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夜中窃贼
加拉诺尔花了近整日穿越龙域绿洲，葱郁树冠与垂落长枝为他提供了躲避沙漠烈日的绝佳庇护。这位精灵开始怀疑自己能否像阿德里尔那样适应永无止境的酷热。念及年长的同伴，加拉诺尔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跟踪。每当巨龙掠过头顶，阴影便会扫过草丛。它们拥有猎手般的眼睛—这片土地上最锐利的视线，迫使加拉诺尔每次敏锐耳力捕捉到振翅声时都必须寻找掩体。
虽然无人明令禁止他踏入这片地域，但他知道阿德里尔绝不希望他接近玛里亚斯。这头巨龙被人类违背意愿囚禁千年后，任何双足生物的出现都可能引发它的暴怒。
这个念头反而让加拉诺尔更加坚定接下来的行动。等到他们救出阿迪兰德拉或查明其下落，精灵便能目睹失语者玛里亚斯振翅高飞—自龙战争以来首次真正获得自由。当然，这一切都取决于玛里亚斯是否同意带他前往马拉赛，且双方能安然无恙地离开龙域。
当加拉诺尔找到马拉亚斯栖身的林间空地时，那个任务似乎并非不可能完成。近距离看到其他龙族更凸显出他惊人的体型，马拉亚斯的庞大身躯使周围许多龙相形见绌。这只黑色巨龙正趴伏在巨型空地中央，鳞甲在直射的阳光下闪烁着幽光。开阔地带散落着断木与树桩，粗壮的根须破土而出—显然其他龙族每天都在竭力遏制马拉亚斯的毁灭之怒，而这正是加拉诺尔想要对达卡金部落释放的力量。
三头巨型飞龙正在头顶缓慢盘旋，随时准备在马拉亚斯起飞时进行拦截。在加拉诺尔与目标之间还伫立着四头龙，其中三头仅比伊拉尔戈略大，而最远端的那头体型堪比加兰达瓦克斯。这个联想让精灵再次环顾四周寻找黑曜石龙及其骑手的踪迹。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身后某处苔藓被踩碎的细微声响。
加拉诺尔闪身躲进高灌木丛，滑到树干后方，目光始终锁定着龙群。精灵凝神倾听片刻，树另一侧的矮丛发出窸窣响动，随即传来树枝断裂声。这时加拉诺尔意识到来者不可能是阿德里尔—那位精灵的行动本该更为隐秘。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你在这儿干什么？"加拉诺尔对着受惊的吉迪恩低吼道。
"你又在干什么？"法师用质问的眼神瞪着精灵。
"你跟踪我？"加拉诺尔抓住法师的手臂，将他往森林深处拽去，远离龙族敏锐的听觉范围。
"你该不会真打算做那件事吧？"吉迪恩挣脱手臂转向精灵，"在科卡纳斯的教训还不够吗？"
确实，Galanör 清晰地记得那些事件，并且永志不忘。除了他释放了有史以来最愤怒的龙且未能与 Malliath 沟通之外，那天还有许多无辜的生命被夺走。在他指挥下被杀害的年轻学生的面孔将永远萦绕在这位精灵心头。他以前也曾夺走过生命，但将孩子们交给 Mer-folk 并将利刃刺入 Korkanath 的年轻法师们，这实在太过沉重。Galanör 如今走上了一条不同的道路，他的职责被一种他仍在试图理解的荣誉感所取代。
“我记得…” Galanör 回答道，同时也意识到 Gideon 最亲密的朋友 Abigail Rose 在同一天去世了。尽管他没有施展杀死那个女孩的魔法，但精灵仍然感到负有责任。
“你还没来得及说出两个字，Malliath 就会把你化为灰烬，而且那还是如果你能接近他的话。” Gideon 抬起头，仿佛能看见树冠上方的龙群。
“我必须尝试，Gideon！” Galanör 咬紧牙关，环顾四周以防有龙听到他压抑的低吼。“我必须尝试…” 他以更柔和的语气重复道。“Adilandra 不仅仅是女王，她是唯一能说服龙族、甚至可能说服 Adriel 采取行动的人。当 King Elym 攻击 Illian 时，Adilandra 将是唯一能名正言顺地对抗他的人。想象一下，如果她有龙族站在她身边，她的影响力会有多大。仅凭它们的出现就足以避免战争。”
“我们不能强迫他们卷入我们的战争，” Gideon 回应道。
“如果他们行动起来，就不会有战争，” Galanör 能感觉到自己的怒火在升腾。
“Darkakin 此刻正在向 Illian 进军，你的人民很快就要启航前往 Shining Coast，而六国联盟一直岌岌可危；战争不可避免，Galanör。你我都知道这将是 Verda 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战争，即便是龙族也无法阻止所有的流血牺牲。” Gideon 挑衅地站在精灵面前。
Galanör 被法师的智慧所震惊。作为一个人类，而且如此年轻，Gideon 却以老精灵的眼光审视着世界。这本该是拥有四百年阅历的 Galanör 所应具备的智慧。
精灵颓然垂首，败北般跌坐在近旁的岩石上，飞扬的斗篷如折翼般覆住岩顶。他的口吻开始像极了阿迪兰德拉。她的希望显然已浸染了他，又或许是他将这份希望作为抛下她独自离开的代价？加拉诺尔不得而知，但他确信绝不能让阿迪兰德拉在马拉赛自生自灭。
"无论之后发生什么，我都要救出她。"加拉诺尔重拾决心再度起身，"而我需要玛里亚斯的力量。"精灵振展斗篷转身离去，继续观察龙群的动向。
* * *
吉迪恩踱步走进森林，思绪纷乱如麻。他认同营救阿迪兰德拉至关重要，但借助精神不稳定的巨龙实施计划实在过于凶险。玛里亚斯极可能在再度飞离前就杀死加拉诺尔与阿迪兰德拉，更无人能预料这条恶龙离去时会将马拉赛摧残成何等模样。当然还要考虑阿德里尔的立场—这位上古精灵虽非龙群看守者，但作为龙裔，这个尊衔本应获得比加拉诺尔所给予的更多敬重。
烦闷的吉迪恩信步而行，不觉深入绿洲腹地。是否该向阿德里尔透露加拉诺尔的计划？想到精灵正踏足的险境，他的思绪如暴风骤雨般翻腾。若不加阻止，这精灵极可能见不到明日黎明，更遑论若真被玛里亚斯带往马拉赛将面临的危机。那么是否该协助加拉诺尔？若联手行动，他们能否完成如此危险的计划？而阿迪兰德拉的生命—倘若她确实还活着—正悬于千钧一发之际。
无意之间，吉迪恩竟漫步至哀伤之刃栖息的小片林间空地。当目光落在这柄精美绝伦的剑刃上时，所有狂乱的思绪瞬间消散。在巨龙之息如此广袤的土地上，他为何偏偏又一次站在这把剑前？
兴奋与期待突然充斥他的脑海，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情绪让法师怔了片刻才意识到并非自己的感受。吉迪恩转过身，看见熟悉的绿龙正凝视着自己。伊拉尔戈的潜行技巧确实精进了不少。巨龙的情绪开始翻涌，吉迪恩能感受到它们即将淹没自己的感官。当世界变得诡异地寂静、耳中充满嗡鸣时，法师踉跄着后退。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急于挣脱躯体的束缚。
拿起剑……
这三个字让吉迪恩跪倒在地，泪水盈满眼眶。伊拉尔戈的兴奋达到顶峰，彻底淹没了吉迪恩的意识，直至他视野边缘开始模糊发暗。年轻的法师再也承受不住，很快便在哀伤之刃的阴影下昏厥过去。
吉迪恩……
同样的声音再次充盈他的脑海，从深沉睡梦的以太中呼唤着他。这次不再震耳欲聋，而是带着少年般的清亮音色。
吉迪恩……
"吉迪恩？"另一个更低沉的声音将他从沉睡中唤醒。
当世界重新映入眼帘时，法师感受到脸颊下冰凉的草叶。阿德里埃尔正蹲在他头侧，担忧的表情破坏了他优雅的面容。伊拉尔戈伸长翠绿的脖颈越过精灵张望，庞大的身躯在两人上方晃动。在阿德里埃尔的搀扶下，法师终于得以站稳。
"发生什么了？"吉迪恩问道，抬头寻找太阳以判断时间的流逝。
"伊拉尔戈表示歉意。"阿德里埃尔微笑着回答，"他解释说不该与你共享过多情绪。我想他是好奇人类的承受极限。"说着对年轻的绿龙挑了挑眉。
吉迪恩凝视着伊拉尔戈的蓝色眼眸，一时失了神。他本能地意识到巨龙不愿他透露彼此共享的深度。此刻细想之下，吉迪恩其实并不确定他们究竟共享了什么。难道真听到了龙语？这不可能，他既非精灵也不是龙裔。
"带你去吃点东西吧。"阿德里埃尔引着困惑的法师远离了哀伤之刃。
夕阳西下时，吉迪恩的思绪才重新回到加拉诺尔及其秘密计划上。这位法师反而花了大半个下午反复琢磨与伊拉尔戈相关的事件。尽管他迫切想要揭开谜底，却再次开始为加拉诺尔的性命担忧。在小湖对岸—那里有中央瀑布的水源注入—阿德里尔背靠起伏的加拉达瓦克斯龙躯，沐浴星光沉睡着。伊拉尔戈就近卧着，漫不经心地注视着吉迪恩，但这头龙再未流露任何情绪。
吉迪恩缓缓起身，将缩短的法杖收回背部的鞘中。当法师悄声潜入湖岸后的树林时，阿德里尔依然酣睡，加拉达瓦克斯也未曾动弹。伊拉尔戈目送他消失于林间，却并未试图跟随。
待吉迪恩自觉远离了精灵与巨龙的听觉范围，他立即在林木间疾奔而去。抵达看守马利阿斯的林间空地将耗费大半夜时光，但他绝不容许那个愚蠢的精灵自寻死路。
至少不能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 * *
菲伦宛若飘浮般跃上加达万斯塔旁的屋顶，优雅地沿建筑攀行。令她惊讶的是，阿萨里亚·丹尼尔仅落后一秒便紧随而至，优雅法杖缚于背后，棕发辫子垂落脊柱。看来这位法师学徒确实如其导师般神秘莫测。
菲伦从瓦檐边缘望去，可见街对面暗巷中的阿谢尔、雷娜和纳撒尼尔。公主本想同行，但菲伦始终尽可能让她远离危险—自抵达伊利安以来，这方面她屡屡失手。若能从此塔中取得某些水晶，同伴们或可绕过月光平原，避开半人马与匪徒的威胁。当然，与最终目的地相比，荒芜之地的些许半人马和奴隶贩子根本不算什么。
精灵缓缓眨眼驱散杂念。此刻她必须专注完成纵跃并确保坠落生还。菲伦曾夸口精灵能完成如此壮举，但实际高度确实令人心惊。她看向阿萨里亚，不知这个脆弱人类要如何度过接下来几分钟。
“你准备好了吗？”阿萨瑞亚一边舒展身体一边问道。
菲伦挑起眉毛：“你呢？”
阿萨瑞亚拉伸肌肉时将自己的身体扭曲成各种形状：“自从我导师布下结界后，这座塔的防护法阵有可能被升级过。”
菲伦仍觉得整件事难以置信：“那你导师五百年前就在世是怎么回事？”
“我以为精灵无所不知。”阿萨瑞亚站直身子，迎上菲伦质疑的目光。
“我也曾这么以为……”自抵达伊里安后，菲伦确实感受到了挫败。瓦拉尼斯的全盘计划让她措手不及，正如艾达大陆的其他同族那般。
未等进一步交流，阿萨瑞亚突然挥动法杖，开始低声吟唱古老咒语。菲伦感受到魔法波动掠过肌肤，随后狂风以超自然之力骤起。落叶在她们周围卷成微型龙卷，直到阿萨瑞亚被气流托离地砖，乘风飘向加达文斯高墙另一侧的草坪。眼见年轻人类轻柔落地，菲伦不禁流露出赞赏之色。
精灵本欲施展类似法术传送自己，但阿萨瑞亚脸上傲慢的笑容必须被抹去。精灵魔法固然令人类惊叹，但与生俱来的力量与速度才更能震慑他们。菲伦猛吸一口气冲向屋檐，纵身精准越过墙头，但落差相当可观。她屈腿准备缓冲落地冲击，待站起身时，阿萨瑞亚的得意表情已化为敬重。
菲伦忽略膝盖疼痛整理衣襟—她已褪去兜帽长袍，将弯刀从腰际改挎于背。墙内场地布局简约，有几间棚屋和看似箭术场的区域，不过精灵怀疑学生们练习的并非朝草人射箭。正如哈达瓦德所警告的，主门两侧各立着手持钉头锤的石像鬼雕像。两尊石像在她们出现时均未移动，印证了哈达瓦德提议翻墙的正确性。
当他们走近歪斜塔楼底部的门扉时，阿萨莉娅在费伦身后痛苦地叫了一声。精灵转身看见纤细的根须正缠绕在学徒的四肢上。未等她行动，另一条根须蜿蜒穿过草地，卷走了阿萨莉娅的法杖。根须缩回庭院角落的巨大橡树，法杖随之消失在枝桠间。
费伦正欲抽出背部的弯刀，一条粗壮根须突然缠住她的脚踝将她拽倒在地。精灵只能眼睁睁看着更多根须缚住阿萨莉娅，将她缓缓拖向橡树。未等她施展破坏性法术，粗壮根须便带着费伦一同缩回树中。
* * *
吉迪恩精疲力竭地跪倒在林间空地边缘。他解开皮衣纽扣—在无月的夜色下，这件常呈暗红色的外套显得灰褐。喘过气后，法师左右扫视林木线，寻找加拉诺的踪迹。见毫无精灵的踪影，吉迪恩将目光聚焦于眼前布满树桩与倒木的开阔地。
巡逻的龙群已被更庞大的新龙替代，但玛里亚斯沉睡的黑色轮廓在空地中央仍清晰可辨。搜寻加拉诺数分钟后，吉迪恩从大腿皮套中抽出阿比盖尔的魔杖，用杖尖轻触太阳穴。法术改变了他眼球的结构，带来片刻刺痛，使法师得以在黑暗中看见鲜艳色彩。
"糟了…"吉迪恩发现加拉诺正匍匐在倒木后方。精灵虽正潜向玛里亚斯沉睡的庞大身躯，但距一条巨型黄金龙仅数尺之遥。
吉迪恩绝无可能在精灵抵达玛里亚斯之前与之会合。法师深知作为人类，自己天生不具备加拉诺那样的潜行能力—龙群瞬间就会听见他在空地的笨拙动静。隐形法术无法掩盖声响，若附加消音法术，数分钟内就会耗尽魔力，使他沦为任玛里亚斯宰割的狼狈废人。
每耽搁一秒，加拉诺尔就离黑龙更近一步。法师蹲在树旁，匆忙翻找他的魔法行囊。整条手臂都没入袋中，直到肩膀消失在无底的深处。
"你到底在哪儿？"吉迪恩明白只有一个方法能接近加拉诺尔。
早年就读科卡纳斯时，这位年轻法师就精通闯祸之道。最终吉迪恩想出了制定脱身计划的点子，确保自己永远不会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被逮个正着。当手指终于触到那颗小球时，他在心中默默感谢诸神眷顾。
吉迪恩冲进森林，将小球安置在两截粗壮树根之间。再次使用阿比盖尔的魔杖，法师点燃了小球，让火焰烧穿包裹着易燃材料的封皮。时间不多了。吉迪恩飞奔回林间空地边缘时，加拉诺尔仍躲在倒下的原木后方—黄金龙正将巨爪搭在树干上巡视领地，这解释了精灵为何按兵不动。
吉迪恩身后林间突然炸响的爆炸瞬间撕裂寂静。火星透过枝杈隐约可见，木材断裂的噼啪声仿佛能传遍数里。正如计划所示，黄金龙与另外两条龙振翅而起，直扑爆炸源头。吉迪恩潜藏不动，待龙群掠过才现身。空地另一端仍守着一条龙，正监视着睁开紫瞳的马利萨斯。黑龙微微躁动，却既未试图飞离也未挑起争斗。
吉迪恩压低身形，手脚并用地翻越横倒的原木与散落的树桩。正当马利萨斯转动犄角丛生的头颅探查骚动时，他幸运地被树根绊倒摔在木桩后。法师平贴地面竭力装死。加拉诺尔就在数尺之外的另一截原木后，更靠近马利萨斯。一声尖锐的响鼻告知吉迪恩巨龙已转开视线，他胆敢偷瞄原木上方时，发现自己正被马利萨斯的庞大身躯遮挡着远离另一条龙的视线—但这并未让吉迪恩感到多少安心。
吉迪恩滑过断裂的树干，手脚并用地爬过枯树，看见加拉诺尔正缓缓起身蹲伏，准备走向玛利亚斯。
"你在这里做什么？"加拉诺尔无声地用口型说道，惊恐之色在他脸上蔓延。
"阻止你自寻死路，"吉迪恩同样以口型回应，但他不确定精灵能读懂多少。
"快回到—"加拉诺尔的嘴突然张大，他缓缓抬头望向吉迪恩头顶上方。
法师能感受到颈后传来灼热的龙息。
* * *
费伦在被拖行穿过塔院时扭转身体，抽出了她的弯刀。刀锋干净利落地斩断 monstrous 的根须。精灵借势向前翻滚，冲向正被拽向树干的阿萨瑞亚。学徒的嘴已被根须捂住，法杖正在被树干吞噬。
在所有法术中，火焰能对树木造成最大伤害，但也会吸引莱瑞安所有人的注意。费伦改为伸出手掌，释放出冰霜寒流。法术将法杖冻结在原位，阻止其被完全吸收成为树木的一部分。而阿萨瑞亚的四肢正被紧紧束缚，逐渐失去挣扎的能力。费伦不忍对阿萨瑞亚使用冰系法术，唯恐永久损伤她的肌肤。
凭借超凡的平衡感，费伦半跳跃式地攀上树干，斩断缠绕阿萨瑞亚的枝条。学徒跌回地面，虽然仍被根枝纠缠但未受伤。精灵轻巧落地继续斩击来袭的根须，阿萨瑞亚则扭动着挣脱枯枝。
"退后！"费伦将学徒拉到安全距离，败退的根须窸窣缩回树中。她伸手号令法杖挣脱束缚，飞入掌中。
"谢谢…"阿萨瑞亚喘着粗气接回法杖。
"我们离开此地吧。"费伦将弯刀收回背后，朝塔门走去。
出乎意料的是—也让菲伦松了口气—门上没有任何结界或防护法术。显然，设置在庭院周围的防御已被认为足以驱散入侵者。
内部光线昏暗，仅靠墙上的火把和零星蜡烛照明。火把之间的墙壁挂满肖像画，每一幅都描绘着早已逝去的历代导师。
阿萨莉亚推开前厅尽头的门，被眼前房间的规模惊得倒抽一口气。这像是某种图书馆，至少二十层楼高，但其宽度根本不可能—这座歪斜的塔楼绝不可能容纳得下如此广阔的空间。
"口袋次元…"菲伦低声说，"没想到人类竟掌握了这种魔法。"
"通常只用于背包或箱子这类简单物品。哈达瓦德曾提及这种技术，但我从未见过如此大规模的运用。精灵也会使用这种魔法吗？"阿萨莉亚惊叹地凝视着。
"是的。这样既能拓展空间，又不必侵占太多森林。"菲伦不自觉地握向弯刀。这座塔楼让她感到某种不对劲。"此地由黑暗魔法驱动…"从阿萨莉亚的表情判断，这位学徒似乎并不意外。"你早知道此事？"
阿萨莉亚直视精灵的双眼："是的，至少我们早有怀疑。"
"而你竟隐瞒不报？"菲伦厉声质问，彻底抽出了佩剑。
"这里仍有你可取的水晶，但哈达瓦德希望净化利里安，同时借此考验我。我必须做好准备…"阿萨莉亚双手紧握法杖。
"准备什么？他究竟在测试你什么？"老法师背后的谜团太多，开始让精灵感到恼怒。
狂乱的低语声突然充斥这个螺旋形空间。声音从图书馆顶端响起，迅速向下蔓延，很快如同将两人包围。阿萨莉亚冲过桌群拾起被丢弃的空杯，用腰間皮囊灌满清水。菲伦走近观察，看见学徒将细铁丝投入水中—虽是粗糙的探测法术，但在小范围内颇为有效。阿萨莉亚持杯绕桌而行，追踪杯底铁丝不同方向的颤动轨迹。
“穿过那里。”阿萨莉亚指向远处角落的门。“穿过那里你就能找到水晶。”
“你在做什么？”菲伦关切地问道，不祥的低语声让她感到不安。
“我要去战斗。”
精灵环顾四周。“到底要和谁战斗？是什么邪恶力量控制着这座塔？”
“黑手团，”阿萨莉亚厌恶地说，“他们是一群研习古老黑魔法和死灵术的法师。几个世纪前就成立了，甚至在哈达瓦德时代之前就存在。科卡纳斯曾试图铲除他们，但无济于事。哈达瓦德很久以前就把彻底摧毁这个邪恶组织作为自己的个人使命。”
菲伦看了看通往水晶的门，又回头看向阿萨莉亚。“这似乎不是一个学徒能独自应付的事情。”
“但我必须这么做。”阿萨莉亚反抗地回应道。
阴影笼罩的身影在阳台上方的走道间快速穿梭。她们在人数上处于绝对劣势。
“愚蠢的丫头！”菲伦放弃寻找水晶，摆出战斗姿态。“这个事业不值得你付出生命。总有一天你会找到值得战斗的战役，值得牺牲的事业，但绝不是这个！”
阴影中浮现出披着斗篷的男女，手持法杖和魔杖，有些人空着的手里还握着匕首。阿萨莉亚以堪比精灵的速度作出反应，再次令菲伦印象深刻—她翻身跃上桌子蹲伏而下，法杖横扫而出，喷射出一道吞噬了三名黑暗法师的火流。其中一个戴兜帽的身影在最后时刻撑起了护盾，但另外两人倒地翻滚，在燃烧的痛苦中挣扎。这位学徒轻抖杖尖，击中了幸存法师的下颌。
菲伦被迫翻滚躲开两道火焰咒和一道闪电爆炸，后者将桌椅撕得粉碎。在木屑与火焰纷飞中，菲伦跃身而起，向最近的黑袍法师掷出一团火球，随即向另一人射出一支破甲冰锥。两名法师尚未倒地便已毙命。精灵女子剑光翻飞斩断肢体，同时不断移动闪避来袭咒语。匆匆一瞥间，可见更多身影正从上层房间涌出。
"人太多了！"菲伦在喧嚣中高声喊道。
阿萨莉亚用法杖击碎骨头，向四面八方施放破坏性咒语。书籍从书架上被炸飞，化作片片碎纸，另一些则直接燃起火焰，向上蔓延至其他书架。
"拿水晶！"学徒尖叫着将法杖抽向一名冲锋的女法师脖颈，"快去！"
菲伦内心撕裂般痛苦。若在任务或蕾娜安危面前，她从未想过会权衡人类的性命。与人类共处的时光正以令她不安的方式改变着她。但若没有那些水晶，他们将被迫踏上危险道路，延误抵达永夜城的时机。
精灵低吼道："活下去！"她冲向大门，沿途又斩杀四名法师。最后那个戴兜帽的身影被当作撞门槌砸开了目标房门。
循着魔法感应，菲伦在迷宫般的走廊中快速潜行，直至肌肤因水晶的能量嗡鸣。穿过一扇华丽门扉，她不仅找到了目标，更有意外发现。数十枚水晶排列在无窗房间的墙壁上，每颗都如同封存着星辰般闪耀。然而她的目光完全被房间中央小展台上的巨型水晶夺取—虽不及常人拳头大小，其中蕴含的能量却昭示着它的真实用途：这正是维持口袋次元存在的魔法源核。
对着水晶惊叹了几秒后，菲伦想到了一个令她自己都觉得亚瑟会为之骄傲的主意。眼看阿萨莉亚命悬一线，她迅速捧起一把水晶收入腰带，随后将一只手按在较大的晶石上。精灵催动力量对准一点，向宝石释放出连环闪电。内部的光芒随着外壳裂痕开始明灭不定—这正是引发能量失衡的关键。
一分钟后她挥舞着弯刀冲回图书馆，先甩出几道爆炸法术逼退黑暗法师，随即降落在浑身布满割伤、淤青和灼痕的阿萨莉亚身旁。
"必须立刻撤离！"她们背靠背协同作战，在闪避彼此攻击间隙剿灭法师军团。"这座塔即将自我崩塌！"
阿萨莉亚动作骤然停滞，难以置信地瞪着菲伦。精灵凝重的表情让学徒瞬间明白事态严重性。
"快跑！"阿萨莉亚施法掀翻长桌砸向追兵。
高塔开始震颤时，人类与精灵同时转身冲向大门。上层书架纷纷倾覆，坠落的典籍化作致命暴雨。石墙迸裂整块剥落，在她们脚下摔得粉碎，扬起漫天尘雾。
"全速前进！"菲伦在崩塌巨响中高喊。她本可以发挥精灵的疾行天赋，但绝不会抛下同伴。
当她们冲进庭院时，加达万斯高塔正在解体。风向标斜插在草坪上兀自颤动，逃亡者身后喷涌的尘云中夹杂着垂死法师的哀嚎。通往大门的路径不断塌陷爆裂，地面在她们四周炸开蛛网般的裂痕。
阿萨莉亚猛力推出法杖，一记震荡重击轰向大门，迫使双门向外爆开，铰链弯曲断裂。两座石像鬼苏醒落地，但为时已晚。就在高塔自我坍塌压垮围墙、摧毁石像鬼的瞬间，菲伦和阿萨莉亚纵身穿过入口冲进街道。
烟尘与碎石形成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席卷街道。菲伦咳嗽着踉跄起身时，有力的手臂扶住了她的腰部和肘部。透过弥漫的烟尘，她辨认出阿舍布满须茬的面容—正是他将自己拉了起来。
"回战斧旅店。"游侠这句话是对正在搀扶阿萨莉亚的蕾娜和纳撒尼尔说的。
哈达瓦德站在街道中央，凝视着加达万斯之塔的崩塌，满足的笑容使他的皱纹堆叠在一起。
* * *
玛里亚斯炽烈的紫色眼眸死死盯住向后跌坐在加拉诺尔身旁的吉迪恩。龙喉深处回荡着低沉轰鸣，它缓缓扇动双翼，扭转全身面向二人。那螺旋状犄角与利刃般的獠牙永远彰显着凶相，令人难以解读这头巨龙的真实情绪。
吉迪恩本想环顾四周寻找其他巨龙，却不敢轻举妄动。刹那间他甚至犹豫是否该与巨龙对视—深知某些生物会将此视为挑衅或侮辱。
加拉诺尔缓缓起身后单膝跪地，垂首致意。至于玛里亚斯是否将其理解为敬意则是另一回事。当吉迪恩感受到龙瞳转向自己时，立即效仿精灵的动作躬身行礼。
"精灵女王正被囚禁在马雷赛—就是强迫幼龙互相厮杀的那座城市。"加拉诺尔显然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确定他们有多少时间。"若您能载我离开此地，我们可以联手解救她，同时摧毁—"
加拉诺的下一句话被马拉亚斯的咆哮所吞没。人类与精灵瞬间被滚烫的龙涎覆盖，被纯粹的吼声力量震得连连后退。随后一切都在眨眼间发生—吉迪恩感到一条强健的精灵手臂将他向右推开数尺，而加拉诺本人则向左翻滚越过圆木。马拉亚斯喷出的火柱瞬间烧焦了他们方才站立之地，在田野间犁出一道焦痕。
吉迪恩刚站起身，又被迫再次扑倒在地—马拉亚斯覆满尖刺的巨尾带着破空声扫过他头顶。龙尾砸落时大地震颤，扬起的泥土几乎将法师淹没。至少我对付的是尾巴末端，他心想；加拉诺要面对的可是喷火的那一端。
更多火焰照亮夜空，马拉亚斯迈步横穿林间空地追击精灵。加拉诺被迫在各个方向腾跃翻滚以避免被活活烧死。此刻任何魔法或武器都无法助他脱困，但或许能分散巨龙的注意力？
吉迪恩握紧法杖，朝马拉亚斯头颅旁的地面施放破坏性咒语。爆炸激怒了巨龙，使其转身搜寻根源。
“糟了……”
马拉亚斯的紫色竖瞳骤然收缩，锁定吉迪恩。龙尾猛地扫动，黑色巨龙朝着僵立原地的法师冲锋—法师正疯狂思索何种护盾咒语能抵挡冲锋的巨龙。
"快跑！"加拉诺在远处高喊。他的斗篷冒着黑烟，布料边缘跃动着细小火焰。
马拉亚斯的巨足踏碎空地发出雷鸣般的声响。吉迪恩瞥见其他龙族距离太远无力援手—这都是他的过错！法师高举法杖准备插向地面，试图撑起球形护盾—这是他仅剩的选择。当巨龙张开的血盆大口笼罩吉迪恩时，一道绿色残影从左翼爆射而出截住黑龙。法师被迫向侧方扑跳躲避两条巨龙的撞击，踉跄着滚过地面。震耳欲聋的龙吼充斥耳膜，不过其中一道显然较弱……
"伊拉尔戈！"吉迪恩看见绿龙死死咬住马拉亚斯的颈部，龙爪疯狂撕扯着黑龙厚重的鳞片。
尽管伊拉尔戈的体型不及玛里亚斯的一半，但他的全力冲锋足以撞开这头巨兽，救了法师一命。
玛里亚斯发出挑衅的咆哮，用硕大的头颅猛撞伊拉尔戈，将较小的龙掀翻在地。它倏然低头狠咬伊拉尔戈的后腿，力道之猛竟咬碎鳞甲渗出鲜血。
"不！"吉迪恩惊呼。他仿佛亲历巨龙的痛楚，连自己的腿也开始作痛，温热的血液正渗入他的靴踝。
三道庞然龙影悄无声息地扑向玛里亚斯。吉迪恩认出金色巨龙埃梅纳尔与猎手贝尔德罗加，但最庞大的当属"山之子"沃尔格拉夫—它是传奇龙皇加尔加纳芬仅存的血脉，那位为将瓦拉尼斯封印于琥珀法咒而献身的老龙王。沃尔格拉夫体型与玛里亚斯相当，但无人能及黑龙的狂暴凶残。
万幸的是，它们的围攻为伊拉尔戈争取到蹒跚脱离战圈的时间。绿龙停驻在吉迪恩身侧，法师感受到它释出的宽慰浪潮。伊拉尔戈为吉迪恩幸存而欣喜，但当新鲜血液浸透法师长靴时，它的鼻孔剧烈翕动。
"受伤了吗？"盖拉诺尔出现在巨龙另一侧，满身灰烬与汗渍。
法师的任何回答都被四重龙吼淹没。沃尔格拉夫用前爪钳住玛里亚斯的头颅疯狂甩动，试图咬穿其颈项；猎手贝尔德罗加几乎骑跨在黑龙背上固定其双翼；而金色埃梅纳尔将彼此龙尾交缠，把二者牢牢钉死在地面。
巨大翅膀的声音拍打着空气，在加兰达瓦克斯和瑞纳埃尔从天空降落之前。阿德里尔灵巧地从乌木龙的侧面滑下，走向吉迪恩和加拉诺尔。翡翠之星瑞纳埃尔大步走向马利亚斯挣扎的庞大身躯，只是盯着他。这个眼神很强烈，但吉迪恩能感觉到从龙女王身上散发出的巨大平静感。在持续挣扎了几分钟后，马利亚斯在他们的共同努力下屈服了，并伏地趴下。
“阿德里尔…” 吉迪恩开始说，但古老精灵举起了手。
“我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阿德里尔瞥了一眼身后巨大的龙。“你们不能再到这里来。” 在这个通常平静的精灵身上有一丝恼怒。
“阿德里尔 –” 加拉诺尔被打断了。
“你明白吗？”
吉迪恩从未见过阿德里尔露出如此严肃的表情。两人都庄严地点头，转向树林，愧疚地低下头。吉迪恩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伊拉尔戈，并在他们离开空地时试图隐藏自己的跛行。
“那进行得很好，” 吉迪恩开玩笑说，仍然震惊。“考虑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