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骑飞行
罗伯托在扎鲁莎巢穴下方的空地上来回踱步，脚下的碎石随着他低声诵读仪式祷文沙沙作响。阿德琳娜去接那个女孩已经两个小时了。怎么耽搁这么久？两百多人聚集在空地上，上百头龙栖息在山坡上等候着。这是龙堡多年来——恐怕是他有生以来最盛大的活动。
坐在他身后高台上与其他大师并列的拉尔斯发出了信号。时间到了。伊萨拉最好能准时出现。罗伯托犹豫着回想起昨夜对她施加的精神考验。或许该多给她些时间——昨晚她精疲力竭直接昏倒了。
人群最末端，伊萨拉从主洞穴现身。怎么回事？他们原计划让她出现在扎鲁莎女王巢穴下方的空地上。阿德琳娜不该犯这种错误。
罗伯托将号角举到唇边，吹出萦绕山岩的悠长音符，朝着人群末尾的新任女王龙骑手示意。
然后怔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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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清晨，阿德琳娜教过伊萨拉如何给扎鲁莎装配鞍具。她为她梳好头发，帮她穿上礼服，然后带着她穿过后方隧道进入空旷的主洞穴。
“没人会预料你从这条路出来。”阿德琳娜棕色的眼眸暖意融融，“你会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但愿不是惊吓。“你确定吗？我——”
阿德琳娜拥抱了伊萨拉：“保持微笑，我保证你能赢得所有人的心。需要时我就在附近。”
在这些强悍的骑手和凶猛的飞龙中间有个朋友真好。
当伊萨拉踏出洞穴时，聚集的人群正背对着她面向龙大师们。她的胃微微发紧。
罗伯托吹响号角朝伊萨拉挥手，人们纷纷转身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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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托深吸一口气。伊萨拉容光焕发——取代那个惶恐疲惫的流浪儿的，是位配得上皇家仪典的年轻女子。浅蓝长袍缀着随风飘动的绿色丝带，金色发冠编着更多绿丝带，长发如瀑垂落肩背。
伊萨拉与经过的每个人交谈，时常轻触伸来的手掌。她的笑声解开他胸中某个紧绷多年的结。
他无意识地将号角从唇边移开。这真是昨夜他考验的那个女孩？
她出色地通过考验，此刻正跨越第二道障碍——民众爱戴她。人们笑着与她握手，兴奋的嗡鸣在人群中流淌。
他当年花了一年才在龙堡证明自己。她如何能在不到一日间做到？
她远比他预想的更不凡。想起在确认伊萨拉是扎鲁莎真命骑手前的恶劣态度，他不禁汗颜。
她穿过人群不时低语，纤秀身影逐渐靠近十二龙大师议会。斑斓色彩在他脑海中流转——是她，就是她。伊萨拉的鲜活气息正浸染他的灵魂。
如同所有龙族子民，罗伯托也被深深震撼。
但与他们不同，他绝不能显露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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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分开时伊萨拉咽了咽口水。成败在此一举。她能做到。或许扎鲁莎说得对，这里可能就是她的归宿。她伸手轻握小男孩的掌心，孩子绽开笑颜，母亲低声道谢。周围的人们致意问候，有人微笑，有人伸手触碰她。伊萨拉穿行于人海，龙族子民的暖意如同绒毯将她包裹。
罗伯托面向人群而立，黑发卷曲及肩，号角在指间轻晃。他是如何用单个音符奏出如此荡气回肠的乐章？
行至议会前，伊萨拉在罗伯托三步外止步颔首。她决意不给他任何挑剔的把柄。“日安，罗伯托大师。”
罗伯托向前迈出一步，声音传遍林间空地："尊贵的十二龙大师议会，雄伟的巨龙们，龙堡高贵的绅士淑女与骑手们，我向诸位引荐埃扎拉——已通过认证的龙族王国尊贵女王扎鲁莎的骑手。"他夸张地挥手指向她。
如此正式的场合。她现在该怎么做？埃扎拉点头致意。
罗伯托继续宣告："在十二龙大师议会面前，她已证明其结印羁绊、对王国的忠诚以及......"
罗伯托瞬间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他显然忘了词。
"真无聊。"一个小男孩尖声说。
埃扎拉噗嗤笑出声。议会成员们的目光顿时冷若冰霜。她急忙用手捂住嘴。
罗伯托脸颊抽搐着，那道浅白小疤痕随之颤动。他继续道："......对王国的忠诚与对女王的赤诚。诸位可愿接纳她？"
近处的人们发出窃笑，另一些人则怒目而视。
"诸位绅士淑女，可愿接纳她？"罗伯托重复道，面颊仍在抽搐。
"我们愿意。"人群呼喊道。
罗伯托转向埃扎拉："那么埃扎拉，你可愿承担使命并立誓守护龙族王国——无论骑手、战士、巨龙、巫师、农夫、工匠、成人或幼童——乃至付出生命？"
"我的生命？"埃扎拉尖声反问。
议会领袖拉尔斯朝她颔首，面色凝重。
"埃扎拉。"罗伯托深邃的目光紧锁住她，"作为女王骑手意味着责任。你今日的决定具有约束力且不可逆转。你将受龙族王国子民敬仰，遭敌人憎恶。你的生命将危如累卵，或会战死沙场。你可接受？"
战死？像安娜基莎那样？她准备好为素昧平生的人们献出生命了吗？山口那个在她怀中咽气的男子浮现脑海。责任的重压浸透骨髓。这是她的使命。"我的生命属于扎鲁莎。我必将完成女王骑手的宿命。"
人群欢呼雀跃。
罗伯托抬手示意肃静。
"每位新任女王骑手在训练开始前都需完成评估飞行。"罗伯托目光扫过她的礼裙，"尊敬的扎鲁莎女王骑手埃扎拉，可否趁等候时更换骑手装束？"他眼底藏着轻蔑。挑衅。"需要多久？"
埃扎拉背转身面对人群，扯开裙带。裙裾应声散开，露出里面的龙骑手装束。
人群倒抽冷气。
罗伯托张口欲言又猛地抿住嘴唇。
很好，阿德莉娜在礼服上耍的小把戏果然扰乱了罗伯托——对他昨夜轻蔑态度的甜蜜报复。她将秀发在脑后盘成紧实发髻，用缎带束紧。阿德莉娜从何处觅得这与她瞳色完全相配的碧绿缎带，实在匪夷所思。她褪下礼裙交给候在人群边的阿德莉娜，绽开自以为端庄的微笑："如您所见，罗伯托大师，我根本不需要多久。"
罗伯托的回应被龙族民众的欢呼淹没，此时扎鲁莎俯冲而下，鳞甲在正午阳光下流光溢彩。
扎鲁莎的低鸣萦绕在埃扎拉脑海："跳上来。我们要让这场飞行值得纪念，系紧绑带。"
埃扎拉攀上龙背系好鞍具，收紧短外套兜帽。扎鲁莎向她心神传递即将施展的飞行动作。"你疯了！我会没命的！"赤裸的恐惧刺穿胸膛。
"埃扎拉，我们别无选择。必须证明你胜任。"
"但我会打滑坠落，我会——"
"相信我。我知你勇气非凡。我们能做到。"扎鲁莎腾空而起盘旋一圈，翼风拂动围观者的发丝。
"扎鲁莎，我不知道是否——"
"相信我。"
她的恐惧会扰乱扎鲁莎心神。必须克服它。记忆倏忽闪现：初次给骨折伤腿夹板时，受伤男孩呜咽不止，她吓得魂不附体，但在母亲协助下仍完成了救治。或许这次也能做到。埃扎拉定下心神，轻拍龙颈："准备好了。"
女王龙体内传出欢快的震颤低鸣。
他们开始加速。下方仰视的面孔变得模糊。埃扎拉将身体前倾，双臂穿过扎鲁莎颈部的皮质环扣，紧紧抓住握把。她双膝锁死，脚深深踩入马镫。疾风呼啸而过。她仿佛被卷入色彩的漩涡，心灵随着最美妙的音乐飞扬。她的意识与扎鲁莎融为一体，感知着巨龙的每次振翅与肌肉律动。
扎鲁莎的狂喜如电流般传遍她全身。田野在身下飞掠而过。幽暗森林化作模糊残影。花岗岩悬崖赫然显现，峰顶覆盖着皑皑白雪。扎鲁莎笔直冲向山壁。在距岩壁仅数米时，她发出震天咆哮，收拢双翼，龙尾向下猛甩，推动她们沿陡峭石壁垂直攀升。
他们沿山侧疾速上升，岩石擦着龙腹飞逝。突然扎鲁莎凌空翻转。重力撕扯着埃扎拉，试图将她拽出鞍具。她死死抓住皮环，双臂酸痛。天地倒悬旋转。树梢、岩石、雪原、天空在眼前交叠闪现。胃部陡然下沉。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席卷而来。
"我们恢复平衡了。"扎鲁莎翻转龙躯宣告，"现在可以放松了。"
埃扎拉心脏狂跳，松开握把直起身："我们成功了！太不可思议了！再来一次！"
"今后会有更多翻腾训练，但今日到此为止。现在解开兜帽，取下发间缎带。"
他们朝着谷物与蔬菜田飞去。
"该找点乐子了。"扎鲁莎向她展示新技巧，"高举你的缎带。"
埃扎拉双膝夹紧龙背，腹部紧绷。龙后起伏俯冲，在麦田上空飞跃，所经之处禾浪翻涌。金色长发撕扯着头皮在身后飞扬，缎带如旌旗在手中猎猎舞动。
人群在他们靠近时鼓掌欢呼，齐声高呼："埃—扎—拉，扎—鲁—莎！"
号角声在山谷间回荡。
"给罗伯托一条你的缎带。"
"那个冷冰冰的傲慢家伙？我凭什么要给他？"
"相信我。悄悄给他一条，时机由我指示。"扎鲁莎下令。
埃扎拉不敢违抗龙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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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罗布的低笑惊动了罗伯托："自阿纳基莎之后无人完成翻腾动作。看你是否还敢挑战扎鲁莎的骑手。"
扎鲁莎降落在欢呼人群前，正对议事会成员。
罗伯托无视伙伴的调侃，上前扶埃扎拉落地。昨夜他未曾留意她鼻梁上散落的细小雀斑，宛如碎金。他驱散杂念转向人群。
"尊贵的龙后骑手。"他的声音在石坪上空回荡，"您已获得十二龙大师议会与龙堡全体骑手一致认可。今夜我们将设宴庆贺。"
"谢谢。"埃扎拉双颊绯红。凌乱金发被风吹散在背，正将缎带缠绕指间。
扎鲁莎的咆哮盖过人群喧哗。她昂首展翼，隔绝了众人投向埃扎拉与罗伯托的视线。
埃扎拉纤手轻触他的掌心："这个给你。"
瑰丽色彩在他脑海中盘旋——又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闪身退回龙侧。无人察觉这短暂交集。
罗伯托摊开手掌，埃扎拉的墨绿缎带静卧其中，她握过的余温尚存。他用拇指摩挲光滑缎面：她可知这馈赠意味着什么？
当罗伯托抬头时，正撞上汉德尔审视的目光，青铜龙尾危险地轻摆。他猛然攥紧拳头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