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哨兵
荒芜之地今夜万籁俱寂，天幕无云，空气中弥漫着刺骨寒意。身为卡拉森人、沙漠原住民的"无姓者"陶伦毫不在意天气，全神贯注地盯着萨利姆。在这座数百年前建于西拉之门基座的临时营房里，养父子俩共坐在帆布床沿。相拥过后，二人已静坐良久，皆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很勇敢…"陶伦低语，"哈利昂生命的每一天都充满勇气。他的胆魄与信念足以照亮我们两人。"
"我本该…"萨利姆脸庞又淌下新鲜泪痕，"我本该让他见识另一种人生。没有厮杀与流血的人生。"
陶伦伸手环住养父的肩膀将他拉近。这位老荣誉卫士的发丝间仍凝结着刺客与卡拉森守卫的鲜血。无姓者又抱了他片刻，与萨利姆共同垂泪。
"告诉我一切，"萨利姆终于挤出话语，"我需要知道所有细节。"
“正如我对您同伴所言，黎明教派已掌控卡拉斯的资源。”
“黎明教派？”
"那是个崇拜精灵瓦拉尼斯的古老教派。"陶伦从父亲眼中看到了与其他人类似的认知反应，"他们秘密统治帝国已达数世纪。目前有两名精灵与阿拉克什结盟，似乎已夺取控制权—正是他们杀害了哈利昂。"
托伦曾想象过杀死他们所有人。他们对哈利昂的死以及众多猫头鹰的死亡负有责任。
"就在我们说话时，一支达金野蛮人军队正在向席拉之门推进。"托伦给了萨利姆片刻时间消化这个消息。"这是某个计划的一部分，该计划意图让整个维达世界而不仅仅是帝国，都落入瓦拉尼斯的掌控之下。我们必须在这里挡住他们。"
"我当初真不该离开。"萨利姆坐起身，双肘撑在膝盖上，将脸深深埋进腿间。
“你当时别无选择。”
“永远都有选择的余地，托伦。我多年前就该教会哈利昂这个道理，我本该教会你们两人。可我却把你们留在这里战斗。”
"我做出了选择，"托伦轻声回应，"哈利昂也是。我们选择为正义而战。这个帝国已经失效了；它是建立在奴隶被压弯的脊背之上的。它的根基腐朽，等级制度腐败。当我在街头奋战时，哈利昂在真正重要的地方战斗。他花了数年时间让士兵们接受我们的思维方式，同时影响着贵族家族。他并非总是获胜，但有我守护他的背后，他也有我作为后盾。"
萨利姆抬起闪烁着泪光的眼睛望向他，但声音却充满批判："那你现在又做了什么选择？你驻守城门，公然挑衅阿拉克什引发战争？这是愚人的差事！如果你说的计划属实，那些精灵会派出整个卡拉桑军队和所有阿拉克什来此杀光所有人。你们人手不够。"
托伦能感觉到自己的情绪瞬间转变："人手？这无关人数或战略。我们是为整个领域而坚守奋战。是你教会我何谓荣誉，荣誉护卫！难道你在伊利安荒野的岁月里丢失了自己的荣誉吗？"
"是的！我丢了！"萨利姆站起身，像困狮般踱步。"我被剥夺荣誉遭受流放，记得吗？作为游侠的时光让我明白了生存的重要性，以及没有荣誉枷锁的生活能有多美好！死亡毫无荣誉可言，托伦。那只是死亡…"
"你怎么能这么说？"托伦此刻也站了起来。"你的儿子还悬挂在宫墙之上，正是因为他为正确之事、为荣誉之事而死！"
萨利姆转过身去，双手抵在冰冷的墙壁上。两人沉默地站着，沉重的呼吸声充斥着整个房间。这并非陶伦长久以来梦寐以求的重逢。
"原谅我…"萨利姆顺着墙壁缓缓滑落，双膝跪倒在地。"请原谅我…"透过新涌出的泪水和凌乱的发丝，陶伦分不清他是在对自己还是对哈里昂说话。"我当初真不该离开他。"
陶伦忍不住与养父一同落泪；眼前这一幕将他心中燃烧的怒火彻底浇灭。这个无父之子蹲下身来，两人再次相拥，就这样停留了许久。
* * *
阿谢尔在临时营地里踱步，目光扫视着这些猫头鹰战士和他们的武器。那些没有在城门顶端或脚手架上值守的人，正围坐在小小的篝火旁分享故事和食物残渣。他们看起来其貌不扬，皮甲轻薄且布满太多可见缝隙，实在称不上是铠甲。但就是这样一群人，竟然袭击了宫殿，同时与阿拉克什和卡拉森守卫交战。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幸存者确实值得敬佩。
游侠抬起头—他不得不极力伸长脖子—能看到城门顶端点燃的火葬堆。点燃这些火堆等于自绝后路，整个卡拉森的人都能看见。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会给所有人招来灭顶之灾。阿利德尔必定会要求与阿谢尔会面，试图打探帕多拉宝石的真正下落。即便瓦拉尼斯已经掌握了一块碎片，这样的上古遗物也不可能被轻易遗忘。
游侠回到营地边缘的小型篝火旁，这里距离城门最远，他的同伴们正在此休整。众人都在讨论"无父者"陶伦向他们揭示的惊人真相。
"我不相信！"多兰嗤之以鼻。"暗黑族往北进军？简直胡说八道…"
"这不重要，"阿谢尔打断道，"我们必须离开。夜幕降临在东边。"游侠看见蕾娜脸上浮现反对的神色。"留在这里我们完全暴露—北有卡拉森士兵和刺客，现在南面又来了暗黑族。我们必须趁被包围前向东转移。"
“他说得对，”纳撒尼尔赞同道。“我们不是来和达卡金大军或卡拉森人交战的。我们需要抵达夜陨之地取回宝石。要赢得战争，而非某场战斗。”
“不。”蕾娜此时站了起来。“绝不能任由达卡金人攻破城门。他们的出现必定是瓦拉尼斯确保伊莲恩爆发战争的手段。我们的人民仍有希望获得和平，但达卡金人会带来混乱。我们怎能袖手旁观？诸神将我们带到这里必有缘由。”
“看看四周，公主。”阿谢尔的语气比本意更严厉。“如果达卡金人真朝这边来，诸神就是把我们送往死地。我们区区几人，不可能同时抵挡住一侧的野蛮人全军和另一侧训练有素的卡拉森军队。这是做不到的。”
“做不到？”蕾娜难以置信地重复道。“我曾在西费里昂城门亲眼见证你一次次蔑视死亡。”
“那时我戴着戒指。”阿谢尔的语气依然沉重。“没有宝石护身，我和其他人一样会轻易死去—若我们在此逗留，你必将目睹这一幕。”
“我希望永远不要看到…”蕾娜轻柔而真诚的语气瞬间融化了阿谢尔的锋芒。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游侠身上。
“我—”阿谢尔的道歉尚未出口，那种永远令他感知阿拉克什存在的特殊直觉猛然攫住了他的注意力。
游侠猛然向右转头，扫视西拉之门与卡拉森之间的黑暗地带。精灵最先察觉异样，同样侦测到了入侵者。但正是阿谢尔的警报让其他游侠和纳撒尼尔在数秒内全部起身武器出鞘。众人引发的骚动使猫头鹰们进入警戒状态，它们也随之站立，所有目光都投向黑暗深处。
悄无声息地，阴影中显露出一排阿拉克什刺客，根据阿谢尔的计数共有十二人。刺客们缓步逼近，短剑仍负于背后。每人都以红布蒙眼，却对周遭环境了如指掌。他们早已通过空气中血味的品尝判断出同伴负伤者，亦能凭借各色弓弦的震颤精准计算瞄准自己的箭矢数量。
罗·多萨恩跨过阴影立于众刺客前方，面部的疤痕与方颌使他区别于那些更年轻鲜活的面孔。这些年来，他那灰白的山羊胡与利刃修剪般的发型始终未变。阿谢尔同样迈步挡在同伴身前，双手松弛地垂在身侧。
"本可能是你站在我的位置，"罗说道，"但你没种坚持走完这条道，所以现在你要和你的朋友们一起送命。"
阿谢尔不愿浪费口舌与这杀手争辩。"你此行是为传话，否则我们根本不会交谈。"
罗狞笑着扯动旧伤疤："想知道他怎么死的吗？纳斯塔·纳尔-阿凯特？你们关系很亲密不是吗？多年前是他带你进入夜落组织，亲手训练你…如同父亲。"
阿谢尔咬紧牙关却寸步未移，纳斯塔的训练早已融入他的生命本能。他不会让罗的诱饵得逞。诚然在所有人中，纳斯塔确实最接近父亲的角色，但他们的关系非同寻常。正是这个既庇护他又以夜落之名鞭笞折磨他的人，让他同时感受温暖与残酷。
"他像野狗般呜咽求饶，"罗继续说着。
游侠握紧阔剑却未出鞘。罗自顾低笑攥紧双拳，其余阿拉克什则绷紧神经，有人甚至按上剑柄。唯有一人例外—阿谢尔注意到罗左侧的刺客，从面容看是个年轻人，始终纹丝不动。
"我奉阿利迪尔·雅拉萨尼之命传话，"罗最终宣告，"你和精灵跟我们回去，其他人可免一死。"
阿舍已经看出那个承诺多么徒劳。阿利迪尔或许会允许猫头鹰和其他人活命，但达卡金大军仍会径直推进，将所有人屠杀殆尽。这位游侠唯一考虑的，是如何最妥当地向阿利迪尔传达他的拒绝……
"那个人。"哈达瓦德上前一步，法杖指向罗左侧的年轻刺客。
众人转向老法师，好奇他试图表达什么，连阿拉克什们也显出些许困惑—唯有那名年轻刺客不为所动。
"哈达瓦德？"阿舍询问道，目光始终未离开罗。
"那家伙并非表面所见，"法师继续说道，"我认得附身的迹象。"
尽管蒙着遮眼布，年轻刺客仍以某种锐利姿态"注视"着哈达瓦德。
"真是敏锐啊…对人类而言。"年轻刺客迈入火光深处，扯下遮眼布任其落地。
罗猛地转向他："你干什么—"
"闭嘴！"年轻刺客嘶声道，嗓音已非原本音色。这足以让罗·多萨恩停顿。"又见面了，游侠。你身上…有属于我的东西…"
阿舍顺着青年目光看向自己肩后的水晶剑柄，瞬间拔出阔剑："阿利迪尔！"
此举顿时引爆阿拉克什众，他们齐刷刷抽出双短剑摆出进攻架势，为首的罗依旧战意昂扬。蕾娜附魔长弓拉满的独特嗡鸣，成为沙漠中最后回荡的声响。
被附身的刺客抬手露出与阿利迪尔如出一辙的诡笑："停手。不必见血—至少此刻不必。带着公主随罗返回宫殿，便无人需要殒命。"
"你要的是宝石。"阿舍说道，强忍着斩下刺客头颅的冲动。
“早在埃莱西亚你就该说出真相；现在我只能通过施加剧痛来榨取信息了。”
“我对痛苦并不陌生…”
阿利迪尔笑意更深："谁说是要让你痛苦？"
游侠瞥了眼身后的蕾娜，霎时明白今夜终将以血腥收场。
费伦说道：“你知道你的意图，还指望我们跟你走？我们的传说中你可比这聪明得多，阿里迪尔。”
阿里迪尔直视着蕾娜。“我认为，如果这意味着这里所有人的性命，我命令你跑回卡拉斯，你也会照做。”
这时蕾娜上前一步，箭仍搭在弦上，但放低了瞄准点。“那你可低估我们了，阿里迪尔·亚拉桑尼尔。就像我 claiming 这把弓为己有时你低估我一样。”魔法弓仍在火光外熠熠生辉，仿佛将星辰囚禁其中。
阿里迪尔的笑容此刻消失了。“你接下来的话将决定你身后所有人的命运，蕾娜公主。好好斟酌。”
蕾娜的语调与他完美呼应：“我们将站在这里，让你见识少数人能带来的改变。绝不会有一个达卡金人踏足这片土地。”
“你真以为能阻挡即将来临的一切？”
“若我们袖手旁观，你和你的主人只会让维达变成泥土帝国。”
阿里迪尔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咧着嘴。“那有什么不好？世界本就是泥土构成的。现在想象一个没有人类甚至同族污点的世界。一片为诸神归来而净化的土地！”年轻的刺客再次发笑。“确实是个泥土帝国……”
多兰之子多伦将粗重的剑扛上肩。“这就是我们的答复，尿壶。”矮人哼了一声，朝刺客们面前的地上吐了口唾沫。“要打就打，废什么话？”
“今晚不行，矮人先生。”阿里迪尔与阿谢尔目光相接。“今晚你们需要休息。明日我们自会开战—虽然我觉得用屠杀来形容更贴切。”
刺客们一个接一个悄无声息地融回黑暗之中。若非阿谢尔深知他们的本事，定会以为这是魔法。他最后看到的，是阴影吞噬那名年轻刺客前脸上绽放的灿烂笑容。
又过了一阵，整个营地才重新有了呼吸。陶伦已和萨利姆一同现身，正忙着在周边增派守卫。萨利姆仍显得与其他人格格不入，一如既往地镇定自若。
艾舍转过身来，用赞赏的目光看向蕾娜。能直面阿利迪尔·雅拉萨尼尔的人本就不多，更何况他还带着阿拉克什增援。不过话说回来，这位正是曾斩杀过"神之手"成员的公主—这项前所未有的壮举至今无人能及。
没有忘记先前的争执，蕾娜挡住艾舍的去路。"想走就走吧，游侠。去永夜之地取回帕尔多拉的宝石，但我要留在这里。"说罢，公主将箭矢收回箭袋，转身离去。
艾舍为自己刚才的尖刻言辞和语气感到懊悔，深知还需道歉。但看到边境守卫的惨状后，游侠决定此事容后再议。
“格莱德、多兰，负责西侧警戒。哈达瓦德、阿萨利亚守东边。贝尔—”
野蛮人伸手挡住艾舍的脸："我不听小个子的指挥。"巨汉大步走进营地，开始对猫头鹰哨兵发号施令。
萨利姆早已走回旧营房。艾舍明白需要给这个人时间，即便时间刚刚变得极其宝贵。他深信当战斗打响时，萨利姆终将解放真正的力量，这个念头让他倍感振奋。
"我们该做什么？"纳撒尼尔问道。
艾舍没有看向骑士，而是弯腰拾起被附身刺客遗弃的眼罩。他依然厌恶手中布料的触感和勾起的回忆，但夜视灵药仍在血管中涌动，这是此刻不容浪费的优势。
“确保所有人轮流休息和巡逻。和那个无姓者塔伦合作—猫头鹰哨兵听从他指挥。”
纳撒尼尔挑起眉毛："那你要去哪？"
艾舍将眼罩系在眼前，直到所有光线消失，世界以未曾显现的细节真正鲜活起来。当感知到这一切时，他的感官瞬间敏锐，心跳加速。
"我要去外面。"艾舍朝城门与卡拉斯之间的漆黑地带点头："确保在他们返回时我们能得到预警。"
“你认为他们会在天亮前回来？”
艾舍大步走入夜色："我觉得阿利迪尔说出的每个字都是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