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希望余烬》
纳撒尼尔注视着兄弟姐妹们向万加斯民众道别。运送伤员的马车与马匹已配备齐全，疗伤药剂与药水足以支撑他们抵达奥瑞斯东部的暗水镇。当地总督与一位灰袍骑士行前臂礼—纳撒尼尔认出那是伊莱贾·贝内特，据他回忆是位正直的骑士。在芬尼克或霍瓦思缺席的情况下，似乎由伊莱贾领导着这支散兵游勇。
“最后的机会，”蕾娜眨着眼睛狡黠一笑，目光落在纳撒尼尔身上。
纳撒尼尔报以微笑，心知公主早已察觉他要留下的意图。他无法否认内心仍存有随军同去的念头，但既已选择为崇高事业舍弃职责—自埃莱斯逝去那刻起，他对骑士团的誓言便已消亡。
至少与蕾娜众人同行能在伊利安真正扭转局势，甚至可能阻止战争。此外，他对蕾娜的情愫亦是考量因素。
“任他们奔赴前程，我自独行其道。”纳撒尼尔转身背离渐行渐远的骑士队伍，缓步走向青叶旅店。
西费里昂战役结束数周以来，纳撒尼尔平日剃净的头发已略有生长，却不足以遮掩身份。他谨慎地拉紧兜帽压低面容，如同蕾娜让金色长发流泻胸前那般遮掩。这位骑士尚未适应新装束，尤其厌恶宽松衣物与披风，怀念厚实制服带来的安心感与权威象征。纳撒尼尔格外思念佩带刀弓的时光—阿舍尔曾特别警告他勿留长剑，因剑柄末端铭刻着灰袍骑士团的徽记。
然而，真正令他感到慰藉的，是那只与他十指相扣的温暖精灵手掌。他们牵手走回旅店的路上，像对寻常情侣般未曾引起任何人注意。这本该是他能够习惯的生活—但当真正思及这样的生活意味着什么时，这份憧憬便泛起了酸楚。不过十年，或许十五年，他的人类容貌就会显著衰老。雷娜看似永远停留在二十出头的年华，而他却会在她度过第一个百年之前垂垂老去。当她依旧强健时他将日渐衰弱，当她依然健康时他却会病痛缠身。这样的生活，对他们任何一方又何尝不是折磨？最终他只会因年迈成为雷娜的拖累，徒留予她无尽的悲伤与哀痛。而他更将终生背负着这份认知：她本可拥有更广阔的人生，而非困于照料垂暮的他。
纳撒尼尔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试图将此刻的青春活力铭刻于心。此刻离开她或许是避免未来苦痛最简单的方式—但离开这个选项本身，于他而言根本不存在。
待他们终于回到绿荫旅店时，雷娜房内激烈的争执声已然可闻。虽说听见菲伦与阿舍意见相左并非稀罕事，但这次争论的主导方似乎调转了。
"……这可能是唯一的办法！"菲伦气急败坏地争辩道。
纳撒尼尔与雷娜走进房间时，看见人类与精灵正眉头紧锁地站在窗边。
"这根本是自寻死路，相信我！"阿舍厉声反驳后猛然转身。这位游侠者表现出的担忧远多于愤怒。"你发泄够情绪了？"他用刚才与菲伦争执时同样严厉的口吻质问纳撒尼尔，但随即明显流露出对自身尖锐语气与用词的懊悔。
纳撒尼尔已逐渐能精准解读阿舍的表情与肢体语言。"灰袍军已前往黑水镇了，"骑士回答道，仅用眼神便传达了对阿舍未说出口道歉的接受。
"所以二位在为何事如此……激情辩论？"雷娜问道，但纳撒尼尔捕捉到了她投向菲伦那个狡黠的微笑。
费伦望向艾什，两人同时吸了口气，仿佛第一次呼吸般。游侠瘫坐在角落某张破旧却舒适的椅子里，费伦则咬住嘴唇，仔细斟酌着用词。
"我们必须阻止这场入侵。"年长的精灵平静地陈述道。
纳撒尼尔脱下斗篷走到房间中央。距离费伦与精灵领主埃利姆·塞瓦里谈话并告知近期事件才过去几小时。尽管众人无法看见或听见他们的对话，但当费伦意识回归时，结果显而易见—国王很不愉快。他对费伦的态度正是雷娜选择与纳撒尼尔外出观看灰袍军离开的原因之一。这位精灵公主无法忍受任何与父亲有关的事，当时她急需呼吸新鲜空气。
当然，费伦与国王的对话促使众人开始讨论后续行动。费伦确信入侵会提前来临，但没人知道加拉诺尔的情况，也不清楚他夺取无言者玛利亚斯的任务结果。如果科卡纳斯已遭袭击，消息尚未传至伊利亚恩的任何城镇。
"我告诉过你别向他透露瓦拉尼斯获释的消息！"雷娜当天第三次强调，"这只会压缩我们的准备时间。"
"我同意，"费伦迅速回应，"但事实是：如果瓦拉尼斯在幕后操纵，或许唯有我们的族人能阻止他。"
"以伊利亚恩所有居民为代价。"纳撒尼尔补充道，"精灵大军远道而来绝不会只诛杀瓦拉尼斯。他们会趁势入侵……"
"所以我才……"费伦看向艾什，挫败感再次涌上心头。
纳撒尼尔逐渐适应了精灵族强烈的情感表达。他们对所有事的反应都比人类更炽热，连悲伤情绪也不例外。相比之下，适应雷娜的冲动言行消耗的不是时间而是精力。
"怎么了？"公主注视着两人问道，"你们刚才在讨论什么？"
"若能杀死瓦拉尼斯，我们或许还能避免战争。"费伦眼中闪烁着微弱的希望。
“这简直是自杀。”阿什尔依旧坐着，盯着房间角落里阿利迪尔的短剑。
“他在说什么？”蕾娜问道，开始变得不耐烦。
“瓦拉尼斯拥有帕尔多拉宝石的一块碎片，”费伦解释道，“如果我们能拿到剩下的部分，或许就有足够的力量消灭他。”
“可你说过把它扔进了艾迪安海。”纳撒尼尔走到阿什尔和短剑之间，让这位游侠集中注意力。
“他在说谎……”费伦笃定地说道。
这个消息让蕾娜兴奋起来，她飞快地穿过房间，直到桌子阻止她扑向阿什尔。
“它在哪儿？”公主半带着笑意质问道。
阿什尔缓缓抬起头：“在我们谁都够不到的地方。”
“阿什尔，”纳撒尼尔轻声说，“这可能是我们对抗瓦拉尼斯的唯一优势。谁知道他已经制定了什么计划？不管精灵来不来，如果我们现在不行动，可能就来不及阻止他了。”
“如果你们觉得就凭我们四个人能阻止有史以来最强大的精灵，那你们全都疯了。”阿什尔从桌边霍然起身，朝窗户走去。
“我们四个人打败了阿德勒姆。”费伦提出。
“是五个……”纳撒尼尔补充道。余生里，他定要让世人都记住埃莱斯·内凡达。
“你们现在谈论的不是挑战'手'的一员，”阿什尔继续说道，“你们是要同时对抗另外四个成员、瓦拉尼斯、所有阿拉克什成员，天知道还有些什么。”
蕾娜绕到游侠面前，用她明亮的翡翠色眼眸注视着他：“我知道你不害怕，那到底是什么在阻碍你？”
阿什尔迟疑了：“我的一切，我的全部认知都在告诉我应该融入人群，做个普通人，彻底消失。而你们所说的计划会将我们暴露在全体伊利亚人面前。踏上这条路就再无法回头。我们将不得不战斗，战斗，继续战斗，直到他们全部死亡—或者我们死去。”
“如果你担心的是名声问题，那现在才来顾虑已经有点晚了，”纳撒尼尔带着讥笑回答。“且不说在维利安宫殿大厅里与罗·多萨恩那一战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你在西费里昂的壮举足以让你名扬四海。而早在这些之前，你多年前拯救伊莎贝拉女王的事迹就早已让你恶名昭彰。”纳撒尼尔停顿片刻，确保吸引了这位游侠的全部注意力。“刺客已死，游侠已崛起…”
阿谢尔看起来并未被说服。
“这位游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蕾娜用她婉转的嗓音补充问道。
阿谢尔缓缓吸气，迎上所有人的目光。“我把它扔进深渊了。”
纳撒尼尔的困惑表情同样出现在蕾娜和费伦脸上。在他担任灰袍卫士期间，他去过许多地方，见过无数常人会望而却步的事物，但从未听说过什么深渊。
“当训练完成时，每个学员都必须通过最终考验才能成为阿拉克什。深渊位于夜陨城的最深处，建于数百年前，很可能是在阿利迪尔的命令下建造的。每个学员都必须进入深渊，并找到通往另一端的出路。那里漆黑无光，是阳光从未触及之地。这是为了确保你与夜眼药剂的联结永恒不灭的真正试炼。夜陨城地下栖息着从未现世的怪物，无法形容的噩梦具现。这也是阿拉克什如此稀少的原因之一—只有极少数坠入深渊者能找到归途。”
“你把帕尔多拉宝石扔进了那里？”费伦绝望地问道。
“我知道它蕴含魔法，且力量强大。”阿谢尔倚靠窗台。“那时我还年轻，争强好胜。我不想让其他任何人找到并利用它，而宝石已经引起了几个同僚的注意。我切下一块碎片打造成戒指，把剩下的都扔了。”众人沉默片刻，消化着游侠的话语。
“所以，我们要去夜陨城…”纳撒尼尔必须亲口说出才能相信这个事实。
“我说过了—这是自杀行为。”阿谢尔干巴巴地回答。
“它在哪儿？”纳撒尼尔问道。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并不真正想知道答案。作为灰袍客，他曾经一心要找到那座古老的刺客学院，但现在，听完阿谢尔对那个深坑的描述后，他不太确定自己是否还想找到它。
“再往南唯一的地方就是西拉之门了，”阿谢尔说。
“荒芜之地？”蕾娜惊呼道，“我从来没见过沙漠！”
“你也不会想见的，”阿谢尔继续说，“那里唯一繁盛的生物就是掠食者，包括人类。沙漠会让你变得冷酷。如果我们真要去那里，我们需要补给，大量的补给。我们不想在边境的特雷加兰停留。我们需要直接前往首都卡拉什，再从那里向东走。”
“这可能是个问题。”费伦将一小袋钱币扔在桌上，“就剩这些了。”
“我们可以在万加斯待一阵子，”纳撒尼尔提议，“我相信以我们这群人的技能，肯定能找到活儿干。”
“那会花太长时间，”费伦迅速回应，“往南那么远的旅程需要很多天；我们必须尽快出发。”
“如果我们仓促出发又没有补给，撑不了多久的。”蕾娜站到纳撒尼尔身边，她经常这样做。
阿谢尔清了清嗓子。“我知道有个地方能搞到钱和补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位游侠身上，他似乎总是带着一丝神秘感。“斯托霍尔德在利里安有家钱庄，我在那儿有朋友能满足我们的需求。”
“钱庄？”蕾娜问道。
“朋友？”纳撒尼尔略带怀疑地追问。
阿谢尔回以一个了然的微笑，仿佛他自己也知道拥有其他朋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且难以令人信服。
“我在斯托霍尔德有账户。这是我和伦加尔国王协议的一部分，负责护送你们到维利亚。我们可以取足够购买补给的钱，并找个向导穿越月光平原。”
“他给了你斯托霍尔德的账户？”纳撒尼尔深知这家显赫钱庄及其尊贵账户持有者的地位。只有国王的请求才能让阿谢尔的名字登上账册。“他给了你多少？”
“没有上限……”阿什咧开嘴笑着回答。
纳撒尼尔吹了声口哨。“他可真想让你参加他的宴会。”骑士看向雷娜，她似乎仍对银行的概念感到困惑。
“伦加尔国王自诩擅长识人，”阿什继续说道，“他认为我是个需求简单的普通人。他孩子们一周的开销恐怕比我计划一辈子花的还多—不过直觉告诉我，他会派人盯着账户，确保我的消费品味始终保持低廉。”
“为何必须付钱雇佣月光平原的护卫？”费伦问道，“我们四人肯定能应付几个野生半人马。”
阿什解释道：“只有傻瓜才会以如此少的人数穿越那片平原。最好雇护卫队或主动加入商队充当护卫，队伍规模越大越安全。”
“天色已经太晚了。”费伦望着西沉的落日，“用剩余的钱买四匹马，黎明就出发。”
“三匹，”阿什带着苦笑纠正，“第四匹由我来解决。”
“那就这么定了，”雷娜急切地宣布，仿佛完全没听过阿什对深渊的描述，“我们去利里安取补给和钱币，南下行至夜陨城，进入深渊，找到宝石并杀死瓦拉尼斯。”
阿什呻吟着把脸埋进手掌：“我们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