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龙之召唤
吉迪恩在梦境中不断坠落，直到清醒意识完全察觉自己正穿行于迷雾之中。这种现实与梦境的独特交织令人晕眩迷失，但当他惊恐万分地意识到自己确实正在穿越云层时，迷惑顿时消散。耳畔持续呼啸的风声逐渐被战场轰鸣取代，而且是场规模浩大的战役。
他冲破云层，展现出片陌生大地—至少从天际视角从未见过。巨型城市雄踞地貌中心，被前所未见的军队团团围困。飞龙四处盘旋，喷吐冰火带来死亡，同时躲避着从城内发射的巨型抛射物。
吉迪恩眨眼间便停止坠落，转而立于战场之上。法师明白这必是梦境，却从未如此清醒。从拂面微风到脚下土地，万物都真实得惊人。
天空以反常速度骤然变暗，暴怒神祇般轰鸣的雷云席卷天际。苍穹裂变，每朵乌云都迸发出恶意的闪电。当雷矢从天而降击中翱翔的飞龙时，吉迪恩的心猛然沉落。
大地在脚下震颤，吉迪恩望向异域城市，只见千军万马向他奔袭而来。法师惊慌地伸出双手，但嘶吼的军队却视若无睹地掠过他身旁。他完全不认识他们的盔甲与徽记。这支军队似乎并非冲向敌阵，所有目光都死死锁定天空—就在这时他发现了：每隔二十英尺就立着持长矛的士兵，矛尖高悬着翠绿巨球。
“克里萨利斯……”吉迪恩低声自语。
炽热火流在百英尺外撕裂军阵，翠绿巨龙凌空掠过。吉迪恩追踪龙影，立刻认出了翡翠之星瑞纳埃尔，尽管此时的她比记忆中更为娇小。
烧焦衣物和熔融皮肉的气味钻进法师鼻腔，令他一阵恶心。巨型长矛与硕大岩石从城墙内某处不断掷出，搅乱了龙群的飞行阵列。每当有巨龙被击中坠向战场时，大地便随之震颤，砸扁数十名士兵。
震耳欲聋的咆哮使吉迪恩猛然转身，只见一头黑色巨龙四肢着地，正被手持克里萨利斯长矛的士兵们团团围困。
"玛里亚斯！"吉迪恩的呼喊穿透了厮杀声。
抗魔效果生效使黑龙垂首示弱，吉迪恩只能眼睁睁看着士兵持致命长矛逼近。一道寒冰激流凭空出现，将士兵们冻成僵立的冰雕瞬间毙命。吉迪恩生平所见的最大巨龙从天而降，落在玛里亚斯身前，以庞大体型碾碎那些冰雕。巨龙再次吸气时，炽热火舌席卷战场，顷刻夺走百人性命。
"加加纳芬…"吉迪恩不知这名字从何而来，却确信这就是眼前巨龙的身份。"我究竟在哪儿？"法师在鏖战中嘶声呐喊。
周遭的混乱令他意识到真正该问的是"身处何时"—加加纳芬早于龙战争千年之前就已在埃莱西亚被杀。难道自己正在目睹黑暗战争中的某场战役？吉迪恩毫无头绪，但周围环境让他难以冷静思考。
闪电持续照亮天空，每道雷矢都在追猎飞龙。在吉迪恩看来，以风暴为武器堪称魔法奇迹。他环顾四周寻找施法者，却见一名士兵正朝自己冲来。法师踉跄后退，盯着直指腹部的克里萨利斯长矛—他手无寸铁，既无法杖，阿比盖尔的魔杖也未系于大腿。
"不！"吉迪恩的惊叫撕碎了逼真梦境，他猛然惊醒直坐起来。
法师正坐在悲恸之刃前方的草地上。月光穿透枝桠，为华美的剑身披上柔光。一声沉重的叹息—吉迪恩已辨识出属于巨龙的叹息—从他身后传来。伊拉尔戈收拢双翼卧在近处，仿佛也在沉睡。巨龙修长的脖颈高高扬起，狭长的头颅俯视着吉迪恩。
"那是什么？"法师问道，指代的是方才的噩梦。
伊拉尔戈偏过头颅，似在斟酌答案。
"什么是什么？"阿德里尔走进林间空地。
"我…"吉迪恩不知从何说起。
法师起身整理衣袍，环视宁静的四周。加兰诺紧随阿德里尔进入空地；两位精灵仪态雍容，身姿挺拔面容俊美。他不由思忖：自己一介凡人，何以成为龙裔？
"你从昨日昏睡至今，"阿德里尔说道，"想必感到十分困惑。"
"何止困惑…"吉迪恩揉着眼睛补充。
"手臂如何？"加兰诺指向吉迪恩的左前臂。
法师检视已愈合的皮肤，心不在焉地点头，试图重新锚定现实。梦中景象如此鲜活，光影声响甚至气味都栩栩如生。自己究竟怎么了？
"昨日发生了什么？"吉迪恩终于发问。
阿德里尔答道："当时你与伊拉尔戈精神相连。通过它的意识，你继而连接了瑞奇之地所有巨龙。那般浩繁的心智与声音必然令人难以承受。最早期的龙裔也曾经历类似状况，直至我们开发出训练之法。你需要接受训练，吉迪恩。"
法师瞥了眼加兰诺才面向阿德里尔："我没有时间受训。我们必须返回马拉赛解救阿迪兰德拉，还要设法传讯伊利亚诸王国。必须在暗裔入侵前警示他们。"
"成为龙裔绝非儿戏，"阿德里尔反驳，"这不是条能随意抽身的道路。巨龙的召唤不可违逆。"
"我不是龙裔！"吉迪恩大步走向空地中央唯一的岩石。"看好了！"法师全力抽拔弯刀的握柄。
阿德里尔笑了笑，走过去迎接他。“看好了。”精灵抓住红色剑柄，试图举起那把难以撼动的剑。“我告诉过你；加兰达瓦克斯几个世纪前在 Mournblade 上施了咒语。它只能由 Dragorn 在他们再次被需要时移除。甚至我也无法举起这把剑。”
吉迪恩的肩膀耷拉下来。在 Korkanath 长大时，他曾梦想着一种充满冒险和命运的生活；拥有超越普通人的生活目的是他唯一的愿望。现在他只是想要阿比盖尔回来。
“阿德里尔是对的，”加拉诺尔说。“你应该训练，吉迪恩。这是我的人民梦想了一千年的荣耀。你不应该放弃它。”
吉迪恩露出与阿德里尔同样的惊讶表情。这是加拉诺尔第一次同意这位古老精灵，而不是抗议离开。
法师与伊拉尔戈对视，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拉力，他现在知道，那是更深层次连接的召唤。成为 Dragorn 的前景确实令人兴奋，但听起来也像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完成训练需要多长时间？”吉迪恩问道。
阿德里尔犹豫了一下。“比人类的寿命还长…”
“那可能最好现在就开始，”加拉诺尔补充道，沉重地拍了拍吉迪恩的肩膀。
* * *
加拉诺尔与新导师和学生待在一起，直到无聊感袭来。他不像他的祖先。加拉诺尔没有耐心坐着看阿德里尔教吉迪恩精灵冥想的艺术。这个精灵需要做点什么，需要动起来。他用剑术填满时间，练习剑术套路和架势。即使过了四个世纪，练习也是必需的。
然而，停下来惊叹于飞行的龙是容易的，每一条都美不胜收。雷纳尔飞过头顶，这让加拉诺尔想起了他自己的女王。阿迪兰德拉需要从那个地狱中拯救出来。他心里知道她还活着。他必须相信这一点，否则就会被内疚吞噬。
精灵回头望向那片遮蔽哀恸之刃的树墙，吉迪恩正在那里接受他的第一堂课。在加拉诺尔看来，这位法师的训练可能有两种走向：要么吉迪恩会逐渐认同阿德里尔的观点，相信龙族应当留在龙息山脉；要么他会利用新建立的与伊拉尔戈的联系，协助他们攻打马拉赛。
加拉诺尔不能听天由命。
精灵跃上悬浮巨岩之顶，行动的紧迫感压在他的心头。谁也不知道吉迪恩需要多久才能掌握成为龙裔所需的最基础技能。但他确切知道的是，阿德琳德拉的时间所剩无几。倘若她尚未遇害，达克金人的残忍手段也会迫使她寻找各种方式自我了断。
加拉诺尔蹲在巨岩边缘，仔细扫视着巨大陨坑寻找可能被忽略的弱点。他锐利的目光捕捉着环绕龙息山脉的陡峭崖壁每个细节—没有任何可供利用的裂隙或谷地。攀出陨坑的念头徒劳无益，他心知肚明。即便能逃过栖居红山的凶恶沙潜者，也注定会在这片通往马拉赛的荒漠中脱水而亡。
精灵颓然垂首，承认失败。
一切努力皆成虚妄。为族人犯下的所有罪行将永远萦绕心头。被水族掳走的孩童面容在眼前闪现，带来灼热的泪水。那些在科卡纳斯倒下的学员们，都还只是孩子啊……泪水肆意划过精灵的脸颊，在他漫长生命中首次尝到绝望的滋味。
正当他要沉入更深的黑暗回忆时，锐利的目光捕捉到远处动静。加拉诺尔抹去泪水，看见玛里亚斯在龙群簇拥下冲天而起。它们盘旋数周后飞向山脉之外。意欲何为？
当瞥见阿德里尔和吉迪恩带着伊拉尔戈走向小湖时，精灵立即飞身跃下巨岩，顺着虬结的根系疾落地面。
"玛里亚斯要离开了！"加拉诺尔边喊边缩短距离。
阿德里尔停在湖边，转身看向加拉诺尔，脸上毫无惊慌之色。“他不会离开。他在狩猎。无法飞行的龙会发疯—就连科卡纳斯的法师们都明白这个道理。每天他都会被护送到北方，在那里捕猎并享受飞翔的天赋。随着他逐渐恢复理智，他的自由范围将逐日扩大。”
加拉诺尔为自己匆忙赶来的举动感到愚蠢。他看向吉迪恩，但那位法师正抚摸着伊拉尔戈两眼间的鳞片，完全没有留意他们的对话。或许通过和伊拉尔戈的精神联结，他早已知道玛里亚斯每日的巡游。
加拉诺尔有些尴尬地点头表示理解，转身准备离开。作为久经沙场的战士和战术家，精灵脑中逐渐形成一个计划：或许可以在玛里亚斯某次狩猎时潜伏在废墟与泥沼中。这样当黑龙归来时，就不必偷偷潜入林间空地与之交谈。但这个念头在他考虑到玛里亚斯的体型和重量时瞬间消散—更大的可能是巨龙归来时会直接落在他身上。
加拉诺尔叹息着大步走进森林。精灵能感觉到绝望正悄然侵蚀他的思绪，滋生出绝大多数人会认为非理性且危险的计划。对加拉诺尔而言，绝望绝非善地……
* * *
阿蒂兰德拉紧握五指直至指节发白，钳制力如虎钳般惊人。此刻正印证着她作为精灵女王远超人类的力量—她刚刚夺走了最新床伴的生命。那个丑陋的达卡肯人挣扎着抓挠她赤裸的手臂，但精灵女王始终目视前方持续收紧钳制。阿蒂兰德拉必须精确控制力道，确保对方发青的嘴唇里不会漏出任何咯咯声惊动守卫。
听到对方喉骨碎裂的声响后，精灵抬腿从达卡肯人身上滚落。冰凉的地板率先承接住她的身体，此时她仍在与血管中奔流的药物毒素抗争。扼杀这个野蛮人几乎耗尽了她全部气力。
女王将头倚在床边，静坐片刻凝聚决心。她必须逃离。女神持续将她辗转于这个扭曲社会中的富裕氏族之间，总是用药剂迫使她屈服。阿迪兰德拉已不确定自己被囚禁了多少个日夜，时间模糊成一片混沌，但那些药剂的效力正逐渐减弱。唯有角斗比赛能让她短暂摆脱药物的控制。
阿迪兰德拉抬手抚面，将手掌捏成拳头测试力量。或许她正在对这种混合药剂产生抗性？精灵女王只能抱着希望。她踉跄地抓取衣物，终于勉强站立，然而新获得的自由伴随着排山倒海的恶心与眩晕。女王扶着床沿在房中蹒跚移动，朝着阳台方向走去—那枚绿色水晶正矗立在支架上。
她憎恨那些水晶。
在这些晶体面前，她的魔法联结会被切断。她胜过人类的巨大优势竟被区区石头剥夺，而她至今不知其原理。在魔法水晶与药物的双重控制下，她一次次被当作玩物利用。
然而未等阿迪兰德拉触及水晶，胃里的翻腾已不容忽视。无法抑制的生理反应让女王猛然弯腰，呕吐物哗啦一声溅落在地板上。
还未等她擦去眼角泪花，房门便轰然洞开。赤足踏地的脚步声伴随着达卡金人刺耳的吼叫，听不懂的语言朝她倾泻而来。这些都无关紧要—她只需冲到水晶前将其抛下阳台。只要摆脱它，魔力便能回归，她就能让这些守卫化为焦黑尸体。
阿迪兰德拉手脚并用在地板上猛冲，无视身下的呕吐物。一记猛踢正中肋骨，使她瘫倒在冰冷瓷砖上痛苦喘息。紧接着第二、第三、第四脚接踵而至，带来剧痛与鲜血，但精灵仍在地面爬行。当指尖触及展架时，无数双手抓住她将其提起。展架摇晃着，水晶坠落地面，一路滚向阳台边缘。阿迪兰德拉奋力踢蹬试图延缓必然到来的头部重击，目光却紧盯着滚向栏杆缺口的水晶。
她唇边挂着祈祷，强烈希望水晶坠落，但当它在边缘摇摇欲坠时，一只脚稳稳踩住了它。阿迪兰德拉的视线顺着肌肉线条分明的腿向上移动，掠过布满刺青的皮肤，最终定格在女神身上。此刻精灵发现自己被四名达卡金战士钳制，粗糙的手掌与锯齿刀刃强迫她跪倒在地。
"你省了我不少麻烦，精灵女王。"女神露出邪恶笑容拾起水晶，"我正打算亲手处决希克斯领主。他本该只享用你一夜，而非三日。竟敢拒绝我的卫队将你带回。"女神带着厌恶与怜悯瞥向希克斯的尸体，"他以为我的军队入侵伊利亚时我会变得虚弱。你的臣民也这样试探过你吗，老东西？"
阿迪兰德拉猛然前冲企图挣脱束缚扭断蛮族脖颈，但八条强壮手臂以蟒蛇般的力量将她紧紧缠绕。
女神毫不退缩，反而笑容更盛："空虚了吗？是否已被我们剥去所有伪装只剩赤裸本质？"野蛮女王用手背轻抚阿迪兰德拉的脸颊，"你将成为我的传承之物。我会将你交付给血脉后代代相传，每个继承者都会反复摧毁你。当你的神明赐予力量、希望在你心中凝聚时，达卡金人总会将其碾碎。"
阿迪兰德拉想要释放内心积压的怒火。她想要咒骂、唾弃，向所有达卡金人立下血腥复仇的誓言，但这不该是精灵的优雅之道。她的丈夫艾利姆会要求每个精灵都以如此方式行事来证明他们的优越性，但阿迪兰德拉拒绝屈服；她要像祖先那样保持高贵，并且…
所有随她朝圣至此的同伴面容在她脑中闪现。大多是他们在达卡金人手中惨死时的表情。她看见洛尔瓦娜被霸主凯特斩首，目睹法伦在女神药剂的控制下割喉自尽。她看见埃德伦被从王座厅阳台扔下，仿佛不过是袋小麦。
女王的愤怒再也无法抑制。"我要将你们赶尽杀绝！"阿迪兰德拉嘶吼着推搡守卫，考验着他们的力量。"这座城将化为冒烟的废墟！待我将马拉赛夷为平地时，无人能逃脱！"
女神欢欣大笑："你将会是完美的容器…"野蛮女王将手掌大小的水晶砸向阿迪兰德拉头顶，夺走了她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