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波塞冬
离
开海洋踏上干燥的陆地，就像从凉爽的夜晚突然步入白昼的灼热。不是我要故意说得诗意，我确实厌恶这种感觉。作为海神已有漫长岁月，我在海底拥有宝石与珊瑚构筑的宫殿。安宁。应有尽有。
但因其他神明幼稚的纠葛，我不得不比预期更久地滞留奥林匹斯山。正当我以为终于能返回海底，沉睡百年享受宁静时，却发现我的兄弟们又在耍弄权谋。
他们的把戏令我作呕。大多数时候，我反倒像是两人的兄长，而非排行中间的那个。
赫拉克勒斯来到奥林匹斯山恳求宙斯相助。他需要神明协助艾莉丝·洛，因为宙斯仍禁止他直接介入，坚称其子下凡只为训练艾莉丝而非并肩作战。这是允许赫拉克勒斯留居人间的条件—仅限训练洛氏家族。我可不傻，这等约束对伟大的英雄赫拉克勒斯而言堪比酷刑，但数百年来他始终信守承诺。若换作是我，恐怕难以如此驯服地遵守这般漫长的契约。
起初，我压根不在乎这个人类小女子需要帮助。她是同类中唯一还愿意与X派到地面的恶魔和危险对抗的人。但我钦佩她这种坚韧—为她所信仰的事业而战，这是真实的信念，所以我留下来想看个究竟。每个人都需要潜在的盟友。
后来我发现哈迪斯惹出了多大的麻烦，而唯一能让他收敛的人正是区区在下。
我讨厌当那个负责任的人。每次事情搞砸时，宙斯和哈迪斯就会无休止地争吵，把其他人也卷进他们的纷争，直到局面失控。我早就明白，如果及早制止他们，事态就不会升级。这种习惯似乎已经刻进骨子里—总是冲在最前头收拾烂摊子。
要是哈迪斯能把他的破事局限在陆地上，或许我不会这么恼火。但X偏偏 要 来海上，那可是我的地盘。所以当X吞噬了六个还没做好死亡准备的渔民时，他踩到了我的底线。他怎敢夺走这些人命还擅闯我的领域？我能感知到他们的死亡，如同长矛刺穿心脏，可惜为时已晚，这让我备受煎熬。我奋力保护那些敬畏海洋的人类，还有所有海洋生灵：涅瑞伊得斯、海马兽、刻托，所有的一切。守护他们是我的职责，还要在我的国度为他们提供庇护所。但我失败了，这让我痛不欲生。
如果X干扰了我的世界，那么哈迪斯就该挨一记耳光，因为他与X有所关联。他们俩向来密不可分。哈迪斯想在我的后院闲逛？他必须明白这事没完。我那弟弟平日里就够让我头疼的，现在更是得寸进尺。
更何况今天本就不顺心。
我大步走在芝加哥城的柏油路上，这座被众神当作游乐场的城市。谁知道我们这类存在为何如此钟爱此地？这里阴暗肮脏，创世之初的美丽早已所剩无几。凡人们背负着我从未感受过的重担四处游荡，究竟是什么给他们带来如此深重的悲哀？
尽管人类过着沉闷的生活，但他们不该提前结束生命。
所以，又得由我来调解宙斯和哈迪斯的矛盾。趁哈迪斯还没干出激怒宙斯的蠢事，避免我们再次卷入争斗。若他们再起冲突，我又得耗费数十年周旋调停。不过按我的倒霉运气，很可能会被牵连遭受宙斯怒火。就像那次我和阿波罗在赫拉的阴谋中企图推翻宙斯，结果被剥夺神权，发配到特洛伊为拉俄墨冬王服役，最终竟帮着修筑了环绕城市的巍峨城墙。
熟悉的感受涌上心头…仿佛我生命中只剩下调解兄弟纷争这件事。上一次为自己着想是什么时候？上一次纯粹为了取悦自己而行事又是什么时候？
有时候，我也想为自己做点什么。
"你他妈在这儿干什么？"哈迪斯开门时问道。我走近的这栋房子看起来离被查封就差两步之遥。几乎要散架了，草坪疯长，树枝上挂着蜘蛛网。但哈迪斯穿着运动裤和黑色背心站在我面前，端着咖啡杯啜饮，仿佛住在酒店里似的。
我推开他走进房子。
哈迪斯低声咒骂，但他能怎样？赶我走？他现在知道不把所有问题解决我是不会离开的。
"我喜欢你对这地方的改造，让人类不敢靠近，"我环顾四周说道。室内完美无缺，装修得和这附近任何上流住宅一样—人类总是把一切都分门别类。他是偷了家具还是行贿了？也许他只是拿走了那些被他杀死的人类的东西。
我咬紧牙关。这个想法更让我恼火。
"所以，你是要告诉我这次来干嘛，还是又得陪你玩二十问游戏？"哈迪斯挺直身子。
"别卖乖，"我说。"这对你的处境没帮助。"
"什么处境？"哈迪斯摇摇头，坐在皮沙发的扶手上。
我没心情玩游戏。"很简单。别再招惹人类，我就走人。"
他用手指梳过黑发。"听起来是个好交易…如果我 真的 在招惹他们的话。"
我眯起眼睛。"你否认？"
"没错，"哈迪斯耸耸肩说。
我喘着粗气，厌倦了这些把戏。"我真不敢相信你。你满嘴胡言。我本可以待在家里，沉浸在我美丽的海底世界。结果却要上岸来给你收拾烂摊子，就因为我转身两秒钟你都安分不了。"
哈迪斯呻吟道："看在众神的份上，住口吧。你烦死人了，我受够你的抱怨了。没人希望你在这儿，滚回家去吧。"
我苦涩地笑了："可怜的哈迪斯，你的生活可真艰难啊。"
他跳起来大步走向我，直接逼到我面前。
“如果你想为老子确实干过的事怪罪我，随便。但别在我洁身自好时乱泼脏水。你该去找X算账。”
"X就是你的走狗，"我怒吼道，怒火中烧。"没有你的授意他绝不会行动。"
"现在不同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恐惧？
“和所有人想的不一样，我根本没拴着X。我他妈怎么知道他为什么要吸食人类精气？我控制不了他。”
哈迪斯的否认？又在放屁了。更多无用的辩解。简直胡扯。多少灵魂因此湮灭？它们甚至没能到达冥界。这完全违背了亘古以来建立的秩序，是彻头彻尾的渎神之举。而哈迪斯就坐在他的宫殿里，假装是个凡人。
"少跟我扯淡，"我威胁道。
“听着，虽然戏弄你很有趣，但这事我是认真的。我什么时候隐瞒过自己干的缺德事？”
确实，哈迪斯干完特别恶劣的勾当时，通常都会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
"我来这只是想做自己的事，"他说，"可以说是寻找自我吧，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我摇摇头，拒绝被他这种博取同情的伎俩打动。"你那套禅宗狗屁在我这儿可行不通。"
“随便吧。我就想让所有人都别来烦我。这有什么问题？你不也想要这样—之前你自己说的。”
这话从何说起？哈迪斯从来不会这么说话。他通常会把说这种话的人叫作"娘炮"。但他看起来极其认真。是发生了什么让他改变了吗？我认识的那个弟弟会暴跳如雷，故意激怒我，甚至动手。和眼前这个神明完全相反。
"那个人类女孩呢？"我转换话题，想试探他能否敞开心扉。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什么人类女孩？"
“洛家的女孩。前几天我来的时候她和你在一起，记得吗？她为什么和你在一起？”
哈迪斯耸耸肩。"女人为什么会被我吸引，这谁能解释得清？"
我倒吸一口气，强忍着不被弟弟的把戏激怒。"得了吧，少废话。你是不是在妨碍她工作？"难道在X屠杀无辜时，他却在分散伊莉丝的注意力？
他直视我的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你知道，我也没那么坏，"他的语气让我觉得他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哈迪斯从没显得这么沮丧过，好像他会在乎别人的看法。要不是我足够了解弟弟，我几乎要以为他听起来像是有了…感情。
妈的，我们谁不是呢。我早就失去了我的妻子安菲特里忒，当她离开我的时候。那痛得像婊子养的，因为我曾经那么爱她，但最终我还是继续了我的生活。我们拥有的一切将永远作为回忆留在我心中，但现在我怀疑爱是否真的存在，或者它只是个神话。一个被人类夸大的幻想？我已经走出安菲特里忒的阴影并活了下来。
我盯着哈迪斯，他看起来如此疏远。他是在为与珀耳塞福涅分手而闷闷不乐吗？他曾疯狂地爱着她，我相信他们的感情是真实的。但当我发现那是魔法的作用时，我为我的兄弟担心，担心他要如何面对。这样的打击并不容易承受。也许我本该早点联系他，和他谈谈这件事，看看他是否还好？但在这方面我也太迟了。我咬紧牙关，想起我浪费在创造和平上的所有时间，而实际上这让我在我本该擅长的事情上变得无能：保护他人，为家人挺身而出。
"如果你想证明你并非一无是处，就停止这场荒谬的闹剧吧，"我要求道，但我深吸一口气，需要控制住我的愤怒。
宙斯总说我的暴脾气会毁了我。就像那次我和克里特国王米诺斯争吵，他要我送头公牛作祭神用，我答应了，可这蠢货非但没按原计划献祭，反倒把公牛据为己有。他竟敢欺骗我，我怒不可遏，便让他妻子爱上了那头公牛，结果生下了米诺陶洛斯。没错，这不算什么光彩事，但教训就是：被愤怒支配只会让事情更糟。我深深吐了口气，松开紧握的拳头。
哈迪斯叹了口气，肩膀耷拉下来。"随你怎么说，波塞冬。去教训别人吧。"
"我要知道你为何和她在一起，"我平静地说，"既然你不阻止她，那你到底在干什么？"
太多事情说不通。从哈迪斯居住人间，到他与宙斯赐福的战士伊利丝同行，再到X逍遥法外。哈迪斯做每件事都有目的，我才不信这些鬼话。
"恕我直言，"他说，"我的事与你无关。"
哈迪斯站起身，把空杯子重重砸在茶几上，然后从我身边走过，打开前门。
"你要去哪？"我问。
"出去，"他说着，在身后摔上了门。
我独自站在他的房子里。我们的谈话又一次无疾而终。即使在我们关系融洽时，哈迪斯也是个难聊的主儿。但老实说，我们之间早就没什么融洽可言了。天知道我们争吵了多少个世纪，可我得承认，要是有个兄弟能在身边分担事情—而不是他妈的整天吵架—那该多好。
比被人赶出家门更糟的，就是那人直接消失。我可不想在哈迪斯不在时还赖在他家。他大概就是算准了这点才这么干的，省得大动干戈。
我琢磨着他的话。既然他说伊莉斯跟我没关系，那这姑娘绝对跟我有关。哈迪斯只有不想让我知道什么事时才会叫我别插手。
但牵扯到女人？这就让我摸不着头脑了。哈迪斯可不是会为谁动心的主。自从珀耳塞福涅那档子事后，我以为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碰爱情这玩意儿。所以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我离开屋子站在寂静的街道上，盘算着该往哪儿去。哈迪斯关于洛家姑娘的事只字未提。每当他表现得若无其事时，通常都大有文章—而我打算查个水落石出。
况且人们正在死去。照看人类本是她的职责，可她是家族最后的血脉了。既要应付哈迪斯这般难缠，又要对抗X的暴行，我简直想象不出她是如何独自支撑的。
洛厄家族几乎自创世之初就已存在。他们一直精于本行，但我始终未能查明兄长宙斯创造他们时究竟有何谋划。
以及为何要创造他们。这令我忧心忡忡，因为宙斯的每个举动都暗藏动机。
或许我该去找找艾莉丝。我想知道她是谁，对X采取了什么行动。若宙斯已派出援手，说明她正陷入苦战。但她仍未放弃，这是个好兆头。若她认输，就再无人以对抗X为唯一目标。我们众神大多独善其身，对人类灾祸漠不关心。我在奥林匹斯山处理烂事耗费太久，以致忽视了此间危机，或许现在正是改变之时。
艾莉丝将成为我的下一站。
但首先，我得找个落脚处。哈迪斯已在人间安顿，仿佛打算长居。阿波罗给自己开辟了地盘，传闻赫拉克勒斯近来是镇上头号黄金单身汉。
诸神独居天界俯视人间爱恨情仇的时代已然逝去。我们不再拥有往昔的神庙，亦无祭祀供奉。即便我建起波塞冬神殿，恐怕也无人膜拜在意。如今人类竟崇拜手机这类人造之物，实在荒谬。我观察他们多年，目睹其为这些设备冷落亲友。但无论如何，若我们神明决意与造物共处，就必须降临凡尘，如凡人般行走世间。去理解他们的世界。
如果其他神明都能融入人间，我想我也可以暂时待一阵子再回去。虽然我很好奇他们为何要下凡与凡人同住。
我不会在此久留。我要打醒我那愚蠢的兄弟，查明艾莉丝·洛的身份以及她如何阻止X，然后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还有整片海洋要回去，现在已经开始觉得皮肤发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