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拉莉亚
瓦伊奇村的村民见到浪子归来欣喜若狂。我感觉德斯莫娜没有告诉村民她派良来给我们送信的事，因为每个人见到达克斯都惊讶万分。
有一阵子，他们用我听不懂的语言交谈，互相微笑。几个男子上下打量达克斯，似乎在对他的牛仔裤和衬衫评头论足。相比之下，村民们穿得极少：男子穿着缠腰布和皮裤，女子穿着粗糙的皮裙或缠腰布。有些女子裸露着胸部走来走去，这让我脸红地移开视线。
我想，当你住在与世隔绝的森林村落里时，确实不需要按照社会标准来穿着。
我们面前有许多体格健壮的人——至少有两打人前来迎接达克斯并争相吸引他的注意。显然，大家都想打听他在外界冒险的经历。密密麻麻布满青筋的手臂和肌肉发达的大腿组成的人潮前来致意。四处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瓦伊奇族人的肤色深浅不一，从浅棕色到如达克斯般的午夜墨黑皆有。
我和其他手套组成员蜷缩在达克斯身后，等候他进行介绍。我们站在人群外围，至少我个人感到紧张不安，衷心希望达克斯的族人们能喜欢我。
"注意你的举止。"我嘴角不动地低声说。
"为什么我觉得你这话是针对我说的？"桑尼问道。
"本来就是，白痴。"
此刻天穹中悬挂着硕大的月亮，为地面铺洒片片银辉。一些村民点燃了林间空地边缘悬挂在树上的封闭式火把。
我心中涌起阵阵兴奋。虽然我就读的学院无疑更具魔力，但此刻却仿佛置身奇幻秘境。不过这里截然不同，这些原住民让我想起探索频道里的画面——《失落的瓦伊奇原住民部落》。
我皱起眉头。不，别这么想，科尔。别当个愚昧的蠢货。他们只是按自己的方式生活的人们。不能因为与你不同就成为你猎奇的对象。
裤腿传来的拉扯让我低头望向林地上。一个才到我膝盖高的可爱小女孩正拽着我的裤管。她小脸蛋上嵌着双澄澈的大眼睛，我下意识发出"哇"的惊叹，蹲下身与她平视："你好呀，小可爱。"
她把一直藏在背后的手伸出来，递给我一朵中心带着淡黄花蕊的艳丽粉色鲜花。
我张大了嘴。不知为何，我几乎要哭出来。或许是因为这个小天使唯独选中我展示她美丽的花朵，仿佛能感应到我的灵魂并与之共鸣。无论如何，我强忍着喉头的哽咽。
"天哪！"我笑容满面地惊叹。小女孩回报以灿烂的笑容。"这是送给我的吗？太美了！"
她点点头，脸颊泛红，把花朵朝我挥了挥。我刚将花捧在手心，她就咯咯笑着迈着小短腿跑开了。不出两秒，她便消失在人群中。
"真是个招人喜欢的姑娘。"当我站起身时，昆廷说道。
"真好奇她为什么独独来找我献花。"我仍在端详着娇艳的花瓣。
"因为你既有魅力又不具压迫感。"桑尼说。
果然只有他会破坏气氛。是我的错觉吗？这个吸血鬼最近格外刻薄。也许他因为在道场当众摊牌吻我而懊恼，或许他觉得自己显露出了软弱。
"倒显得我们像群粗野的蛮人了。"文恩咧嘴笑着补充，试图缓和气氛。我心存感激。
"儿子。"一个洪亮的声音从空地对面传来。某顶帐篷的门帘掀开，一位身材极高的女性弯腰从入口钻出。
她有着和达克斯如出一辙的挺拔仪态，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时步伐优雅而沉静。长辫发垂落肩头，用缀满串珠的发带束在脑后。精瘦的身体裹着件皮革长裙。
女人紧抿双唇，眯起眼睛。"你带了外来者。"她带着轻微口音说道，语气并不友善。
我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凝视这个充满魅力的身影不禁睁大眼睛。她仿佛照亮了整个区域，成为全场唯一的焦点，周身散发着威仪的气场。
达克斯走向她。这时我才注意到他们容貌的相似。"母亲，"他低头致意，向我和伙伴们抬手示意，"来见见他们，此后他们便不再是外人。"
女人脸上掠过犹疑，下颌微微抽动："你要称他们为亲人？"
"他们是我影刃学院的亲人，是的。"他话语中的自豪让我心潮澎湃。
母亲并不买账："对瓦伊奇族而言，他们永远是外来者。"
我觉得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她的语气透着几分不友善，这倒也情有可原。我们算哪根葱，竟敢大摇大摆闯进他们的秘密家园？这片世外桃源怕是早在达克斯出生前，他的族人从亚马逊迁徙至此时就世代经营至今了。
万一我们带来疫病怎么办？带来危险怎么办？
通常人们远离尘世隐居避世，总有其缘由。保持合理的怀疑实属正常。
我会向她说明来意——只要查清她那位死去族人的真相就立刻离开，绝不叨扰。尤其若此事与影刃学院有所牵连的话。
不过若她认定学院与卡卢尔之死有关......难怪她甫见面就对我们充满戒备。
我本已打好腹稿，可当她真站到面前时，脑子却一片空白。她身形比我高大，近距离俯视时极具压迫感。足有六英尺高的个子与达克斯不相上下。
达克斯接过话头："这位是科拉莉娅·哈格雷夫，我们手套——我们小队的新成员。科拉莉娅，这是我母亲，菲奥妮·基尔米德酋长。"
糟糕。原来达克斯的母亲就是瓦伊奇部落的领袖。难怪气场如此强大。"您好，酋长大人，"我嗓音发紧地问候，随即低头以示敬意，简直像见到偶像般局促。
菲奥妮瞥了我一眼，眨了眨眼睛转向达克斯："儿子，你爱上这姑娘了？"
"母亲！"他惊骇地倒抽一口气，羞窘的模样竟有几分可爱。
我抿嘴轻笑，半是羞涩半是因菲奥妮酋长让我意识到全天下的母亲都如出一辙。这念头刺痛了我的心——我始终渴望能拥有如此关怀备至的母亲。
不知达克斯是否明白拥有这样的母亲是何等珍贵。但愿他能以她那种直率的方式，回报她显而易见的舐犊情深。她不过是想给心爱的小儿子最好的安排。
"我认识她还不到一年，"达克斯咕哝道，"在学院里共处过一个学期。"
"所以呢？你在回避我的问题。"菲奥妮挑起细眉。从侧脸看去，她锋利的颧骨与微扬的下颌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美。"我与你父亲初见那刻便知此生非君莫属。"
必须承认菲奥妮·基尔米德酋长一点：她从不扭捏作态。这般斩钉截铁的直率令我肃然起敬。感觉要是听她继续讲达克斯父亲的事，下一秒就要开始描述造达克斯时的具体姿势了。
提及达克斯父亲时，她身后的瓦伊奇族人用母语发出低沉絮语，恍若寂寞浪涛拍打岸线的呜咽。
"情况比那复杂得多，母亲。"达克斯重重叹息道。
这话让我的心怦怦直跳。等等，他刚才没说"不，我不爱科拉莉娅"对吧？
"随你怎么说。"女酋长转回来审视我，"既然不是用情丝牵绊我儿子，姑娘，你凭的是什么？"
我瞪大眼睛："什——抱歉，您说什么？"
"你体内蕴藏着数十年来未曾得见的力量。"
"我吗？"
她颔首不语。我偏头沉思，开始反躬自省，这时达克斯正逐一介绍其他同伴，首当其冲的是桑尼。
吸血鬼当即把魅力值调到满格，开口便是："基尔米德酋长，我为您倾心不已，"随即扬起斗篷行了个浮夸的鞠躬礼，"您真是天人之姿。"
我反复咀嚼菲奥妮的话语，将桑尼热情的自我介绍屏蔽在外。"你体内蕴藏着力量......"
我不能再对此类评价表现得懵懂愕然。黎明玫瑰打量我十秒后说过类似的话。手套小队所有男孩都说我特别。连阿拉里克·凯恩也这么说过。他们究竟看到了我看不见的什么？为何在他们眼中我如此与众不同？
我心神不宁地转身挪到队伍末尾，漫无目的地抬眼，恰与昆汀·阿盖尔四目相接。他翡翠色的锐利目光仿佛要洞穿我的灵魂。
他为什么如此用力地盯着我？然后我恍然大悟。他或许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认识到了我体内的力量。我曾将他在灵界的迷失灵魂送回人间的躯壳。据说这是前所未有之事。阿拉里克·凯恩曾想与我讨论此事，但我们始终未能找到机会。
难道这种能力——这种我无法召唤也不知如何使用的力量——就是让我与众不同的原因吗？当我自己都无法看清时，这就是所有人从我身上看到的东西吗？
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猛地将我拉回现实，我的思绪渐渐消散。
达克斯凝视着我，眼角因担忧而泛起细纹。"科拉莉亚，你没事吧？如果是因为我母亲说的话，请别往心里去。很抱歉她让你如此难堪。"
我对他眨了眨眼，那些奇思妙想的余韵仍在脑海中萦绕："不，不，我——不是那样的，达克斯。只是......算了。大家都去哪儿了？"我低头盯着地面站了多久？桑尼、文恩和奎恩正跟着菲奥娜往某处走去，背对着我。
"母亲正带我们去看卡鲁尔的遗体，"达克斯语气沉重地说，"请跟我来。"
我点点头跟了上去。我们穿过开始慢悠悠返回帐篷的村民人群。有个男人用当地语对达克斯说了些什么，然后对他眨了眨眼。这让达克斯紧张地干笑起来。
"他说了什么？"我问道。
"他告诉我，呃，'收获不错啊，城里人'。大概就这意思。"
我嘴角勾起一抹笑："收获？说真的达克斯，难道我对你来说就只是——"
"这是粗略的翻译。"
我窃笑道："好吧。看来这里所有人都真以为你爱我？他们觉得你搞定了我，特地带来给妈妈炫耀。"
他惊讶地扬起眉毛："科拉莉亚！"
我又笑了起来，引得经过的村民投来几道会意的目光。
达克斯的窘迫渐渐消散："看来我藏不住对你的倾慕之情。"
我的心猛地一紧。不知该如何回应，我试图转移焦点："至少瞒不过你母亲。"
"确实。"
我清了清嗓子。我们之间弥漫着明显的暧昧氛围，空气凝重而窒闷。这让我既想逃离，又想留下来探索。脸颊渐渐发烫，紧张感在心头蔓延。
达克斯抢先改变了话题："等我哥哥忙完回来，我会介绍你们认识。他是我家里你还没见过的最后一位成员。他...和我很不一样。"
"每个人都和你不一样，达克斯。"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你父亲呢？"我问，"你妈妈听起来对他十分倾心。"
他的笑容瞬间凝固，我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他去世了。"
恐惧感沉入胃底："操，对不起达克斯，我不知道——"
"没关系，科拉莉亚。"他指向树屋和周围穿着腰布的族人，"我知道这对你和手套组织的其他人来说肯定是文化冲击。"他朝正在前面与菲奥娜热聊的桑尼扬了扬下巴，"虽然桑尼似乎和我母亲相处得特别融洽。"他的语气听起来对此并不欣赏。
"至少他在努力讨好她，"我嗤笑道，"但从你母亲的姿态来看，这可不是双向奔赴。"
我们相视而笑，感觉彼此间的某种联系正在滋长。也许我们的爱语就是一起说桑尼坏话，想到这里我又轻笑出声。
穿过树旁众多简陋棚屋和临时住所后，我们来到空地后方一顶四柱大帐篷前。
我们在帐帘前停步。其他人都已进去。轻松调侃的氛围渐渐沉淀为肃穆。
"不幸的是，"达克斯说，"现在我们又要面对另一位族人的遗容了。"
不知为何，我觉得他说"又"时是在暗指他父亲。我为达克斯感到心痛，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当我们的手指交缠时，他带着震惊的表情看向我。
“没关系的，达克斯。”我想给他一个台阶下——告诉他如果还没准备好，我们可以不必现在进行。但我知道他会对这个提议不屑一顾，认为这显得软弱。而我从不觉得达克斯软弱。于是反其道而行，说出了对他的真实看法：“我知道这不容易，但你很坚强。你能做到的。”
我轻轻握了握他温热的手掌。
他简短地点了点头：“谢谢你，科拉莉亚。这对我意义重大。等这件事结束，我们就去找德斯莫娜，我要正式介绍你们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