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刀锋边缘
托伦潜行于楼梯平台，俯身倚着积满灰尘的栏杆，注视着下方正被年长孩子们聚集清点的孤儿们。过去两天里，他们像这样分批从孤儿院被护送离开，前往城中其他秘密避难所。当孩子们离去时，猫头鹰们也从干旱之地各处以类似编组方式抵达，以免引起怀疑。这座沙漠最北端的城市特雷加兰，是唯一尚未完全撤出他所有据点的地方，但他们很快就会到来。届时战争将真正打响。
他与每只猫头鹰对视—他们都和他一般年轻—并点头致谢。这些人都已习惯托伦派遣他们驻守的各个城市，要求他们放弃原有计划立即赶往卡拉什实属不易。他们很忠诚，他骄傲地想。每个人不仅忠于事业，更对他个人效忠。托伦运用萨利姆的技巧训练所有人，确保他们不仅能自卫。他把他们都变成了杀手，对此他从未有过丝毫后悔。唯一的遗憾是兵力规模不足。
托伦凝视着他们的面容，思索着谁将无法挺过这场战役。这个计划原本需要更多猫头鹰和数年准备时间。这些都是他的兄弟姐妹，是与他一同在街头长大、共同求生的人。
"你看似忧心忡忡，我的孩子……"玛达基妈妈来到栏杆旁。
她大部分身体都隐藏在长袍和彩色头巾下，只露出布满皱纹的脸庞和慈祥的棕色眼睛。沙漠岁月硬化了她的皮肤，而托伦明白这其中蕴含的深意远不止表面。
“我对他们要求太高了。”
"你认为他们还没准备好？"玛达基妈妈怀疑地问道。
“我不确定我们中是否有人已准备好面对即将来临的一切。”陶伦想着日益逼近的达卡金大军和精灵族不可思议的出现。“您觉得呢，母亲？”自他有记忆以来，始终重视她的意见。
玛达基母亲沉思片刻：“我认为自从你训练他们以来，他们每天都在解放奴隶，而且我知道你把他们训练得很好。”
陶伦瞥了母亲一眼，听出她语气中的不认可—并非针对他，而是针对当初萨尔姆·阿拉南训练他的决定。两人对于萨尔姆在陶伦少年时收他为徒一事从未达成共识，玛达基母亲曾多次向那位年长战士明确表达过这点。
“但是…”玛达基母亲以凝重的语气继续道，“如果哈利昂所言属实且历史记载准确，达卡金人会让奴隶主变得无足轻重。等他们践踏完我们的土地，将再无自由民可参战。”
陶伦消化着她睿智的话语：“所以您认为我们应该行动？应该夺取王宫？”
“我认为猫头鹰之家正立于刀锋边缘。你们要么成功夺取王宫，使我们的队伍壮大直至所有人获得自由；要么失败，让新黎明将猫头鹰之家从历史中抹除。今晚注定是个不平凡的夜晚…”玛达基母亲在严肃的演说中注入几分轻快，唇角泛起笑意。
尽管心情沉重，陶伦仍不禁被那笑容感染。玛达基母亲将头靠在他肩头，双手环住他的手臂。养母与养子共享这温馨时刻。实际上她的年龄更接近祖母辈，但直至今日，陶伦既未见过亲生父母，亦不知他们属于哪个显赫家族。
“我会和最后一批孩子一起撤离，”玛达基母亲起身时说道，“别把我房子弄得太脏。”她在楼梯平台驻足回眸：“你必须回到我身边，陶伦。”母亲的神情和语气表明此事不容争辩。“还有确保每个人进门时都擦干净脚！”当她说完最后这句话时，陶伦只能看见她的背影，但这仍令他泛起微笑。
楼下大厅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引起了陶伦的注意。布拉igo站在大厅中央，脸上蔓延着警觉。
“瞭望哨发现有个独行士兵正朝这边走来。”
真是蹊跷。"独自一人？"陶伦的疑问得到了点头回应。"拦住最后那批要离开的孩子，把他们的包藏好。让猫头鹰成员待在后面—"
"他手臂上缠着白布条。"布拉igo打断道，深知这块布料的意义。
这些年来哈利恩与陶伦设计了多种联络方式；其中一种便是派遣臂缠白布的心腹士兵。但这次出乎意料。哈利恩本人本该在日落时分亲自前来敲定袭击细节。
"带他从后门绕进来，让瞭望哨沿他的来路排查，确保没人跟踪。"陶伦冲向孤儿院另一侧，留下布拉igo执行命令。
几分钟后，士兵被推搡着押进后门，陶伦和三名持械的猫头鹰成员将其包围。推挤间一名成员抽走士兵鞘中长剑，将他抵在墙上。他们不敢冒险—毕竟这么多兵力聚集在此。
"散步的好天气…"陶伦说道。若士兵答不上暗号，便休想活着回家。
"我原本盼着下雨…"士兵带着些许颤抖回答。
陶伦肩头一松，挥手让成员退下，朝门廊处的布拉igo点头示意。士兵意识到自己性命无虞，便摘下尖顶头盔夹在腋下，打量起四周环境。
"和想象中不同？"陶伦环视这间堆满数十年来收集的杂物的拥挤房间。
“难以置信你们竟靠着…这种地方几乎颠覆整个帝国。我还以为—”
"哈利恩为何派你来？"陶伦没空听长篇大论的感慨。
士兵站得更直了些，不习惯被人以这种方式说话，尤其对方还是个未穿制服的人。陶伦试图显得不那么紧张，并提醒自己：能有反对奴隶制的士兵存在本身就是奇迹。他该感谢哈廖恩竟然说服了这么多人。陶伦想要解放奴隶，但不愿通过摧毁国家军队、杀害人民的丈夫、兄弟和儿子来使国家瘫痪。唯有保留足够的人口，荒芜之地在新政权下才可能繁荣发展。
"请见谅，"陶伦抬起一只手，"今日我的职责有所增加。我是陶伦，无姓者之子。"
士兵微微鞠躬，像是接受了他的道歉。"我叫阿尔戈·诺尔-瓦伦。哈廖恩指挥官派我前来致歉。他无法参加今晚的…会议。"
"为何？"陶伦立即追问。
"最高指挥官罗萨什邀请他赴宫廷晚宴。他派我送来攻占宫殿所需的详细计划。"阿尔戈从胸甲内取出一卷卷轴。
"所以当我们拼死奋战时，他却要去享受盛宴？"陶伦的怒火再次升腾。这完全符合他兄弟的作风！
"若他拒绝会引人怀疑。"阿尔戈为指挥官辩护，正如任何猫头鹰成员都会为陶伦做的那样。"法罗皇帝将出席晚宴…"
这就是哈廖恩的计策吗？当他们攻占宫殿时，他要去控制那个少年皇帝？更可能的是他想享用美餐，等着陶伦完成所有苦差！
"所以他派你替代他前来，光天化日之下还全身披甲。"陶伦上下打量着阿尔戈，仍被怒气支配着。
“没人跟踪我。”
"我们会判断这一点，"陶伦厉声道，"你们队伍中仍有人认为奴隶制是天经地义的生活方式。在叛乱时期，看到自己人独自在整支军队都不敢踏足的街区散步，他们可能会起疑。"
"确实没人跟踪，"阿尔戈坚定地回答。
"陶伦…"布雷戈再次站在门口，"所有来自赫沃纳和阿米拉斯卡的猫头鹰成员都已清点完毕。"
陶伦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特雷加兰那边怎么样了？”
“大部分会在日落前抵达。”布雷戈用审视的目光瞥了阿尔戈一眼。
陶伦示意阿尔戈跟随他和布雷戈走进大厅，这里通常是孩子们用餐的地方。此刻却挤满了四百多只猫头鹰，几乎要撑破屋顶。
白猫头鹰转向士兵。“或许我们该仔细研究这些…细节。”
* * *
半人马带领游侠与精灵小队穿越月光平原，来到一处较小森林中的隐蔽空地。半人马们搭建了简陋的庇护所，里面堆满干草和采集的食物。尽管人类总说这些是嗜血的生物，但蕾娜只看到营地四处散落的蔬菜水果。场地中央的大型篝火堆让寻常炉火相形见绌。
当公主觉得可以将费伦托付给半人马照料时，夕阳已开始西沉。蕾娜整天都守在她身边，尽可能用魔法恢复费伦的精力，但她的魔法天赋始终更擅长治疗肉体创伤。两名半人马围着费伦，将草药敷在她皮肤上，同时向神灵祈祷以求康复。导师眼周浮现着深色阴影，苍白的脸色几乎如同幽灵。开启传送门运送这么多人消耗过大，即便有蕾娜协力也难以承受。
蕾娜懊恼自己没有花更多时间练习魔法技艺。这位公主总是更习惯用弓剑作战，让与生俱来的魔法天赋日渐生疏。
“不是你的错。”令人意外的是，在屋外等候的是阿什而非纳撒尼尔。“别责怪自己。”
两人并肩穿过营地时，游侠冷静的蓝眼睛让蕾娜放松下来。“要是你的戒指还在，”蕾娜看向阿什明显缺失帕朵拉宝石的手，“你本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治愈她，甚至能直接开启通往永夜城的传送门。”
“即便拥有碎片，我在魔法之道上仍是个新手。”阿瑟是最难读懂的人类之一，言语间鲜有表情。“我认为让菲琳开启传送门会更安全，即使她需要时间恢复。”
“她喜欢你，你知道的…”蕾娜并不完全明白自己为何要说这个。“她是享受你的陪伴。她不会表现出来，几乎和你一样难以捉摸，但她确实喜欢你。”
当他们走到其他人身边时，谈话戛然而止。众人都围聚在一起，以便更好地观察在营地周围小跑的野生半人马。多兰已经生起一小堆篝火，正忙着准备烤肉架，这时哈达瓦德建议他收起来，改吃从未有过心跳的食物。矮人正要抗议，一对半人马走过，厌恶地瞥了一眼烤肉架。
曾在平原上迎接他们、自称克萨斯塔斯的宽胸半人马，站到了蕾娜和阿瑟面前。
“蕾娜公主，”半人马的声音低沉而浑厚，“我族正在准备今晚的盛宴，以纪念艾尔谢纳重返这片土地。您的…朋友们欢迎一同参加。”
半人马与人类之间显然存在着深厚的不信任和血腥历史。蕾娜决定，当战争避免、和平最终降临伊莉安与艾达时，这将成为她要处理的首要事务之一。
“谢谢您，克萨斯塔斯。我保证这将是我们莫大的荣幸。”蕾娜低头致意，带着真实的惊叹目送半人马首领离去。他们确实是雄伟的生物。
阿瑟评论道：“尽管你会给自己的人民带来诸多麻烦，但您确实是位出色的公主，公主殿下…”
蕾娜对这份赞美报以微笑。“我从母亲那里学到，领导不过是服务的另一种说法。我的父亲更关注统治与控制这类词汇，但他透过不同的眼睛看世界。”后半句话让她的语气染上一丝哀伤。
“或许只是在他漫长的生命中见证了太多。在血腥杀戮中老去，总会让人视野变得狭隘。”
雷娜短暂地微笑。“对于一个普通的游侠来说，你说话太雄辩了，你知道；这暴露了你先前的训练。”
阿什尔也微笑回应。“这增添了神秘感。”
雷娜的笑声毫无笑意，当她想到父亲时。“我父亲确实见过很多，尤其是经历过黑暗战争。然而，我不禁觉得，新时代需要新的眼光。他活在过去，而所有的暴力和战争本应留在那里。”
“你会取代他的位置吗？”阿什尔询问道。
雷娜多年来多次问自己同样的问题。“精灵的等级制度有些暴力—这是我父亲实施的另一项措施。如果他死了或退位，我的母亲阿迪兰德拉会继承王位。如果他们俩都退位或死了，我无疑会被暗杀，并被某个高贵家族取代。我长期以来被认为对于精灵社会来说太软弱了…”
“在我看来，你比任何其他精灵都更像精灵。虽然没有亲身经历，你却独自记得你人民的古老传统。我一生都生活在暴力周围，见识过它的后果。你为你人民选择的道路可能是唯一能让我们找到些许和平的道路。或者至少学会彼此容忍…”
“你的意思是我容忍你吗？”雷娜开玩笑地说，脸颊上泛起一丝微笑。游侠配合着假装受伤，但公主深情地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我心中从未如此充满希望，就像遇见你和纳撒尼尔时。一起我们有机会做出真正的改变…但今晚，我们在新朋友中有一场盛宴，还是在星空下！”
“我希望你没有计划什么太拘谨的事情。”阿什尔带着腼腆的微笑看向游侠们。
确实阿什尔是对的，当太阳落到地平线下，他们脚下的草在古老的魔法下发光，这群游侠向半人马介绍了酒精。几个世纪以来第一次，半人马享受与‘两条腿’的时光，并分享食物和饮料。雷娜定期返回费伦检查她的状况，尽管公主知道她最需要的是睡眠。
当月亮升得更高，其光辉照亮了荧光草地时，半人马们围绕火堆跳起舞蹈，以庆祝精灵们的功绩。蕾娜不禁在星空天幕下微笑欢笑。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艾达，正在阿马拉森林的某个庆典中庆祝。纳撒尼尔不知从何处出现，双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公主拉入半人马的舞蹈中。他们欢笑共舞，仿佛世间再无其他烦忧。
在舞蹈圈外，野蛮人贝尔与一名蹲伏的半人马相对而坐，两人正在通过掰手腕较量力量。野蛮人向众神呼喊祈求力量，但半人马却以从容不迫的姿态缓缓压倒了男子的手臂。多兰笑得喷出麦酒，一屁股坐倒在地—毕竟他原本离地面也没多高。亚瑟和格莱德与萨利姆坐在一起，从神情看仍保持着清醒，正深入交谈着。对蕾娜而言，随着与纳撒尼尔共舞，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公主瞥见哈达瓦德和阿萨里亚更靠近火堆，正与克萨斯特斯饶有兴致地交谈。
数小时后，舞蹈被一头臭名昭著的疣猪疯狂冲撞打断。这头牲畜嘶叫着欢快地穿梭于半人马之间，脸上和獠牙上都闪着麦酒的光泽。
"嘿！"纳撒尼尔及时抬腿避开疣猪喊道，"多兰！你管它叫什么？"
矮人停止大笑，露出困惑的表情："俺叫它啥？"
纳撒尼尔笑道："是啊，这疣猪的名字……"
“呸！俺没看见什么疣猪！这是战猪！在德海姆培育用来…呃，打仗的！”
蕾娜忍俊不禁："这可怜的家伙没有名字吗？"
重肚腩多兰耸耸肩："当然有啦。有时候俺就叫它猪崽子！"矮人猛灌一口麦酒，"有时候俺就吹个口哨……"
伙伴们爆发出阵阵笑声，随后重新投入盛宴之中。
直到夜深时分，雷娜才终于歇息。当纳撒尼尔来到她身边，一同守候在导师费伦身旁时，半人马族早已离去让费伦静养。不知是否是多兰不断斟满她酒杯的麦酒作用，这位精灵公主凝视着纳撒尼尔，生平第一次不再思忖种族差异。她不在乎人类与精灵悬殊的寿数，不在意自己爱上的并非精灵而是人类，更遑论对方甚至并非王室血脉。雷娜望着他棱角分明的坚毅下颌与深邃黑眸，终于明悟这份悸动确为爱意。
今夜过后，这般安宁欢愉的时光将愈发难得。今日半人马族的回心转意实属侥幸，但一旦踏入沙漠便再无此等运气。雷娜内心既向往见识南方王国—观察人类如何在精灵天然回避的土地上繁衍生息，又渴望与纳撒尼尔遁入永恒沼泽永不回头。
雷娜注视着费伦，从导师的坚毅中汲取力量。毕竟守护和平的并非只有他们。公主想起远在艾达大陆南端的母亲，那个为寻找龙族牺牲良多、抛弃女王应有荣华与故土的精灵，一位激励着所有同胞的楷模。
纵然尚未勾勒出具体模样，雷娜深知与纳撒尼尔共度的未来值得奋力争取。首要之务是粉碎瓦拉尼斯的阴谋，继而促成人类与精灵的盟约，让和平重现世间。她在纳撒尼尔的怀抱中沉入梦乡，憧憬着可能实现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