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阿里昂
吾主纪元，升天之后，第767年
当兄长德尔林出现时，阿里昂正坐在床沿，望着暮色初临的阴影在城堡卧室地板上移动。
嘿，阿里昂，"兄长含笑招呼，"为何愁眉不展，弟弟？你看上去像是肩负了全世界的烦恼。
倒不是全世界的烦恼，"阿里昂应道，"只是我自己的。欢迎回来，德尔。
德尔林在弟弟身旁坐下，将手搭在阿里昂肩头："日安，小弟。
这是自当天早些时候大帆船归来后，两人首次独处。乘车返回城堡后，公爵与德尔林各自回了房间，而艾瑞安则回到卧室为今晚的会面忧心忡忡。
很高兴你回来了，德尔。"他真诚地说道，"休息好了吗？
当然，闻闻看。"德尔林咧嘴一笑，抬起胳膊将腋窝凑向弟弟，"连着几周头一回正经洗澡，清爽着呢！
快饶了我吧！说真的，见到你真好。光是和我跟格尔在一起时气氛太沉闷了，就算卡莉在场也一样。
但可能比不上过去八周我和父亲还有查尔相处的严肃氛围。"德尔林笑着回应，"我猜你在担心后续和父亲的谈话？
‘是啊。这些日子他提起过我吗？’
‘没跟我说过。但我们都了解父亲。一旦做出决定……’
艾瑞安做了个苦脸："我知道，他从不会改变主意。
德尔林再次将手搭在弟弟肩上："听着，别担心，兄弟。我确信事情会有转机的。"他顿了顿，神情忽然凝重起来，环视着艾瑞安的卧室，"但无论如何，我们在这里的日子都要结束了，不是吗？
是啊，我想是的。"艾瑞安答道，"接下来几周里，我们之中至少有一人要离开。我会想念这里，想念你、卡莉，甚至格尔。
我也是，小弟，我也是。但最伤心的恐怕是卡莉。没有你我在这里……她的日子会寂寞很多。毕竟我们都知道，公爵可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人。
艾瑞安点点头，兄长的话让他泛起淡淡忧伤："你有没有想过，德尔，如果母亲没有……一切会不会不同？
“我当然记得。我当然记得。尽管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但我依然能想起母亲去世前父亲有多么不同。但那些都过去了，不是吗？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停顿了一下，神情依然严肃。“听着，阿瑞恩，无论今晚或接下来几天发生什么，你永远是我的弟弟，我爱你。明白吗？”
“明白，德尔，我明白。虽然这么说让我很难受，但我的感受也一样。”
“很好，那我们去用餐吧，听听父亲要说什么！”
他们抵达城堡大厅时，正好遇见阿瑞恩十四岁的妹妹卡莉恩。不久后，杰里恩和查尔·科斯也加入了他们。最后到场的是公爵，他走进来时看起来比在港口时精神焕发得多，焦虑也明显减少了。
大厅的主餐桌可容纳十二人。六人在餐桌一端就座，公爵坐在主位，其他人围坐在旁。家族仆人很快开始端上食物和饮品。
晚餐初时的谈话轻松愉快，不过阿瑞恩心事重重，无法真正融入闲谈。他仍在思索若公爵提起神职之事该如何应对，手中的酒也喝得比平时更急。
老天保佑，他看着几乎空了的酒杯心想。我本来脾气就够急了，不能再让酒火上浇油。记住杰里恩的话。
最终，第三道菜撤下后，公爵屏退所有仆人，而后对家人开口。
“过去几周发生了重大事件，”他宣布道，“可能危及我们这个家族、我们的领土和人民的事件。我需要确保你们每个人都清楚现状，所以召集这次家庭聚会。”他停顿片刻，转向查尔·科斯：“查尔，在我们详谈当前面临的威胁前，能否请你代为说明大议会事件的背景？这样我能省些力气。”
“当然，大人，”科斯郑重地回答道，“如诸位所知，我们的英尼奥斯国王半年前接到大主教的诏令，前往圣艾杜埃尔参加大议会—这是十余年来首次召开如此规模的会议。公爵大人则应国王要求以顾问身份随行。或许有人不知，大议会参与者首先是大主教及其圣教会高阶议会的代表，其次是各大国元首。因此除了我国的英尼奥斯国王，我们的盟友安格洛斯国王卡纳萨亦出席，当然还有埃兰尼斯的贾留斯皇帝。另有多位圣教会及各大教团的代表。”
“查尔方才列举的所有各方，”公爵打断道，“皆以圣教会誓言约束必须出席。否则明知可能面临的局面，我们或许会选择不去！多说说会议目的吧，查尔。”
科斯依命继续：“启程前我们并不知议会目的。我曾与公爵大人推测大主教可能发起第三次圣战，持此想者并非仅我一人。但公爵大人担心议会将揭露针对安达尔的阴谋。后续讨论将证明，令尊的判断比我更为准确。”
康兰公爵颔首：“可惜确实如此。”
科斯再度开口：“第三次圣战确是大议会首项议题，但展开方式出乎我的预料。大主教宣布未来十年内不太可能由他发起第三次圣战。他明确表示仍认为此刻并非发起圣战的适当时机，当前要务是肃清我们大陆上的异端势力。圣阿梅娜骑士团的安德罗斯大人对此决定显然深感失望。”
公爵再次插话，对着女儿解释道：“卡莉，圣阿梅娜骑士团是圣教会在圣地领土的主要守护者。他们显然一直期盼新圣战能为其阵地注入新生兵力。”
科斯继续说道：“安德罗斯大人提出了强有力的论点回应，称如果数年之内不发起十字军东征，鉴于异教徒日益增长的威胁，我们在圣地的立足点很可能彻底丧失。他请求圣教会对所有国家征收一次性特别税，以便其骑士团能够筹措资金建造新城堡，并额外招募五千名士兵。他强调这对保全我们所有人的圣地领土至关重要，直至未来第三次十字军东征最终发动之日。”
“这听起来合理且明智，”杰里翁评论道。
“是的，”科斯答道，“这项请求获得了各方一致同意。圣阿梅纳骑士团获得了大主教为这项神圣事业颁发的特许状，所有国家都将为此出资。骑士团即将立即开始征兵。”
艾瑞恩听到这里突然挺直身子，警觉起来。他此前从未认真考虑过加入圣阿梅纳骑士团的事业。但若另一选择是成为神职人员，那么在军事宗教修会的生活或许更具吸引力。他抬起头想提问，却看见德尔林正凝视着自己。兄长脸上带着忧虑的神情，用手势示意艾瑞恩保持沉默。在回以困惑的表情后，艾瑞恩决定遵从兄长的意思。
科斯猛灌一口葡萄酒，继续道：“遗憾的是，在第一项议题达成共识后，会议剩余时间几乎再无进展。大主教提出的第二项重大议题是关于异端邪说。总之，大主教希望赋予艾杜尔的守卫更大的权力。”
“显著更大的权力，”公爵重复道，再次转向幼子，“卡莉，艾杜尔的守卫是受戴伊·马格努斯控制的军事宗教组织，只对大主教及其高阶议会负责。他们宣称的使命是剿灭反对圣教会的异端邪说，追查并惩罚异教徒。而当他们像往常那样肆意妄为时，往往是通过酷刑逼供受害者，然后施以火刑。”
“但这里不会这样吧？”卡莉恩反问道，“在安达尔也不会吗？”
“没错，”康兰公爵答道。“四十年前守卫军创立时，我们的先王曾联合埃兰尼斯与安格罗斯的统治者，共同抵制当时的大主教。与在代·马格努斯境内可肆意行动的特权不同，在我国他们至多只能五人结队行动，且必须遵守我国法律—禁止刑讯逼供，禁止火刑。他们可以在安达尔调查异端罪行并上报，但最终裁决必须依照我国律法。”
“这样的平衡已维持了四十年，”科斯补充道，“直到这次大公会议召开。大主教用整整一天时间详尽阐述异端邪说如何在大陆蔓延，威胁圣教会与我们所有人的不朽灵魂。随后他提议：允许艾杜尔的守卫军在各国设立军事要塞，并准许以最多两百人的编制在境内行动。”
“这绝不能接受，”杰里昂断言，“这分明是侵犯我国领土主权！”
“还不止如此，”科斯回应，“大主教还提议在涉及异端的事务上，守卫军应获准根据圣教会制定的圣法而非国家法律行事。换言之，他要求我们允许这支不效忠国王的军队在我国建立军事基地，并依照非我国统治者制定、非我国法庭执法的律令来迫害我国民众。”
“英尼奥斯陛下作何反应？您又给出了什么建议，父亲？”杰里昂问道。
“如你所料，我们当即断然拒绝，”公爵回答，“陛下援引了国家与教会间长期存在的制衡关系，实质上重述了先王一代人前提出的论点。安格罗斯的卡纳萨国王也支持这一立场，同样明确反对大主教的提案。若不是后来发生两件事，这场争论本可就此落幕。”
“首先，总法王宣称这次增强艾杜尔守卫力量的号召—旨在铲除异端—是艾杜尔主亲身在异象中直接启示他的。”公爵望向科斯，脸上带着讥讽而恼怒的神情，“总法王向我们描述他如何独自在私人礼拜堂祈祷（自然是独自一人），艾杜尔竟显现在他面前，并谕令他这样做。”
“但这还没完。倘若所有大国都像四十年前那样联合抵制，总法王和最高议会本无力推动此类议案。但这次埃兰尼斯的贾里乌斯皇帝竟公开支持总法王的提案。他宣称遵循通过总法王传达的艾杜尔谕令是自己神圣的职责，表示将在埃兰尼斯境内允许此举，并期望所有国家效仿。”
“当然，”科斯补充道，“总法王的提案似乎并未让皇帝感到意外，反倒让我们措手不及。显然他抵达前就已知晓议会议程。这位皇帝分明不是虔诚之人，我们当时无法理解他应允此事—允许一支宗教迫害力量进入自己帝国—能获得什么好处。直到后来才查明他为此应允索要的代价。”
公爵继续说着，其间轻呷了一口杯中之酒。“英尼奥斯国王与卡纳萨国王始终抵制总法王的提案。我们为此争论数日。有次总法王暗示不服从者将面临逐出教会的威胁，英尼奥斯国王险些愤然离场。最终我提议先讨论并决议其他所有事项，将艾杜尔守卫的问题留待议会尾声再议—我就是想逼皇帝摊牌，看他究竟想要什么，或是早已为支持总法王换得了什么好处。”
‘随后处理了各种次要事项，但经过三天无关紧要的讨论后，真正的核心问题浮出水面。大主教在未事先通知我们的情况下，提议废除《卡纳萨条约》。他宣称该条约非法，要求将卡纳萨统治权归还给卡纳斯家族—七十五年前被我们征服之前，他们当然是那里的统治者。’
‘荒谬至极，’杰里昂断言，‘他们没有任何法律依据这样做。那些土地是根据条约划定的，授予了我们家族、安达尔家族和伊兰尼斯家族。而且圣教会曾书面批准过该条约。’
‘这些论点都很合理，孩子，’公爵回应道，‘但这次大主教声称在小教堂与主艾杜埃尔共见异象时，主明确提及卡纳萨土地上对其信徒犯下的严重不公，并要求为他们伸张正义。’
‘此时我们才开始意识到皇帝和大主教布局之久。首先，大主教和最高议会联合支持这项提案。众所周知，大主教本人曾出身伊兰尼斯皇室，而过去十年最高议会的成员构成已逐渐被德伊·马格努斯或伊兰尼斯背景的人主导。其次，皇帝本人支持该提案。事实上他先前支持大主教关于艾杜埃尔卫士的提案，就是为了换取此刻的回报。’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困惑的阿里翁问道，‘根据条约，伊兰尼斯获得了卡纳萨一半土地，河流以东的所有领土。为何现在要推翻条约？’
‘问得好。为什么？因为我们刚获悉，卡纳斯家族唯一幸存的成员在战后被伊兰尼斯俘虏，并秘密与皇帝的表亲成婚。贾里乌斯皇帝选择此刻披露他们育有一子，这个儿子又诞下后代，如今全是皇帝的远亲。皇帝主张宣布条约非法，要求将卡纳萨半岛全部领土归还给卡纳斯家族—实质上就是归还给他的Extended家族。给伊兰尼斯。给他自己。他们不满足于拥有河流以东的半壁卡纳萨。他们要的是全部。’
“可那都是七十多年前的事了！”杰里昂失却了平日的镇定，“他们不能就这样废止合法条约。我们放弃祖传领地才换来这片疆土。英内奥斯陛下怎么说？”
“陛下宣告，”公爵答道，“安达尔绝不接受任何推翻《卡纳萨条约》或迫使我们放弃领土的裁决。他声明卡纳斯家族对我们的土地没有任何合法主张，无论其是否有成员幸存。他还宣告—若神圣教会、埃兰尼斯或迪·马格努斯试图强制执行大议会相关裁决，都将被视为战争行为。”
科斯再度加入讨论：“英内奥斯陛下公开指控最高议会偏袒埃兰尼斯和迪·马格努斯而打压安达尔。此时大法官再次提出逐出教会的威胁。陛下随即震惊全场—声称若大议会支持关于艾杜埃尔守卫军和卡纳萨的决议，安达尔将彻底脱离圣艾杜埃尔教会。对峙局势一触即发，双方立场愈发尖锐且寸步不让。”
“安格洛斯的卡纳萨国王支持安达尔立场。他和我们同样忌惮扩张主义的埃兰尼斯，早已目睹这个帝国如何吞并邻邦。但他是虔诚教徒，与英内奥斯陛下不同，显然惧怕被逐出教会的威胁。所幸卡纳萨提议各方休会六个月重新考量立场。经激烈辩论，最终达成此项决议—大议会仅通过圣阿梅娜骑士团经费及若干琐事，艾杜埃尔守卫军与《卡纳萨条约》均暂缓裁决。各方同意用六个月时间重新权衡立场。”
公爵再度开口：“英内奥斯陛下现有六个月时间决策。他的决定将深刻影响我们家族、领土与子民，这正是今夜召集诸位告知此事的原因。”
“我们应当不会受威胁吧，父亲？”杰里昂问道，“陛下总不至于考虑将我们拱手让给埃兰尼斯？”
“不，他绝不会抛弃我们，”公爵回应道。“然而，他现在面临着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一边是遭受绝罚的威胁、可能与埃兰尼斯开战，以及脱离圣教会的风险。另一边则是同意艾杜埃尔卫士自由通行，并放弃我们的领土。时至今日，他和我都不知道解决方案是什么，但至少我们现在有数月时间来考虑如何回应。”
“那我们是否该为战争做准备，父亲？”阿瑞昂问道，再次思忖这是否会影响他自己的命运。
“我心底里不相信战争会爆发，”公爵回答。“尽管如此，我们必须利用接下来六个月加强边境防御，尤其是渡河点的要塞。还要扩充军队，包括重新训练民兵组织。查尔和我已经商讨过需要采取的措施。我们还需进一步思考，为了避免事态升级为战争，我们和国王可能需要在政治上做出哪些妥协。”
“请让我参与任何需要完成的事务，父亲，”杰瑞恩说。“无论是处理这里的行政工作，以便您和查尔能专注于防务，还是与查尔协同工作。”众所皆知杰瑞恩在行政管理方面有着非凡的天赋，但不像在场其他男性那样具备军事头脑，因此他的父亲更可能选择前一项安排。
阿瑞昂觉得没有比此刻更适合发言的时机了。“我也一样，父亲。任何我能做的准备工作，都会全力支持您。”
公爵注视着他，皱起眉头。“没必要。这次大议会的事件让我更加确信，失去宗教影响力会带来什么后果。我之前的决定依然有效。两周后你将前往安达隆，在那里完成向艾杜埃尔学院的《顺命誓约》。”
阿瑞昂的心猛地一沉。有那么片刻，他竟敢奢望大议会的事件或许能改变他的命运。“但是父亲，您今晚说的一切都表明—现在正是塞皮安家族需要健壮战士和领袖的时候—”
“这次集会的目的不是为了讨论你，阿瑞恩，”公爵说道，脸色再次变得阴沉。“我们有许多强壮的战士。大议会给这个国家和这个家族的教训是，当我们失去政治和宗教影响力时会发生的后果。事情已经决定了。你要去。你将在德尔林动身加入皇家骑士学院时与他同行。”
“我不去，父亲！”阿瑞恩提高了嗓门，过多的酒劲让他迅速失去了耐心，尽管他之前还警告过自己要冷静。他又想到了圣阿梅娜教团。“对我来说还有比当一个无意义的独身祭司更好的选择。我会—”
“阿瑞恩，住口！”这声喊叫来自德尔林，这是自公爵和查尔·科斯主导讨论以来他第一次开口。“不要再进一步推动这件事了，阿瑞恩，等我先说完！”
阿瑞恩瞪着他，正要愤怒地反驳，但他在德尔林脸上看到的某种表情阻止了他。那是一种恐惧和羞愧的神情。
德尔林咽了口唾沫，然后转向公爵。“请原谅我，父亲。我不想在看到您和阿瑞恩之间的冲突发生之前，没有先分享我自己的消息。”
公爵皱起了眉头。“消息？你是什么意思？”
“父亲，请原谅我。这两周我一直没有告诉您这个消息，因为我想同时告诉全家人。但我认为这可能会影响您为阿瑞恩所做的决定。”
“那就告诉我吧，孩子，”公爵回应道，声音平淡。
德尔林向前倾身。他看起来镇定自若，但阿瑞恩能看到他哥哥的手在颤抖。“在大议会期间，在您于大法宫宫殿的大厅里辩论的那些漫长日子里，我花了很多时间与圣阿梅娜教团的一些高级成员在一起。他们告诉了我很多关于他们的使命、招募行动以及他们在圣地的斗争。这……激励了我。”
“然后呢？”公爵的嘴巴抿成一条紧绷的线。“说重点，孩子。”
德尔林的手仍在颤抖。“然后我立下了我的誓言，父亲。在艾杜埃尔主面前，我发誓加入他们。”
“你做了什么？”公爵的声音低沉而克制，正因如此，阿利昂觉得更加可怕。
“我发誓加入他们，父亲。我将作为圣阿梅娜骑士团的一员前往圣地，为艾杜尔领主的事业效力。”
“放你妈的屁！”公爵的怒吼震动了桌前所有人，他面色通红。随后他停顿片刻， visibly 控制住情绪，拳头握紧又松开。当他再度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平静：“德尔林，这是真的吗？你立下了这些誓言？”
‘是的，父亲。’
“你可明白立下这些誓言，就意味着背弃家族，并将自己终生奉献给骑士团？”
“我确实向骑士团做出了承诺，父亲，是为了艾杜尔领主的神圣事业。但我绝不会背弃家族。”
“可你已经背弃了！过去这一年我把你留在这里，就是为了让你能与森达尔王子同期进入皇家骑士学院。我带你去圣艾杜尔，是为了让你结识国王和王室要员，接触政治。这就是你回报我的方式？这就是你的背叛？背着我偷偷立誓，在这种时刻抛弃家族？”
“不是抛弃，父亲，”德尔林回答，“但我是次子，父亲。杰里恩将继承这里的一切。我选择为骑士团在圣地的事业而战。即便没有第三次圣战，那里也能赢得荣耀与尊严。当第三次圣战真正来临时，或许我早已成为那里的领袖，进而成为圣战的统帅。那些最终夺回艾杜尔之门，将其归还圣教会的人，将会获得何等荣耀？”他言语间充满狂热，阿利昂仿佛看到兄长描绘的异域征战荣光，不禁心潮澎湃。
公爵转向面色震惊的查尔·科斯问道：“如果他已向骑士团立誓，誓言能否撤销？”
科斯立即回答：“若在领主面前立誓，便不可撤销。”
公爵沉默了很长时间，面色痛苦地沉思着。艾里安意识到自己多年未曾见过父亲流露悲伤—自母亲去世以来这是第一次。但此刻康兰公爵脸上写满了悲痛。最终公爵再度开口，对戴林说道："既然如此，这就是你选择的道路，要步我父亲愚蠢的后尘。你被逐出家族并剥夺继承权。带走一千克朗以及所需物资装备，让查尔协助你。但两日内必须离开城堡，一周内离开塞斯索姆。去加入你的新家族吧。
父亲，请原谅我，"戴林回应道，"我并非有意隐瞒此事来羞辱您。我这样做是为了给家族带来荣—
滚出大厅，否则我就让人把你扔出去，"长者厉声打断，"这将是你我最后一次对话。查尔，请带他离开。
艾里安望向兄长。戴林脸上带着深切的痛苦。他身旁的杰里翁静坐不语，面无表情。查尔·科斯带着歉意向戴林走去，但戴林却突然起身冲出房间，重重摔上了门。
艾里安静坐原地，被这场变故惊得说不出话。他等待着看谁会先打破沉默。戴林的决定和父亲的反应都令他震惊，但他同样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实质上他不再是第三顺位继承人。父亲再没有其他子嗣能送往皇家骑士学院。摆脱神职生活的曙光正在显现。然而他绝不会主动提及此事，只是紧绷着神经等待。
保持冷静，他告诫自己。保持冷静，耐心等待。
几分钟后，公爵终于再次开口："杰里翁，我要你继续掌管行政事务，我和查尔将专注军备部署。同时希望你动用非凡的智慧，思考能否构思出化解这场危机的妥协方案。
杰里翁点头道："谨遵父命。
“阿利昂，”公爵补充道，“德尔林的决定改变了局势。森达尔·帕维尔王子正在被培养为未来王国军队的统帅。我需要这个家族有人能在皇家骑士学院与他共同受训，加强与王室下一代的关系。原本这个人选是德尔林。既然不是他，那就必须是你。这比你宗教方面的职责更重要—想必你听到这个消息会很高兴。”
阿利昂内心涌起一阵狂喜，但这份喜悦因德尔林的变故而有所克制，所以他脸上并未显露任何欢欣。“我很荣幸接受这个使命，父亲，”他回答道，“也很荣幸能与王子一同受训。”
“我相信你会做好的。你仍然要在两周后出发。在此期间，查尔可以重新开始你的训练。”
德尔林两天后离开了。这场告别对兄弟姐妹们而言充满悲伤，但公爵并未到场。
阿利昂、杰里恩和卡莉站在城堡入口处为兄长送行。卡莉过去两天几乎以泪洗面，此刻泪水又快要决堤。
德尔林身着打磨光亮的钢制胸甲，内衬厚皮甲，站在驮满行囊的高大骏马旁。他正要前往港口乘船南下，在那里加入圣阿梅娜骑士团的大型中转站。
二哥依次拥抱每个弟妹，说着告别的话语。尽管父亲再未现身，德尔林天性中的乐观似乎已然回归。来到阿利昂面前时，他说：“保重，小弟。我一直认为，你比我更适合承担父亲为我设定的命运。”
“你也保重，德尔，”阿利昂回应道，“一定要真正照顾好自己。但我真心希望你能找到追寻的荣耀。但愿有一天我们都能如愿。”他们相拥告别，片刻后德尔林转身离去，消失在城堡外，也彻底走出了他们的生活。
阿瑞恩为失去兄弟感到悲痛，但无暇沉湎于此。距离他自己离开塞斯奥尔姆只剩不到两周时间，随后便将前往安达伦开启人生新阶段。此刻最鲜明的对比是—他正在品味未来新生活的激动前景，而非恐惧彷徨。
然而鉴于大议会的局势发展，当战争正朝他们逼近时，他是否该在此时离开自幼生长的家园与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