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精灵之王
尽管寒风凛冽，埃兰德里尔城却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中。整个山谷在环绕精灵城市的十几条瀑布间闪烁，尼拉河的水注入环绕土地的湖泊。阿玛拉的高大树木点缀着山谷，直到大森林吞噬了地平线，远至目力所及，即使是精灵的眼睛也望不到边。国王埃利姆·塞瓦里眺望着那些树顶，仿佛能看到千里之外的伊利安海岸。人类的世界远隔重洋，然而随着每一天过去，精灵们越来越接近其边界。
伊利安将再次属于他们。
埃利姆将双手搭在阳台栏杆上，俯瞰整座城市。他们的家园何等壮美。千年以来，精灵族筑起了难以想象高度的尖塔与高塔，以及或简朴或宏伟的居所。尽管精灵女性每百年才能生育一次，数个世纪以来他们的人口依然持续增长—这为埃兰德里尔带来了惊人的人口规模，每个成年精灵都精通剑术或魔法操纵。他们不再是林中与世无争的民族，而是令人敬畏的种族。人类军队无论多么庞大都无济于事，因为每名精灵都需要二十个人类士兵才能抗衡。
这位精灵之王从嵌于宫殿最高塔楼的阳台俯视而下，整座塔楼依偎在高谷岩壁之间。他的战士们在下方的宏伟庭院里列队操练，由高阶守护者瓦罗·格罗维尔亲自指导。在所有顾问中，埃利姆对瓦罗的建议毫无保留地信任。这位精灵在军中获得了最高军衔，他的子女个个都是天生的战士。瓦罗从不热衷于让子女与贵族世家甚至王室联姻。他将为埃利姆和精灵族奋战至生命终结，直至伊利安归于他们麾下。
这个念头让国王想起了雷维里家族的加拉诺。这位精灵是埃兰德里尔最杰出的剑术大师，无疑是领导科卡纳斯任务的最佳人选，但他的占卜师已数周未能取得联系。此刻他本该带着无言者玛里亚斯归来。
埃利姆曾亲自指导加拉诺如何与巨龙交谈并控制情绪。尽管国王本人并非龙裔骑士，但他的妹妹娜拉娜在数百年前曾是天命选中者。在她离世前，她曾向他传授龙族之道，希望有朝一日他也能成为龙裔骑士。当然，若他像妹妹那样天生具有这份天赋，也绝不会选择居住在神秘岛屿上与龙为伴—埃利姆·塞瓦里生来便是统治者。
"陛下……"奈温如旋律般悦耳的嗓音从门廊处传来。
艾林转身看向他的侍从。年轻的精灵双手捧着一个木制宝箱呈献给国王。这是今晨他从私人宝库中取出的物件，此刻虽近在眼前，艾林却迟疑着不愿开启。长方形的箱体镌刻着古老符文与精灵符号，复杂的咒语确保除他之外无人能开启。他的手指抚过光滑的木纹，极其谨慎地描摹那些神秘文字。距他上次开启此箱，已有数百年光阴。
一如往常，这个箱子让他想起了妹妹娜拉娜。她的话语早已渗入他妻子阿迪兰德拉的骨髓深处。近来有多少个日夜，他僵立原地，为这份贯穿漫长生命的爱情忧心忡忡。阿迪兰德拉正远在艾达大陆南方未知之境，追寻最后的上古龙族。真是愚人之举，他暗想。他们的未来明明沉睡在加甘纳凡山脉之中—那些尚未孵化的龙蛋才是希望所在。
他们最后的交谈是关于她南行的激烈争执。正当他要陷入阴郁思绪时，奈温微微转身，微风携着她的体香拂面而来。这让他想起女儿蕾娜—另一个被他以"为民伸张正义"为由推开的重要挚爱。此刻她同样身处险境，尽管她的使命远比多数任务更为重要。
"陛下？"奈温关切地问道。
他竟盯着箱子失神了这么久。他憎恶这个木盒及其承载的诅咒之物—总是操控他的情绪，翻搅尘封的记忆。正当艾林准备开箱时，敏锐的双耳捕捉到寝宫门外的脚步声。庆幸这突如其来的打扰，国王令奈温将箱子收起，自己整理着长袍走回内室。
“进。”
"陛下。"身着白色铠甲、头戴战盔、披着蓝色斗篷的御林卫成员大步走进。自黑暗战争以来艾林始终偏爱这种制式，并延续此项传统。"恕臣打扰，预言水晶已被激活。"
埃利姆草草点头，在麾下战士面前克制着所有情绪。“召集议会，让高阶守护者瓦略出席。”守卫立即转身离去执行领主的命令。埃利姆随后离开，回头时只瞥见奈温带着那个箱子离去。
* * *
占卜师所在的圆形密室被施加了所有能想象的咒语以守护房间的秘密。无人能从数英里外窥探他，甚至无法从门另一侧窃听。黑色球体坐落于雕花基座上，发出尖锐的高频嗡鸣。埃利姆将手覆于占卜球上前先平复心绪，不确定自己将与何人对话。
圆形密室随之消融，连同所有现实痕迹。国王被黑暗与宛若包覆一切的龙卷风所环绕。盘腿坐在他面前的是菲伦·哈尔多的虚影—他女儿的导师。
“莫里根在何处？”埃利姆问道，心知这占卜球本是交予对方而非菲伦。
菲伦迟疑道：“莫里根已死，陛下。”
已逾千岁的埃利姆早已精通于在任何情境下控制情绪反应。身为国王，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以意料之外的方式左右事态，因此他早已学会保持镇定即是维持掌控的妙法。
“那么蕾娜呢？”在继续深谈之前，他必须确认。
“她安然无恙，正与我同在。我们眼下很安全。”菲伦解释道。
埃利姆咬紧牙关以掩饰如释重负的叹息。想到蕾娜可能遇害时，他腹中仿佛裂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虚空—这位国王原以为永远不会出现的恐惧。
“他是如何遇害的？”埃利姆无法相信莫里根·莫尔戈会死于任何意外。
“我们不知凶手身份，陛下。但无论何人所作，必与伊利亚城内的刺客公会阿拉克什勾结。”即便隔着朦胧的异界，菲伦仍艰难地维持着与他的目光接触。
“我知晓那些刺客—皆乃人类。”在实施计划前，埃利姆已监视人类多年，掌握了无数秘密。“区区人类怎能击败莫里根？”
“我们现在知道，控制他们的不是别人，正是魔手会首领阿利迪尔·亚拉萨尼尔。”
既然他不知道…
埃利姆将目光从菲伦的灵体形态上移开，试图掩饰内心逐渐升腾的震惊与恐惧。埃莱西亚战役结束后，始终未能从死者中辨认出阿利迪尔的遗体。这个精灵在黑暗岁月里施加的恐怖与痛苦，足以让他死得惨不堪言。对于阿利迪尔或魔手会任何成员可能幸存的恐惧，始终深埋于埃利姆心底。
“你有证据吗？”他追问道，仍不愿相信。
“我在生命大厅与他亲自交过手…”菲伦继续冲击着国王的认知。
“你去过埃莱西亚？”他声音里抑制不住地渗入怒火，“你的任务本该留在维利亚收集情报，协助加拉诺进入科卡纳斯。若有机会就在人类王国间穿梭，向我们汇报他们的强弱项。我从未允许你带着我的女儿去那片坟场！”
“还有更多消息，陛下。”菲伦的举止神态与阿迪兰德拉如此相似，令埃利姆不禁想起妻子对蕾娜必然会产生的担忧。
“你要事无巨细地告诉我，菲伦，从头开始…”
* * *
比预期更迟，埃利姆出席了亲自召集的议会。七大家族首领悉数到场，四位长老与高阶守护者瓦罗亦在列。奢华议事厅内漂浮着莹莹光球，但敞开阳台涌入的正午阳光已让这些光球近乎多余。环绕圆桌侍立的仆人分别来自各大家族，所有与会者皆从高背椅起身向国王致意。
埃利姆走向主位，宣布简短有力：“瓦拉尼斯已被释放。”
随着在场精灵们骤变的脸色，国王跌坐椅中，所有从容荡然无存。
“这怎么可能？”瓦罗问道。高阶守护者的金色长发在头顶束成发髻，没有一丝触及他纤尘不染的纯白铠甲。
“看来帕尔多拉的宝石从未离开过埃莱西亚，”埃利姆解释道。他妹妹娜拉娜的形象在他眼前闪现，连同她留在他手上的鲜血。“我妹妹把宝石给了一个男孩，一个外乡人。”这个故事众所周知，但埃利姆此刻的叙述更像是为了自己而非他人。“她以为他更有机会带着宝石悄无声息地逃离这座城市。她错了……”埃利姆将双手放在桌上，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宝石的力量从埃莱西亚城墙内部撕裂了琥珀法术。虽然耗费了千年时间，但它最终解放了他—连同那个外乡人一起。”
国王几乎无法相信自己说出的话。那个许久以前他在埃莱西亚图书馆见过的、可怜兮兮的男孩—其存在时间比某些精灵的寿命还长—如今仍在伊利亚行走，据菲伦所说还成了技艺娴熟的战士。这让他想到了另一个惊人发现。
“不仅瓦拉尼斯获得了自由，'手'组织也幸存了下来，至少其中两人还活着。菲伦·哈尔多声称见过萨兰·塔萨里昂，甚至还与阿利迪尔·亚拉萨尼尔交过手。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我的女儿蕾娜公主竟斩杀了阿德勒姆·伯沃。至于萨曼德里尔和纳基尔，目前尚未显露踪迹。”
精灵们静坐无言，艰难地消化着这些毁灭性的消息。正是这个议会曾精心策划了伊利亚入侵的每个细节。这十三位精灵曾坐在这里谋划种族灭绝、族群崛起，以及最终击败瓦拉尼斯。如今看来，他们最强大的敌人似乎仍抢先了一步。
“过去千年间，阿利迪尔一直在领导恶名昭彰的阿拉克什组织。他秘密组建这支军队，将我们的战斗方式传授给他们。在魔法辅助下，他们的作战风格与我们如出一辙。其具体数量未知，但阿利迪尔已让他们与菲伦和我女儿交锋，并在此过程中摧毁了灰袍军。”
“提贝里乌斯·格雷的遗产合该有此下场。屠龙者！”瓦罗厉声喝道，结实的拳头重重砸在桌上。
“莫里根大人现在何处？”佩特罗娜·莫戈—家族首领兼莫里根的姑母—不安地询问道。
埃利姆深感抱歉，他的家人不得不以这种方式听闻他的死讯；他宁愿私下传达这个消息。尽管莫甘的父母曾是瓦拉尼斯的同情者，并在埃莱西亚战役后被处决，幸存的莫尔戈家族已竭尽全力弥补过错。
"恐怕要告诉您，他在维利亚遇害了。袭击者身份不明，但确信是'手'组织的一员。我深表哀悼，佩特罗娜…"埃利姆低下头。莫甘是这场尚未宣战的战争中第一个牺牲者，恐怕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是为公主而死的，"佩特罗娜毫不犹豫地说，总是善于把握时机。
"莫尔戈家族将永远获得塞瓦里家族的感激，"埃利姆用佩特罗娜最想听到的话语回应道。
"请原谅，"四位长老中最年长或许也是最睿智的泰加恩歉然地看向佩特罗娜，"但瓦拉尼斯摆脱琥珀咒语束缚有多久了？"
"约四十年，"埃利姆说，"但最坏的消息还在后面。"国王几乎难以启齿，"瓦拉尼斯得到了帕尔多拉宝石。"
议事桌瞬间陷入混乱，每位议会成员包括长老们都开始争论过去的失误和未来的计划。透过这一切，埃利姆能看到驱使他们的是恐惧—这始终是瓦拉尼斯最强大的武器。
"他得到的只是宝石碎片，"埃利姆继续说道，"尽管这会对腐蚀他的魔法控制产生何种影响尚不可知。"
"其余部分在哪里？"泰加恩绝望地问道，年轻的面容因恐惧而扭曲。
“目前下落不明。由于命运的某种曲折，外乡人再次卷入了我们的战争中心。”
"那个男孩？"瓦罗锐利的眼睛难以置信地聚焦在国王身上。
"现在已是成人，显然与瓦拉尼斯同时获得自由。他由阿利迪尔掌控的同一批刺客抚养长大。"埃利姆几乎无法相信菲伦的故事，尤其是阿舍的参与程度。一个人怎能如此深入地融入他们的生活—这些不朽者的生命之中？
“这位外乡人是与瓦拉尼斯结盟的吗？”佩特罗娜问道。
“我对此表示怀疑，”埃利姆回答。“他必定已持有宝石一段时间，而瓦拉尼斯只是最近才得手。这无关紧要，”埃利姆挥手示意不再讨论这个话题。“那个人无足轻重。重要的是我们接下来的行动。”
“没有龙族我们无法发动进攻！”加达瓦尔·雷维里从椅子上向前倾身。雷维里家族是议会的最新成员，仅在三十年前才获得席位。
“你的儿子尚未为我们带来任何一条龙。”瓦罗以更严厉的目光回应加达瓦尔的姿态。“加拉诺尔几天前就该回来了，无论是否带着玛利亚斯。我们应该认定他的任务失败，并假定他和他的同伴已经阵亡。我们必须立即进攻，趁瓦拉尼斯还没有更多时间集结军队，或者在他再次试图杀害雷娜公主之前。”
加达瓦尔靠回椅背，表情阴郁，但埃利姆知道这并非因为儿子可能遇难，而是因为他的失败会玷污他们家族的名声。
“我们怎么知道瓦拉尼斯没有控制人类军队？”凯顿家族的阿里翁问道。“如果‘手’组织这些年来一直存在，他们完全可以操纵意志薄弱的人类王国。在仓促发动攻击之前，我们需要更多情报。”
“我认为我们应该立即进攻，”长老伊利索尔·阿萨塔尔提议道。
议会成员看向埃利姆寻求指引。“我们必须立即加紧建设舰队。”国王将目光转向维拉尼家族的瑟罗。
“我们尚未筹集到全部材料，陛下。”瑟罗看向议会其他成员寻求支持。“我们原本以为还有数十年时间…”
埃利姆抬手示意精灵停止发言。“我们必须假设加尔加纳凡山将继续对我们封闭，龙蛋也将随之被封存其中。”
埃利姆能感觉到自己的计划正在分崩离析。没有玛利亚斯，他看不到任何打破龙墙并取回其中龙蛋的方法。他原本计划用数年时间培育龙族，同时建造舰队并让军队充分备战以应对可能出现的六支敌军。而在此期间，瓦拉尼斯本应一直被囚禁在埃莱西亚之中。
如今他的女儿正遭到追捕，加拉诺尔杳无音信，瓦拉尼斯挣脱了墓穴的束缚，而阿迪兰德拉依然下落不明……
"泰罗，全体族人都会协助你建造舰队—所有人必须出力。"长老们正要提出异议，却被伊莱姆一个眼神制止。"从此刻起我们进入战争状态。不再与伦加尔王及人类王国谈判。我们要即刻夺取伊里安。"说罢，国王从王座起身离去，结束了这场御前会议。
* * *
伊莱姆静候一小时方才传令瓦罗与泰加恩返回议事厅。这位君主正在宽阔的露台上沉思等候，思绪深沉。
"您召见我们，陛下。"瓦罗与泰加恩悄然出现在他身后。高阶守护者察看着君主的神色，又补充道："我们行事隐秘，无人知晓此次会面。"
"菲伦还有未尽之言，"伊莱姆立即说明，"艾利迪尔的恶毒言语反而暴露了自己。他狂妄宣称瓦拉尼斯意图借我们与人类交战之机先削弱精灵势力，再发动突袭。"
"哪来的军队？"瓦罗质疑，"阿拉克什刺客规模太小，不足以对正规军队构成实质威胁，更何况是精灵军团。"
"我确信瓦拉尼斯藏着我们看不见的底牌。四十年时间足够酝酿无数阴谋。眼下最紧迫的是他可能找到蕾娜并利用她来对付我。"伊莱姆将女儿可能遇害的念头暂搁一旁，凝神说道："小股队伍能悄无声息穿越国土，潜入大军无法触及之地。泰加恩，你即刻前往伊里安寻找公主，在我们大军压境之前护她周全。"
"陛下……"泰加恩躬身领命，毫不迟疑。
"瓦罗，你负责为泰加恩配备一支精干小队随行。"国王转向长老嘱咐："不必掩饰你的精灵身份，你们出现在人类领土事出有因，这反而能让你们进入某些原本禁绝的区域。"
"为何要如此隐秘行事，陛下？"泰加恩问道，他总是能敏锐洞察君主的决策深意。
“信任，泰格恩。你和瓦罗都拥有我的信任。但今日我得知，瓦拉尼斯早在四十年前就已挣脱埃莱西亚的束缚，而恰恰在四十年前，议会成员前来游说我入侵伊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