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科林
圣临纪元769年，吾主之年
成为卡恩部落新酋长两周后，科林与阿纳斯部落的首领相对而坐。这场会面在大湖以东数英里处的开阔地上进行。
这场部族首领会面的请求，是由卡恩部落一位手无寸铁的老妇传达的—就在科林首次于村民集会宣布决定数日后。老妇人步行至阿纳斯村落，抵达时作出神灵的和平手势。传达完信息后，她被允许安然离开。
于是他们就这样在正午阳光下，以和平的方式对峙着—这些血誓世仇的部落敌人。他们选择的会面地点与两个村庄距离相等。这片区域两族都宣称属于自己领土，却都未能真正掌控。众人坐在高出周围开阔田野约十米的小丘上，四面视野可延伸数百米。选址于此正是为了防止任何一方萌生伏击的念头。
科林由阿科布、马瑞克斯以及卡恩族另外两名最强战士陪同。阿纳斯酋长雷克马尔同样带着四名护卫，个个都是面目凶悍之辈。在场所有人都全副武装。尽管阿科布曾劝说，科林最终还是决定不带黑爪同行。他不愿在一头潜藏巨大暴力威胁的猛兽阴影下进行和平谈判。此刻他已开始后悔这个决定。
那么，再说一遍。"雷克马尔打断科林的思绪。他们在此已停留超过三十分钟，却几乎毫无进展。"真是你杀了博里克·巨斧？就你？
这位阿纳斯首领面相凶恶，黑发，三十五六岁年纪。他身高普通但肌肉虬结，四肢流动着某种韵律，暗示着致命的迅捷速度。眼中狂野的光芒更表明他会毫不迟疑地将这种速度用于暴力目的。
是的。我向博里克发起生死决斗，并击败了他。现在我才是部族首领。"曾几何时，科林在雷克马尔这类人面前还会畏缩。但今日，尽管面对如此可怕的对手仍感不安，他决心掌控自己的紧张情绪。
雷克马尔发出轻蔑的嘲笑："博里克·巨斧，竟被你这种体型的毛头小子所杀！诸神在上，谁敢相信？怎么做到的？再跟我说说你怎么打败他的？
Corin 记得 Agbeth 在过去两周里一直在村里向每个人重复的话。‘我去了遥远的北方，Rekmar，正如我所说。当我在那里时，我被众神造访了。他们给了我控制野兽和控制人的力量。’
Rekmar 又笑了起来，几乎毫不掩饰声音中的嘲笑。几个坐在他后面的 Anath 战士也附和着笑了。‘啊，是的，众神！当然，他们造访了你。在遥远的北方。而且你还控制了一个 felrin。但你决定今天不带它来。所以，这个野兽，这个 felrin，是它杀死了 Borrik？’
Corin 叹了口气，感觉讨论在绕圈子。‘不，首领。我杀了 Borrik，这里的战士可以作证。’ 他示意 Akob 和 Marrix，他们都点了点头。‘而且我今天没有带野兽来，因为以一个死亡的威胁开始和平谈话是不合适的。’
‘你和你的野兽吓不到我！’ Rekmar 咆哮道，作为回应，坐在他后面的战士们躁动不安地挪动身体，显示出真实或假装的激动。‘任何威胁 Rekmar 和 Anath 的人很快就会后悔！’
Corin 保持冷静和坚定，回答道。‘我不想威胁你，Rekmar。但我看到你怀疑 felrin 的存在。而且，鉴于我们刚刚见面，你为什么就会轻易相信我的话呢？但如果你想再次见面，我可以带我的 felrin 来，证明我说的是真话。’
Anath 的首领似乎控制住了自己，Corin 感觉到这是对方游戏的一部分，测试他是否能恐吓他这个年轻对手。‘让我们说我暂时相信你，’ Rekmar 说。‘你想要什么？’
“我渴望我们之间能达成和平，雷克玛。我希望我们停止互相残杀彼此的族人。公平地划定疆界，停止互相攻击。我们两族之间流淌的鲜血已经太多。你和博里克之间的仇恨也太深，在博里克统治时期根本不可能实现和平。但现在我是新任首领。没有比此刻更合适的和平时机—卡恩族迎来新首领，我们两族关系也能重新开始。”
“所以你们卡恩人现在害怕我们阿纳斯族了，嗯？”对方恶意地咧嘴笑道，“没了博里克保护你们？或许你们是担心自己不够强大了？因为害怕被征服，才跑来向我们乞求和平？”
科林听见身后的马瑞克斯愤怒地咂舌，这位年长的战士显然对谈话进展很不满。马瑞克斯和阿科布一直反对科林寻求和平的决定，认为阿纳斯人会视停战提议为软弱的表现。雷克玛最后那句话完全印证了他们的观点。
科林字斟句酌地回答：“不，不是害怕，雷克玛。我们确实有费尔林兽为我们而战，信不信由你。我们并非恐惧，而是厌倦了—厌倦阿纳斯人屠杀卡恩人，卡恩人屠杀阿纳斯人。这么多死亡，这么多流血，究竟换来了什么？我们并非因弱势而来，而是出于强大。还有什么比现在更适合向邻族伸出友谊与和平之手？”
雷克玛的上唇讥讽地卷起，似乎在斟酌这些话。科林观察着这位对手，揣度着他的心思。科林觉得这位阿纳斯首领内心必然也有对和平的渴望，否则怎么会爽快应约前来会面？
‘说得真动听啊，卡恩族的科林首领。但我们之间血流成河，我—阿纳斯族首领雷克玛，如何能相信你？雷克玛怎么知道这不是个陷阱？’
“我们两人都无法确知这一点，雷克玛。但信任只能通过我们的行动，随着时间逐步建立。今天我们双方都来到这里，并遵守了为此次会面约定的休战规则。这是我们之间建立信任的第一个行动。或许还能有更多？”
“或许可以，”雷克玛点头回应，脸上的讥讽已然消失，“这里有太多需要思考的事。太多过往流淌的鲜血。太多仇恨。但也可能蕴藏着许多希望。为了更美好的未来。现在告诉我，氏族首领—你们是否也在以这种方式与波尔族交谈？”
“尚未开始，”科林说道，“但很快会进行。三族之间的和平将使我们都更强大。”
雷克玛凝视着他：“卡恩族的科林，你的身形确实矮小。这是事实。但也许你的智慧却如巨人般宏伟。今天我无法就此给你答复，但我以名誉担保，雷克玛会认真考虑。我将与族中长者商议，届时你会得到我的答案。”
科林点头回应，心中稍感宽慰—至少这次会面或许并非完全浪费时间。
当日傍晚，科林与同伴们返回村庄。即便从聚居地外围望去，这两周内卡恩村发生的实体变化也清晰可见。
村庄周围筑起了高耸的土垒，许多粗木桩已被砍伐并嵌入垒体，形成八英尺高的外围栅栏墙。目前这道围墙已覆盖村庄边界的三分之一。土垒外侧还挖掘了一道深壕。
随着队伍渐近，科林满意地端详着这道壕沟与围墙—这正是他提出并下令建造的工程。此刻在他注视下，仍有不少村民正在扩展这道屏障。这只是他改善村庄计划的第一个构想，关于后续措施的规划早已在他脑海中酝酿成形。
当他们的队伍抵达防御屏障时，马瑞克斯仍在抗议他们与阿纳斯族的行动。“雷克马尔是条猎犬，科林。是头卑劣的野狼。他不懂和平。只知死亡与杀戮。他会背叛你，并带来战争。”
‘我明白你的意思，马瑞克斯。也许他会的。但若想争取和平，必须趁我现在刚上任时采取行动。’
‘雷克马尔认为你软弱，’阿科布直言。‘我们都看到了你和博里克的战斗，如今也都清楚真相。但他没看到。他觉得你软弱—我从他眼神里看出来了。不会有和平的。’
‘你还不能确定。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科林回应道。‘他说会考虑。我会给他时间思考，并与族人商议。但我并非对他的威胁视而不见，也不是对你的建议充耳不闻。这正是我们修筑这道城墙的原因—早该这么做了。两个设有大门的出入口供村民进出，其余边界则由城墙和壕沟防护。遭遇袭击时会安全得多。我们必须以和平为目标，但也要做好备战准备。’
阿科布点了点头，带着几分敬重看向科林。科林不禁再次惊叹于与博里克那场战斗后，父亲对自己态度的转变。这个终生被父亲视为耻辱之子的男人，突然展现的支持与明显自豪让科林感到别扭。
马瑞克斯再次开口："那么，你仍打算明天与波尔人会谈？
是的，"科林答道，"但有个变动。
什么变动？
下次我会带上黑爪。即使我命令它在远处潜行，也要让猎豹出现在波尔人视线可及之处。这样当我宣称控制着它时，他们或许会相信。
当夜，科林与艾格贝丝如回到卡恩城后惯常那般缠绵。事后他们相拥而卧，彼此心满意足。他的手臂轻环在她腰腹间。
“待在这儿又开始感觉正常了，”她说。“起初，我从没想过自己能习惯这些气味、噪音，还有这么多人。但现在，开始又像是我们的生活了。”
‘我懂你的意思。虽然我觉得现在整天都在说话，而不是打猎捕鱼。当首领这件事也还需要些时间适应。’
“你做得很好，科林。只管继续做你认为对的事。”
‘谢谢你，阿格贝丝。女人们对你……尊重吗？’
“是的，她们很尊重。没人叫我‘瘸子’，至少没当面叫过。而且她们会听我的建议。”
“嗯，你总是有很多好主意。她们本该听你的。”
“谢谢你。”她沉默了片刻，“你知道吗科林，经过这么多次尝试，我希望这个月能终于怀上孩子。这样就能给你生个部落首领应有的儿子。”
“我也希望如此。或者给部落首领妻子配得上的女儿。”他吻了吻她的后颈。
‘我爱你，科林。’
‘我也爱你，阿格贝丝。’
次日与波尔族的会面相比同阿纳斯族的谈判进展更顺利。波尔族长穆尼克对和平提议的接受度明显高于阿纳斯族。这位波尔族长甚至坦言，这个念头在他心中埋藏多年，但在博里克担任族长期间始终认为没有推进的价值。
科林相信黑爪的存在也起到了作用。他带着费林兽前往位于卡恩东北方向一小时路程的中立开阔地带进行会晤。整个过程中，科林始终让这只生物保持在视线可及的远处。他注意到穆尼克和波尔族代表团成员在会谈中多次紧张地瞥向那只巨兽。科林能明显感受到，由于这只生物的存在，对方族长对他增添了更多敬意。
会谈结束时，他与穆尼克起身握手致意。双方都承诺将向族人阐述和平共处的可行性，并约定两周后再次会面。
科林对一天的工作感到满意，正返回卡恩村。事实上，阿科布和马瑞克斯似乎也对会议结果更为满意，对波尔首领的动机也不再那么怀疑。两位长者走在科林两侧，他们花了一个小时返回卡恩，谁都没有匆忙赶路。
黑爪在他们身旁阔步小跑；科林稍后会放任这头猛兽自由狩猎，但现在它跟着他们一起回村。看着魔狮兽纵身跃动的长跨步，科林心中萌生出希望—或许自己的行动能终结这片区域的战争。
看！"阿科布的喊声打断了科林的遐想。
阿科布正指向卡恩村的方向。科林抬头望去，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阿科布所指的景象。接着他看见了—远处一道浓重的烟柱正翻腾着升向澄澈的蓝天。
阿科布对自己所见已然得出结论："村子着火了！我们遭到袭击了！阿纳斯背叛我们了！
队伍其他人立即反应，向着村庄全力冲刺。科林反应稍慢，开始追赶时已落后数步。
奔跑时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惧攫住了他。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他的妻子。她就在村里，没有他的保护。他立即通过灵魂羁绊向黑爪发出指令。
阿格贝丝！阿格贝丝！阿格贝丝！阿格贝丝！阿格贝丝！
找到她。守护她。保护她。通过羁绊传递的阿格贝丝影像已让这头猛兽明白一切。
魔狮兽四足腾空向村庄扑去。它转眼间就超越了科林一行人奔跑的速度，迈着长长的跃步消失在前方。奔跑时发出凄厉的尖啸，科林希望这能令敌人胆寒，使他们提前逃离这场袭击。
他为艾格贝丝感到担忧。久远前那个冲向冰湖救她的瞬间，在他脑海中闪现。那时他及时赶到了。勉强赶到。但此刻他距离太远，根本无能为力。
阿科布发现烟雾时村庄至少在半英里外，等他们五人赶到时，对卡恩村的袭击很可能早已结束。但至少黑爪或许能改变战局保护艾格贝丝。科林能感受到这只斐林兽冲进村庄时肌肉奔腾的震动，透过它的眼睛瞥见的血腥画面不断涌入科林脑海。
科林艰难地追赶着跑在前方的同伴。尽管这两年来受黑爪影响，他深知自己永远不可能拥有强健体魄。跑回卡恩村的路上，他的呼吸越来越沉重。终于，数百米外的村庄映入眼帘。袭击者造成的破坏此刻更加清晰—至少三栋建筑燃起大火，包括部族大厅，每一处都向晴空升腾着狰狞的烟柱。
科林希望艾格贝丝正躲在某处。远离视线，远离危险。
此刻他能听见村庄方向传来黑爪连续不断的嚎叫与尖啸，盖过了战场上所有其他声响。听起来这生物正在经历恶战。科林原本期望暴怒的斐林兽能吓退袭击者，但黑爪显然陷入了生死搏斗。更多影像与声响通过精神连接涌入科林脑海：家门外搏斗空间的画面，利爪撕扯，鲜血飞溅，武器挥砍，痛苦惨叫。是阿纳斯战士正在与黑爪交战。原始的血腥杀欲正通过灵魂契约灌注到科林体内。
杀！杀！杀！杀！杀！
当科林逼近村庄边界时，黑爪正在为生存而战，它本不需要更多激励来反击袭击者，但科林依然重复着致命的指令。
是否还有另一种情绪正通过他与野兽的连接传递给科林？悲伤？紧接着是一瞬间的幻象—自家屋内爆发的血腥场面？科林边跑边摇头，不敢深究这个念头。
当科林终于从东侧进入村庄时，他看到袭击者正向西逃往大湖方向。他们显然在溃逃，阿科布和马里克斯紧追其后。科林右手紧握战斧，朝着村中心疾奔。
阿格贝丝！"他边跑边嘶吼着这个名字，期盼她来到自己身边，但没有任何回应。
四周充斥着尖叫与痛苦的哀嚎，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与他曾经参与袭击阿纳斯部落时的情形截然相反。尸体四处散落，有些明显已经死亡，还有些正发出痛苦的呻吟。
但此刻科林对这一切毫无兴趣。他狂奔着穿过村庄冲向自己的家。经过中央区域时，看到更多尸体—令人担忧的是其中卡恩族人竟比敌人还多。若此时遭袭，他必将成为毫不设防的轻易猎物，因为他脑海里只萦绕着一件事。一个人。
阿格贝丝！"依然没有回应。
随后他来到自家屋前。黑爪正以完全直立的姿态守在门外，见到他时这生物仰头发出一声哀嚎。那是科林从未听过的悲鸣—凄楚至极，甚至可谓悲恸欲绝。
这生物手臂沾满鲜血，胸口有道深长的伤口，正剧烈喘息着，但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受伤。周围散落着五名阿纳斯战士的残肢—他们显然试图攻击这只魔猫，却在混战中被撕得粉碎。断臂残腿从躯干分离，零落散布在房屋周围的地面上。一具尸体被开膛破肚，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一颗斩下的头颅正摆在科林家门前的尘土中。
当注意到家门敞开着时，科林的心脏被恐惧紧紧攫住。
他走向入口。进入后首先注意到的是那名死去的阿纳斯战士，四肢摊开倒在科林和阿格贝丝床前的地板上。死者头颅被砍下，但仍紧握着一柄血迹斑斑的粗糙畸形棍棒，保持着倒毙时的姿势。尸体周围的地面浸染着一滩血泊。
第二个是阿格贝丝。她仰面躺在床上纹丝不动，双眼紧闭，四肢摊开，仿佛失去骨头般软绵绵地向后倒在床褥上。
他走近些，随即看见她头侧那道巨大的红色伤口，周围肿胀不堪。
‘阿格贝丝？’
没有回应。
阿格贝丝？"他能听见自己对她说话时声音在颤抖。
她没有苏醒。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阿格贝丝？我的爱人？’
一声微弱浅薄的呼吸，她的胸口轻微起伏。科林呼出一口气，瞬间既感到极度宽慰又充满焦虑。他的妻子还活着。但她头侧的伤口看起来十分严重。
而且她没有醒来。
几小时后，太阳落山时，几乎所有幸存的村民都聚集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
此次袭击中卡恩族有二十二人丧生。据部族长老估算，这相当于村落人口的十二分之一，死者包括十四名战士。另有相近数量的人员受伤。他们还损失了牲畜，四座建筑（包括部族大厅）遭焚毁，两艘长船受损。
进攻者乘长船撤退后，村落里留下十二具阿纳斯人的尸体。其中半数死者由黑爪独自击杀。
在卡恩族历史上，这是最黑暗的日子之一。若非黑爪及时赶到，灾难本不可避免。科林能感受到村民投来的目光，以及他们对这位新首领及其看似天真的和平倡议的责难。
‘我们是自取其祸，’马瑞克斯愤怒地对族人说道，‘我们竟向狼群袒露咽喉，妄谈和平。而狼做了什么？他假装驯服，靠近我们，然后猛然扑击。阿纳斯族今日让我们蒙羞。’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将目光投向科林。
科林意识到自己正受到指责，但并未回应。他竭力想专注聆听周围的讨论，尽管深知引领这场议政本应是自己的职责。
他的注意力支离破碎，思绪朝着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撕扯。首先是牵挂阿格贝丝—她至今未醒。两位精通医术的村中老妇被留下照看他昏迷的妻子。来参会前，科林曾温柔地将阿格贝丝平放在床褥之上。临别时，他凝视着她微弱的呼吸与静止的面容，落下轻轻一吻。
此刻每当想起她头侧的伤口，他便感到阵阵反胃。她何时会醒？还能醒来吗？或许正在慢慢死去？难道余生都要在没有她的世界里独行？最后一个问题带来的毁灭性太重，他强迫自己痛苦的思绪远离这片深渊。
第二个思绪焦点则在于压制怒火。自发现妻子遇害那刻起，恐惧滋生的愤怒便在他体内不断累积。这是前所未有的暴怒，此刻仍让他的双手颤抖不止。
他恨阿纳斯族—恨他们如此背信弃义，恨他们袭击村庄，恨他们伤害阿格贝丝！恨他们竟欲夺她性命！
更有对族长雷克玛的纯粹恨意。凶残的、毁灭性的仇恨。
这些暴怒的念头对他而言曾经非常陌生。就在此刻，他原本绝不可能触及内心这般汹涌的怒火。但这些原始黑暗情绪的种子，早在他与黑爪长期联结的某个时刻就已埋下。此刻在对妻子的焦灼担忧中，他能感觉到这些种子正在生根发芽。
他的情绪已与灵猫共享数小时，这反过来使那野兽更加躁动，助长着它自身的狂怒。黑爪正通过精神联结将这股野性怒火反馈给他。彼此的愤怒正在相互助长。
科林今夜放任这头野兽外出狩猎。他感知到它在北部森林完成了三次猎杀。第一次是为了觅食。但最后两次，他确信纯粹是为了施加痛苦与死亡的快感。科林共享了那份情绪—此刻屈服于灵猫最原始的杀戮本能是如此诱人：撕碎、肢解、摧毁，施行骇人暴行。但他怎能放任自己沉沦于此？
他是个好人，难道不是吗？确实，他始终认为自己是个善良平和的人。他始终排斥卡恩人日常生活中司空见惯的恶意与暴力，始终努力善待他人。
这是他眼中的自我，也是他感知中艾格贝丝看待他的方式—她爱他的原因。正因他是个善良平和的好人。他理性的一面，那个始终努力成为的自我，抗拒暴力。他始终渴望和平，渴望与艾格贝丝幸福生活。即使当年杀死博里克也是走投无路时保护彼此的最终手段。而他成为部族首领后的首个决定便是寻求和平。
但若这一切皆属实，为何此刻他竟渴望着血腥屠戮？想要对任何人—雷克马尔、阿纳斯族—施加可怕到难以言喻的暴行？为何他仿佛想要将阿纳斯族彻底赶尽杀绝？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由于内心压抑的紧张情绪，它们仍在颤抖。那股掌控他人的力量仿佛要从他脑海中喷薄而出，这种被束缚的张力让他的头颅阵阵抽痛。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若是愿意，此刻就能掌控村落里的每一个人。
我们不能放任不管。"阿科布随后对氏族众人说道，"若不予以回击，他们会认为我们软弱可欺，必将卷土重来。
克农紧接着父亲的话说道："没错，必须发动突袭。船只修好即刻出击，我们要以血还血。
科林将视线从双手移开，试图集中精神聆听周围讨论，竭力压制那些即将掌控他的黑暗情绪。
我同意。"玛里克斯说道，"而且必须在数日内行动。
年长的战士顿了顿，所有目光都投向科林，等待他发言。未经氏族首领批准，任何突袭行动都不得进行。
科林站起身。他从未如此强烈地感受到自己的掌控力—如此鲜活澎湃。现在是做出决定并采取行动的时刻。但当他开口时，仍不确定自己将作出何种决断。
不会有什么突袭。"他宣告道。此言引来阵阵反对之声，他继续说着："突袭毫无意义。他们杀我们，我们杀他们，然后他们再来复仇。但我必须保护这个氏族。我们必须行动，即刻行动，阻止他们再次进犯。我们要永远终结这场争斗。
如何终结？"阿科布问道。
科林的双手仍在颤抖。若艾格贝丝此刻就在身旁，她会说些什么？会给予怎样的建议和忠告？
恐惧。掌控。秩序。
那些话语在他脑海中低语，暗示着另一种答案，随后他的决定与计划在脑海中变得清晰。他停顿片刻才回应：“本有两种方式结束这一切。一是和平。这是我渴望的，也是我们曾提出的。但阿纳斯族拒绝了这条路，还伤害并杀害了我们所爱之人。”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因此，我们必须选择另一条路。”
马瑞克斯问道：“什么另一条路？”
科林环视着聚集在面前的整个氏族。“我们不会袭击阿纳斯族。突袭的时代已经结束。明日，我将为今日发生在此的暴行复仇。要么阿纳斯族接受和平与秩序，向我臣服，要么我将彻底摧毁他们。做好准备，磨砺你们的兵器。破晓时分，卡恩族的战士们将向阿纳斯村庄进军！当阿纳斯族选择与费林族开战，当他们面对一位神选氏族首领时，就会明白要付出何等代价！”
科林站起身，对自己的宣言感到满意，随即听到聚集的村民们发出赞许的低语。他知道自己仍充满焦虑与愤怒，深知今夜将无眠。但至少此刻他已决心采取行动。
次日夜幕降临前，阿纳斯族将知晓自己的命运。卡恩族亦将如此。而科林，或许也终将明白自己的命运—连同艾格贝斯的命运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