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莉安娜
升天纪元767年
莉安娜·库珀在她十八岁生日整一周后，也就是婚礼前两天，经历了一场神圣的顿悟。
那是个平凡的礼拜日，她正跪在圣阿梅娜修院教堂的祭坛前。
过去十二年间，她在这所宗教学校的同一地点已经祈祷过数百次。在这个简朴的小空间里，每日向艾杜埃尔虔诚祷告时，与思绪独处并确信神与她同在的感觉，总能带来莫大慰藉。今天将是她在学校的最后一日，也是她在这座教堂祈祷的最后一次。
主艾杜埃尔啊，请保佑我即将与洛汗缔结的婚姻，请在我离开父母家后护佑他们平安健康。
她认识罗翰·马鲁斯已有大半生。他比她年长两岁，在她就读圣阿梅娜学校的十二年间，有十年时光他都与她同窗。人人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比她修长的身形还要高出四英寸，两人都是金发碧眼，容貌俊秀。
他们的性情也十分相配。罗翰虽不像莱安娜那般虔诚，但二人都恪守艾杜埃尔教义的核心训诫：仁爱、喜乐、平和、善意、尊重。罗翰在学校里始终是个和事佬，而莱安娜自幼就记得他对自己的体贴入微。
两家人也交往甚密，双方父母都在阿拉斯城经营着成功的商贸事业。因此一年前当罗翰的父亲向她父母提亲时，莱安娜并未感到太过意外。
莱安娜全家都喜出望外。那时她已有数月未见罗翰，他正忙于接手家族生意。但在她父母应允后，他特意前来探望。他羞涩地诉说自己离开圣阿梅娜学校后的数月间，如何无法停止对她的思念。他畅谈了对未来的设想，解释自己为何能成为她的良配，还详细描述了名下那处可作新居的房产。
接受他的求婚仿佛是世间最水到渠成的事。她也欣然享受着这个决定带给他和父母的欢欣。她并不十分确定自己是否爱着罗翰—并非女友们私下窃语的那种浪漫爱恋。但母亲曾告诉她，真正的深爱会随着岁月流逝，在夫妻共同成长中逐渐萌生。何况他是个好人，对莱安娜而言这便足够了。
甚至在父母刻意回避的几次独处中，他们还有过短暂的亲吻。此刻回想那些偷来的亲密时刻仍令她心潮微漾，但她在祈祷中立刻告诫自己不该心生杂念。
这是她最后一次以学生身份来到此地。即将到来的婚礼喜悦中，掺杂着淡淡的忧伤—她在阿尔莱斯郊外宁静的圣阿梅纳学校的生活，今日即将画上句号。从高级女祭司玛丽斯到汉贝尔祭司，学校的师长们皆是温暖善良之人。他们的教诲塑造了如今的她，这份师恩令她永生难忘。
艾杜尔主啊，恳请您赐予我智慧与耐心，使我永远能以这里善良之人待我之道待人。
祭坛中央矗立着《树上的艾杜尔主》雕像。这尊雕刻是这片土地上所有圣殿中常见的圣像，其所象征的故事所有信徒耳熟能详，更是莉安娜入学前就已熟知的圣训。
圣像中主的身躯挺拔，双臂伸展。绳索紧缚他的手腕与脚踝，将四肢牢牢固定在树干之上。他仅着腰布，胸膛流淌的鲜血清晰可见，双肩下方钉入树干的两枚箭矢亦然。然而承受着双重苦痛，他的面容却仰向苍穹，宁静地凝望着天国与救赎。
艾杜尔主啊，恳请您庇佑我的家园与亲人。
莉安娜知道祈祷必须结束，必须离开礼拜堂。必须作别师友，告别这片珍爱的土地。
就在这时，祭坛上的圣像开始发光。
微光初现时如树干周围难以察觉的光晕，但莉安娜确然注意到了。当辉光逐渐蔓延，她因骤然升腾的敬畏而僵立原地。
光晕不断扩大，圣像的光芒流向主的躯体将其照亮。继而莉安娜无比确信自己目睹的景象—
艾杜尔主，您在此处！您正与我同在！
她本能地虔诚合掌，回应着确信显现于眼前的宗教异象。
她也意识到，一股暖意，一种极乐的感觉，正随着圣光在祂身躯上的蔓延而传遍她自己的身体。当她注视时，那道光芒持续增强其强度与光辉。
艾杜埃尔主啊，感谢您，感谢您，感谢您，向我显现您自己……
雕像上的身躯愈发闪耀，莱安娜感到自己被祂临在的极乐荣光所淹没。当她目睹光芒从雕像中迸发并冲刷过她时，这种感受在她体内逐渐增强至顶峰。强烈的感受最终压倒了她，她倒在祭坛前的地板上。她的身体因痉挛而剧烈颤抖，随之失去了意识。
然后，第一次，梦境攫住了她。
她站在一条小径上，高居于山腰之处。
万籁俱寂。
她身旁另有四人。她望向他们，凝视着四个耀眼光芒勾勒出的人形轮廓。她伸出一只手向他们，示意他们，但无人握住。她与他们，皆未发一言。
她现在行走着，与她无面无声的同伴们一同，不可阻挡地攀登着蜿蜒的山路。她感觉到这次攀登已等待她的到来许久，而她拥抱此刻。
远处浮现一座空灵优美的拱门，其中蕴含着壮丽的天堂金光。
那光芒灼烧她的眼睛，烙印进她的意识，并以神圣救赎的惊奇与敬畏充满她。
她与她的同伴继续前行，愈发接近。向着那扇门。
然后她能够看见祂了。在门中。等待着。注视着。金色，发光，令人敬畏，宏伟壮丽。她不配，不配在此，不配见祂，但她依然前行。更近，愈发接近。她的同伴们也是如此。
祂移动祂的手，一个召唤的手势，再一次她的身体带她向前。天使们突然在她周围唱起嘹亮的歌曲，他们的言语深入她心，激励着她。
奉献。牺牲。救赎。
但随后祂手势改变，她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一根手指抬起。而她明白她必须做什么。
汉贝尔祭司发现她俯卧在祭坛前，身体痉挛性地抽搐，四肢抽动，同时双眼在眼窝中翻白。
她最先恢复的不是视觉，而是听觉—老祭司呼唤他人帮忙的声音。随后意识和视力迅速回归，她睁开眼，发现年迈的男性祭司正托着她的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苍老面容上镌刻着担忧。
感谢吾主！"当她聚焦视线时，他惊呼道，"孩子，我以为我们要失去你了。
她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小教堂的祭坛前。"艾杜尔降临了。我见到了神启。
汉贝尔是个虔诚至极毫无疑心的人，他当即回应："愿主保佑你，孩子。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山巅神启的细节正从记忆中消退—是否有一扇门？—但光芒照耀树上的艾杜尔神像的景象仍铭刻在她脑海。
艾杜尔大人，您竟亲临于我。
她确信艾杜尔确实降临了。在这个特殊之地的特定之日，祂以圣临赐福于她。在某种意义上，她成为了神迹的承受者。
但随之而来两个问题。
艾杜尔大人，您为何选择向我显现？又为何是此刻？
当日下午，莉安娜坐在首席女祭司玛里斯对面时，仍在思索这些问题。这将是她作为学院学员与这位年长女祭司的最后一次会面。
莉安娜向年长的女祭司描述了此刻所能忆起的神启片段。记忆仅止于昏迷前神像泛光的画面。她隐约觉得有更重要的内容已被遗忘，但无论如何努力回想，那段记忆终究消散无踪。
我为你骄傲，莉安娜。"首席女祭司毫不怀疑弟子所言，"吾主认可你的美德与虔诚，因此在临别之日选择降临于你。这实在太美妙了！
但这意味着什么，嬷嬷？"莉安娜问道。
意味着你蒙受神恩了，孩子。因你的良善与虔诚而受祝福。
莉安娜点了点头，脸上并未显露内心的忧虑。那个异象的缘由已在她心中种下疑虑，她打算当天晚些时候向父母求证。但她不愿向高级女祭司透露这些不安。
艾杜尔神啊，请赐予我智慧与信念，让我领悟您的真意。
不过有件小事要提一下，莉安娜，"女祭司补充道，神情略显忧虑，"关于这个异象的消息。
‘什么事，嬷嬷？’
呃，该怎么说呢？作为这所修院的高级女祭司，我有责任将所有异象或神迹上报给阿莱斯的大祭司。而他理应继续向上级汇报。当然，像你今天经历的这类异象极为罕见且特殊。但是…上次我听说埃兰尼斯的某所宗教学校提交类似报告后，艾杜尔的守卫们就前来查访了。那所学校经历了大量调查和干扰，引起了极大的动荡。
莉安娜对艾杜尔的守卫略知一二。他们是圣教虔诚的军事力量，据她理解其使命是在所有信徒的土地上铲除异端。她只在阿莱斯城内偶尔见过这些骑士团成员，但他们凶名在外，听到这个名字时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高级女祭司玛莉斯注意到了她的反应。"是的，他们也让我心里发毛，孩子。如果我上报此事，他们很可能会来这里进行类似调查。即便你刚新婚不久，你和你的家人也免不了要接受大量盘问。
‘会这样吗，嬷嬷？’
会的。有时候艾杜尔的守卫们提出的问题，会让他们发现某些事情，或是对善良之人提出指控。那些或许稍微偏离正途但并非真正异端的好人。孩子，今天的异象对你本是莫大恩赐。但我不愿让任何调查、干扰…或动荡出现在这所修院。也不愿波及你和你的家人。明白我的意思吗，孩子？
‘我明白的，嬷嬷。’
‘好吧，我就直说了。我希望我们都能将这幻象视为神赐的祝福。但我选择不向上汇报，也请你除父母外不要与任何人讨论此事，即便告知父母也需确保绝不外传。’
‘是，院长嬷嬷。’
‘孩子，你能向我保证吗？以神圣誓言起誓？’
‘是的，院长嬷嬷。若您要求，我以圣书起誓：除父母外，我绝不会将此事告知他人。’
老妇人静默地凝视她片刻，眼中泛起慈祥的光芒。随后将一卷羊皮纸证书递给莉安娜：‘这是你的结业证书，证明你在本修院的学业成就。平安去吧，愿艾杜埃尔之恩典永佑你幸福。我会非常想念你。’
当晚莉安娜与父母同坐家中时，心中充满疑虑。
她是独生女。父母艾丽莎和乔纳斯·库珀二十年前成婚。母亲四十出头，与莉安娜一样高挑金发；父亲年长些，身材矮壮。乔纳斯从父亲手中继承布料贸易生意，在妻子协助下成功扩大经营，如今全家过着优渥的生活。
他们的住宅彰显着这份成功—位于阿莱斯城西区富人地带的两层石砌大宅。每个房间都供奉着"圣树上的艾杜埃尔主"雕像，昭示着全家的虔诚。阿莱斯城本身坐落于埃兰尼斯王国西境，距安达尔边境二十英里。
‘但这究竟意味着什么？’莉安娜向父母描述完幻象经过后追问着，重复了早先向首席女祭司提出的问题。
‘这是神恩，莉安娜。’艾丽莎答道，‘来自吾主的祝福。’
‘没错。今夜我们当向吾主祈祷，感恩祂的恩典。’乔纳斯补充道。
莉安娜并未满足于此：‘可是为什么是现在？为何祂偏偏今日赐予我这场幻象？’
母亲蹙眉沉思片刻后回答：‘今日是个特殊的日子，不是吗？你在圣阿梅娜修院的最后一日。这定是吾主选择此刻的缘由。’
‘但这还不是本周唯一特别的事，对吗？这会不会与我第六日的婚礼有关？’
‘是啊，是啊，我想有可能，’伊莉莎突然激动地回答，‘这是主对你们婚姻的祝福。多么美好啊，莉安娜！’
莉安娜并未感受到同样的喜悦或激动。事实上，自见到异象后的几个小时里，截然相反的情绪一直在折磨着她。‘是的妈妈，那样确实很美好。但万一祂不是这个意思呢？’
‘你是什么意思？’父亲关切地问道，‘还能有别的含义吗？’
‘万一是召唤呢？万一祂降临是为了召唤我加入圣教会？为了阻止我举行婚礼？’
‘哦莉安娜！’母亲 exasperated 地惊呼，‘别再提这个了！我们不是早就谈过这事吗？三年前谈过，去年又谈过？我们爱你，也为你对圣教会和主的虔诚感到骄傲，但我们不希望你过圣女的生活。我们不是说过吗？’
‘是的，妈妈，我们说过。’
‘还记得我们怎么说的吗？若成为圣女，你将永不能婚嫁。永远无法体会与男子相爱的滋味。永远不能拥有孩子。永远不能组建家庭。而且你要离开我们独自生活。那种生活适合某些人，但不适合你。你心中蕴藏着太多能够奉献给家庭的爱啊，莉安娜。’
‘我知道的妈妈，可是—’
‘先听我说完，’伊莉莎打断道，嗓音比平日冷静的状态尖锐了几分，‘你紧张了，我理解。当年嫁给你父亲前我也紧张。但罗罕是个好男人，他会成为你的好丈夫，主艾杜埃尔必然也看到了这点。今日的异象是对婚礼的祝福，绝不是让你怀疑或放弃的信号！这你总该明白吧？’
‘是的妈妈，我明白，’莉安娜说着，但心底并未被说服，声音却暴露了迟疑。
“你妈妈说得对，莉安娜，”她的父亲补充道。“这个即将到来的圣临日将会是美好而幸福的一天。对我们家如此，对罗汉家也是如此。得知我和你母亲通过将你许配给他而确保了你未来的幸福，我无比欣慰。知道你将有機會获得我和你母亲所拥有的爱与陪伴。请停止这些临阵退缩的疑虑，它们配不上你。”
乔纳斯通常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能说出这么长一段话，向莉安娜表明这场讨论显然惹恼了他。她感到挫败，不想再让父母更加不安。
“对不起，妈妈，爸爸。对不起。你们说得对，圣临日将会是美好而幸福的一天。罗汉会是个好丈夫。我只是有点紧张，产生了些愚蠢的临阵退缩的疑虑，当然，我今天见到的主神异象确实祝福了我们的婚礼。”
听她这么说，两人都笑了，艾丽莎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
艾杜埃尔主神啊，请原谅我这些并非发自内心的肯定之词，当我突然充满怀疑和困惑之时，莉安娜内心想着，同时对外向父母回以微笑。真的，主啊，请告诉我，您为何赐予我這异象，它的意义是什么，以及您现在想要我做什么。求求您。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醒着思考这些问题，脑海中警醒地回忆着雕像上那令人敬畏的光之异象。尽管父母强烈反对，她仍确信异象的原因与她即将到来的婚姻密不可分。就在几小时前，她还对与罗汉的未来充满平静的承诺。而现在，她却充满了焦虑和不确定。
艾杜埃尔主神，您是否觉得我在拒绝您？如果我嫁给罗汉，我是否就在永远背弃您的召唤？
在过去的几年里，她曾两次认真考虑过献身于圣教会、响应宗教召唤的生活。第一次是在她十五岁时，第二次就在一年多前，罗汉求婚前的几周。这两次，她最初都去与高级女祭司玛丽斯谈了此事，随后又与她的父母进行了交谈。
年长的女祭司两次都给予了支持和鼓励，尽管她如实解释了选择宗教圣职的深远意义。任何渴望成为祭司或女祭司的人，都必须在艾杜埃尔学院接受两年培训。对莉安娜而言，那将是位于阿莱斯城本身的艾杜埃尔学院。
任何申请进入艾杜埃尔学院的人都需立下顺服誓约，将生命奉献给圣教会。被接纳者将依次经历见习修道士和助祭的培训阶衔，最终在两年后成为受任命的祭司或女祭司。随后他们会被派遣至埃兰尼斯国的某个教区，或在学术机构、医疗场所担任职务。
选择成为女祭司的宗教生活意味着终身不婚嫁、永不生育、保持贞洁。将生命与存在全然奉献给圣教会、艾杜埃尔以及她的神圣召唤。
当时对莉安娜而言，这些牺牲相较于奉献生命给艾杜埃尔的精神价值似乎尚可承受。但两次当谈话涉及她父母时，他们都强烈反对宗教圣职的态度令她震惊—尤其是母亲激烈反对，几乎要明令禁止。
第二次谈话后，莉安娜屈从了他们的意见。随后洛汉的求婚接踵而至，对奉献圣教会生活的思量便逐渐淡出她的思绪，直至今日。
此刻，当那道圣光景象在她脑海中反复浮现，疑虑与困惑交织盘旋。两条潜在的道路、两种可能的人生从此时此地向外延伸，向她招手。选择其中一条，必将永远摧毁另一条。
艾杜埃尔大人，求您昭示这圣景象的意义。我应当将未来托付于已许终身的挚爱之人，还是您在召唤我追随您，大人？
而她仅剩两天时间作出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