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奥比
纳奥比海的咸涩气息搅动着罗伯托尘封的记忆,埃罗布的翼动气流拂起埃扎拉的发丝轻扫他的面颊。她在睡梦中呼吸轻柔,恬静安宁。他强行压下涌动的柔情——爱恋终将酿成心碎。他目睹过太多生命被阿玛托之流的叛徒终结,而他自己亲手终结的亦不在少数。不如现在就失去埃扎拉,总好过日后亲手毁了她。
是时候直面疮痍了。父亲阿玛托在他身上刻下了烙印。飞返故土如同直面往昔梦魇:关于父亲,也关于他自己。
一切始于他十岁那年的深夜。
口渴难耐的他起身喝水,父母正在激烈争吵。自父亲侥幸从赞斯魔爪下逃脱后,争执愈发频繁。大人们实在不可理喻——父亲既已归家,他们理当更幸福才对。罗伯托蜷缩在卧室门后偷听,六岁的阿德丽娜将小手塞进他掌心,挨到他身旁。
“他们全都不中用!”父亲咆哮着,“整群废物!巫师绝迹后,他们连疆土都守不住。不投靠赞斯,我们全都得完蛋!”
“别胡说,”母亲反驳,“千百年来始终是龙族守护着这片疆域。”
“你这愚昧的蠢货,事实明摆着!”木器迸裂声炸响。
紧接着又一声碎裂巨响。
罗伯托心脏狂跳,他搂住阿德丽娜,小女孩颤抖着紧抓他不放。
“阿玛托,”母亲声音发颤,“你究竟怎么了?这是叛国!”
“露西亚,赞斯才是明智之选。他麾下有新鲜血液与强大武力,必胜无疑。”
“你怎能说出这种话?”
“亲爱的露西亚,”父亲放柔语气辩解,“我只是担心这个家,担心孩子们。我深爱你们所有人......”
父亲竟欲投效龙域死敌赞斯。罗伯托拽着阿德丽娜离开门边,送她回床铺。此刻他已不觉口渴。
自此家中急转直下,家庭生活变得紧张失和,父亲也日益暴戾。
一天,罗伯托喂完母鸡后,拉佐跛着脚凑近他,呜咽着,身后拖着血淋淋的脚印。罗伯托蹲下来,轻抚它的皮毛。"嘿,伙计,怎么了?"他的狗从后腿到爪子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浅褐色皮毛翻卷着,露出黏稠的血红皮肉。
拉佐哀鸣着瘫倒在地,舔着罗伯托的手。它的腿惨不忍睹。"坚持住伙计,我去找妈妈。"罗伯托猛地转身。
"不准去。"父亲的声音轻柔得骇人。"懒狗配懒小子,两个都是废物。"阿马托甩动鞭子。
怒火翻涌间,罗伯托顿时明白是谁伤了拉佐。他攥紧拳头。"它做错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本该看管牲口,却躺在太阳底下偷懒。"
"这不公平!昨晚你让它追山羊跑太远了,它回家时筋疲力尽。"他咬紧牙关。"你根本是个懦夫,爸爸。没人会鞭打勤恳的工作犬。"
"也没人会鞭打勤劳的儿子!"阿马托怒吼着挥动鞭子。鞭梢呼啸而过,正中罗伯托眼眶下方。
拉佐跃起狂吠着要保护他。"别过来,拉佐,别!"
父亲抽出刀捅进拉佐的喉咙。
鲜血喷溅。
染红了拉佐的胸膛。染红了罗伯托的脸庞、衣衫和双手。
他跪在烈日下,血珠从指间、下巴滴落。死去的伙伴。罗伯托震惊得浑身麻木。
"把这里收拾干净,埋深点。然后去照看母鸡。"阿马托用靴尖踢了踢抽搐的狗,大步走向河边清洗。
罗伯托的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水淌进嘴角。他胸膛剧烈起伏,将拉佐紧紧搂在怀里,哭到再也流不出眼泪。
母亲来了。她用温暖的臂膀环住他,默然相拥直到拉佐的身体彻底冰冷。
母亲脸上也纵横着血泪。阿黛琳娜紧抓着母亲的衣襟,眼睛通红。
"我们给它办个像样的葬礼吧。"母亲说,"对不起,罗伯托,真的对不起。"
埋完拉佐时,母子二人浑身都是血污与泥土。
随着爱犬一同埋葬的,还有他天真烂漫的童年时光,以及对父亲的敬爱。
曾经并非如此。
父亲原本慈爱风趣,直到他率领的绿鳞卫队被萨鲁克人俘虏。六名骑手尽数沦为奴隶,尽管他们的坐骑龙得以逃脱。
母亲露西亚从未放弃阿马托生还的希望,即便他失踪近一年。父亲的龙马托提也不停寻找,终有一日驮着父亲归来,驱散了母亲眉间的哀愁。
罗伯托和阿黛琳娜欣喜若狂。除阿马托外无人生还。纳奥比亚城为他的回归欢庆,也为其他骑手哀悼。
几周后,阿马托开始暴怒发作。纳奥比亚首领们以为他的戾气会逐渐平息。然而并未。
萨鲁克人从田埂、树林或海岸边陆续掳走定居者。一年半里,超过五十人消失,沦为萨鲁克奴隶直至腐朽死亡。
无人怀疑阿马托。这位南部最杰出的骑手已复职为绿鳞卫队首领,驻守纳奥比亚。尽管他的家庭生活风波不断,但考虑到阿马托历经磨难仍英勇效忠,首领们不愿干涉。
但阿马托早已沉迷摇摇草,并与赞斯及其萨鲁克势力勾结。
"罗伯托,想骑马托提兜风吗?"父亲眼中闪动着兴奋的光。
母亲带着阿黛琳娜外出了。今早父亲心情极佳。
"真的可以吗?"父亲那匹炽焰绿龙马托提,是所有伙伴羡慕的对象。
父亲发出浑厚的笑声:"当然可以!"
他们走向神圣空地,马托提正在等候。
一队萨鲁克人也等在那里。父亲钳住罗伯托,怪物们捆住他的手脚。他尖叫挣扎,父亲却大笑:"来吧小子,不想骑龙了?"
萨鲁克人堵住他的嘴,将他塞进马托提的鞍袋。父亲直接将他载往赞斯处,那个将罗伯托培养成继承人的男人。
罗伯托内心深处的悲伤隐隐作痛。他做过的那些事,他曾经的模样。对一位在绿茵谷过着与世隔绝生活的女王骑手而言,实在算不上合适的伴侣。当初坦白心意时,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根本没有——根本没有思考过。他们只是心灵交融,褪去所有伪装,袒露了彼此的爱意。
远方星辰的寒光丝毫无法照亮他们穿越海洋的航路。距离日出还有几个小时,但罗伯托不期待任何温暖。埃扎拉的秀发再次轻拂他的脸颊。他最后一次将双唇印上她的发顶。她的爱永远不可能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