕并开启通道。若放任阿提兰与其他神明回归，他们将在整个维达世界散播混乱。除非万物臣服，巨龙被锁链禁锢，永生的奥秘被其掌控，否则他们绝不会停息。”
“所以它在哪儿？”吉迪恩问道，目光从阿德里尔转向伊拉尔戈。“帷幕在哪儿？”
阿德里尔长吸一口气。“在一个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