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艾丽斯
醒来时，黑暗最初笼罩着我的视线。但床头柜上闪烁的时钟显示现在是晚上九点。这一天不仅被睡眠消耗殆尽，一种美妙的感受爬遍全身，我在床上蜷缩着露出微笑。我转头看向身侧，但那个位置空空如也。我皱眉抚摸床单。凉的。阿波罗已经离开很久了。也许他根本就没留下。我不记得我们是一起入睡的。
我翻身仰卧叹了口气。我本希望能在他的臂弯中醒来。但若诚实面对自己，我们之间又怎么可能有结果？
我对他的感情不仅仅是肉欲或是魔法蛊惑。我们在一起的时光早已超越了单纯的肉体关系，尽管那仍然是重要组成部分。这份情感要深沉得多。即使我的身体因渴望而震颤，在内心深处，我渴求着他的柔情、他的关注、他的陪伴。他的触碰仍让我的肌肤发麻，回忆被他压在身下的画面就让我呼吸凝滞。我的胸膛因兴奋、激情和欲望而膨胀，几乎要爆炸。
阿波罗带着一种 我无所谓 的态度。我们第一次结合时，他从背后进入我，甚至没有亲吻。那种疏离感很奇怪。也许他选择这种方式是为了避免过分亲近。他是否也在与自己的情感挣扎？我最后见到的那个阿波罗，与初遇时判若两人。
这个神明曾经纯净、温柔、热情又深情。他是那种会让我奋不顾身爱上的男人。光是想到这些就让我的心脏抽紧，因为他对我的影响已经超出了应有的界限。
我起身下床，终于明白阿波罗为何离开。他在害怕。不然还能怎样？扮演幸福家庭，一起做早餐？像普通人那样谈论未来？他是神，而我只是凡人。是的，我拥有力量，当我们在一起时，我们的能量交融如同出自同一道咒语。但我们终究不能像凡人那样在脸书上更改感情状态。
当我走向浴室时，昨夜欢爱让我的大腿酸痛不已。阿波罗是个大男孩—各方面都是—而腿间的酸楚正是那种绝妙性事后的美妙余韵。我踏进淋浴间，当蒸汽在我周身升起，热水冲刷着我的肌肤时，整个浴室都弥漫着阿波罗肌肤散发的麝香气息。我的舌尖仍能尝到他的味道，体内仍能感受到他的余韵。
我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此刻的我肯定像个害相思病的少女，但想到阿波罗，那些床笫之欢的画面便浮现在脑海。我们身体紧贴，阿波罗高大的身躯覆在我身上，让我显得娇小而脆弱。他既粗暴又温柔的方式。他占有我的模样，仿佛要在我身上打下烙印。
而我当时为何会接受这一切？我不能说我的情感已发生变化，但他终究是阿波罗，诗歌与音乐之神，太阳神。而我不过是个凡人。是的，我是洛家女儿，但与永生或神性毫不沾边。在我死后数百年，阿波罗仍会活着，与其他女人交欢。
这些念头抽走了我体内的温暖与欢愉。我不愿想这些，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困境都无解。
"天啊，清醒点，艾莉丝。"我必须诚实地承认，与阿波罗的恋情不可能修成正果。光是这个念头就让我的胸口发疼。
我摇摇头。必须停止回想我们之间发生的事。这份吸引力注定不会有结果。
洗完澡吹干头发时已近午夜，我的作息彻底被打乱了。我走向厨房准备弄点吃的。
我打开冰箱盯着剩菜发呆。一个三明治正好，于是给自己做了个花生酱果酱三明治后，我走进客厅。当我打开电视时，发现所有频道都在播新闻，我不禁皱眉。
今天镇上有十个人突然倒地身亡，全都死因不明。整整十个。尸体已被送往停尸房，但我知道永远不会有人解剖他们。他们会化作尘埃消失。
我太清楚他们遭遇了什么。这是X的杰作，这意味着哈迪斯难辞其咎—他竟没有阻止。他他妈的在干什么？
只咬了一口我就放下三明治，完全没了胃口。真扫兴。刚和阿波罗度过美妙的一天，偏要听到这种糟心消息。
我仍无法相信哈迪斯会放任人类死亡，放任X失控。他是冥界之神，并非死亡之神。而那个初次相遇就让我意乱情迷的男人，既性感又讨人喜欢。即便在我们争斗时，在我因他故意放水而暴怒时，哈迪斯的身影仍时时刻刻占据我全部思绪。我们之间的情欲张力在最后几乎让我缴械投降。
每当想起哈迪斯和彼此间的吸引力，我就充满负罪感。当初因为无法承受关系发展而逃离哈迪斯，结果回家就和阿波罗上了床。这算什么事？
赫拉克勒斯曾告诉我，诸神看待性的方式与人类不同。他们不会投入情感。但我没能告诉赫拉克勒斯这次不一样。我无法告诉他，有两位神明在我心中激起了波澜。与阿波罗共度之后，我知道这并非单方面的感受。至少对他不是。或许对哈迪斯才是单向的。我们的力量彼此呼应，那里确实存在着什么。
我对此确信无疑。哈迪斯身上有某种特质吸引着我。我曾在X身上感受过邪恶。但哈迪斯身上完全没有那种气息。
电视画面切换，再次吸引了我的注意。我看到镜头正在播放千禧公园"云门"雕塑附近的事发现场。到处都是警察，但在人群背景中，我瞥见了哈迪斯。"搞什么鬼？"我凑近屏幕，眯眼打量着围观人群。他被摄像机捕捉到了，在其他人眼中他就像个普通人类，但我认得他。他躲不过我的眼睛。
最让我不安的是他脸上的表情。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眉头微蹙，但我感受到最强烈的情绪是—无聊。
他怎么能对死亡、对人们的逝去如此无动于衷？
难道我看错他了？他降临人间就是为了制造大规模毁灭？赫拉克勒斯警告过我哈迪斯会惹麻烦。
我在膝头攥紧双手，脉搏狂跳。 该死！ 我确实在乎哈迪斯，无法否认，即便我不情愿。我曾希望他会是某种英雄，而非恶棍。
但英雄不会在目睹死亡与毁灭时露出无聊的神情。
我越想这件事就越愤怒，呼吸变得短促而急促。我生来就是要战斗的，生来就是要保护他人的。此刻无辜者正在遭受伤害，我定要为他们讨回公道。我无法拯救那些已经逝去的生命，但我可以为其他人做些什么。X是我要击败的恶棍名单上的头号目标，哈迪斯则是下一个。
我把三明治留在咖啡桌上，大步走回房间，为战斗着装。最近我觉得自己要么是穿着皮甲带着武器，要么就是赤裸着身体。我赶走这个念头。为什么我会赤裸着？我不愿去想阿波罗的事。
我开车前往千禧公园的凶案现场，在几个街区外停好车。记者们仍在四处游荡，警察和救护车的红蓝警灯将整个区域照得通明。
X一定就在这附近某个地方。凶手们总爱欣赏自己暴行造成的后果。那为什么哈迪斯不采取行动阻止这个怪物？还是说他也有参与？我内心一阵畏缩，胃部绞痛，不愿相信这个可能。如果他大开杀戒，今晚将有上百个灵魂可供收割。X不会…他应该不会吧？
在闪烁的警灯和四处奔走试图挽回无可挽回之事的人群中，我无法追踪到他。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那感觉很微妙，不过是沿着脊背流窜的一阵战栗，但足以作为线索。
我闭上双眼，全神贯注于那种感觉。死亡的寒意让我颈后汗毛倒竖，喉咙泛起胆汁的苦涩。我害怕极了，这点无可否认。X比我曾经对抗过的任何神明都要强大。他是纯粹的邪恶。内心深处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呐喊：如果我去找他就是在自寻死路。但我无视了这份恐惧。周身的力量在不断升腾、膨胀、挤压、令人窒息，当我离开人群走向黑暗时，我明白自己正沿着正确的道路前进。
但今晚的空气中还弥漫着别的东西…某种我无法解释的东西。恐惧如铅块般沉重地悬在夜色中，缠绕着我，侵入我的思绪。但这并非来自我…而是他人的惊惧。不是犯罪现场旁观者的恐惧，因为感觉截然不同。它如蛇般盘绕在我皮肤上，将我的注意力转向拼死一战的念头。怒火在胸腔沸腾，呼吸变得急促，肌肉蓄势待发。在那一刻，我只为逝去的生命感到暴怒。
复仇。
没有什么能阻止我。
随着距离拉近，力量不断增强，空气变得粘稠。恐惧如此强烈，我的双腿移动得更快。自我意识开始消退，直面死亡的承诺推动着我前进。我是唯一能阻止这一切的人。如果我不出手，就没人能做到了。
"你来这里干什么？"哈迪斯从人群中跨步挡在我面前，厉声喝道。
我先是吃了一惊，在水泥小径上僵住片刻，继而继续向前。"让开。"
哈迪斯将手搭在我肩上拦住我。他的力量像巨舌般舔舐着我，在我魔力几近窒息之处注入生机，冲破了我的力量屏障。
"你应该离开，"他命令道，行人从我们身边匆匆走过，仿佛没注意到我们站在这里。
“为什么？好让你纵容X继续杀人？”
"你在胡说什么？"哈迪斯低吼道，眉头皱出无数纹路。他怒火中烧，但我不打算离开，无论他有多可怕。他和X正在做的事要致命得多。愤怒在我体内翻腾，渴求着破坏，压力如同狂暴的海浪逼迫我说出那些话，叫嚣着让我把哈迪斯推到一边。
“死在这里的十个人。还是说这对你来说太稀松平常，需要提醒你那些逝去的灵魂？”
哈迪斯摇摇头。"我没参与这事。"
"你当然没有，"我厉声说道，想起他在电视上的表情。"现在让我过去。"
我向前一步，能量涌动准备对抗哈迪斯，如果他执意阻拦的话。但与此同时，他的力量却让我如释重负。当体内情欲翻涌时，我仿佛又能呼吸了。接近并专注于X以某种方式加速了我的能量，驱使我的肾上腺素愤怒飙升，而哈迪斯的力量却安抚着我。但我必须在更多人死去前阻止那个恶魔。
"你赢不了他，"哈迪斯断言道，语气实事求是，仿佛我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因为他不会像你那样让我赢？"我反问。"你应该鼓励我去对抗他。又一条可以邀功的人命。"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眯起。我感觉到他的怒火迸发，此刻在地球上都能感受到来自熔岩之河的灼热高温。
但我和他一样怒火中烧。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拽到建筑物旁，远离人群。
"这不是我的错，"他咆哮道。"我没杀他们。"
“是X干的。但哈迪斯，是谁把他带到这里来的？”
"我不知道！"他大喊，我一时愣住了。哈迪斯深吸一口气。"我他妈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发誓绝对没邀请过这家伙。虽然我是冥界之王，但死神可不是什么好伙伴，实话告诉你。"
我顿了顿。如果哈迪斯真不知道X怎么来的，那他终究不是反派。还是他在骗我？
"好吧，"我耸耸肩，装作他的坦白对我毫无影响，也提醒自己不必再与他为敌。"今晚我就放过你，但如果你不帮忙，我就要亲自对付X，你拦不住我。"话音刚落，来自X的熊熊怒火再次席卷我的全身，在皮肤下闷烧。
"要打赌吗？"哈迪斯低吼着，肩膀前倾准备动手。他眼神如钢铁般坚决。我可没心情陪他玩游戏。换作平日还好，但若连我降生于此的唯一使命都完不成，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无论如何我都要与他决一死战，"我咬牙切齿道。"特别是如果你对他的杀戮暴行坐视不管的话。"
"事情没那么简单，"他坚持道。"我不让你和他对战是因为你赢不了。我需要时间想出对付他的办法。所以别这么固执了。求你了。但如果你执意要用X的方式发泄而不是用理智思考，那你就得先过我这一关。"他的声音颤抖着，仿佛说出这些话让他心碎。他眼神中闪过某种情绪，那是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可怕恐惧。是什么让他如此害怕？
可他现在却阻止我履行职责，阻止我拯救无辜。他身为神明，本该和我并肩作战阻止X，而不是把我推开。但X带来的那股愤怒又一次冲击着我。只有令人目眩的怒火扼住了我的喉咙，仿佛我已完全失控。他激发了我内心最原始的愤怒。但这不重要，因为这只会让我更有力量阻止X。我的脸发烫，拳头紧握。我翻了个白眼，甩掉附着在皮肤上的战栗。我到底怎么了？X对我做了什么？可我就是停不下来，也无法抑制与X战斗的冲动，仿佛他在召唤我。
那股强大的能量再次袭来，这一次，我眼前只剩一片血红。
"好啊，既然你想挨揍，我奉陪到底。"我从背后剑鞘中抽出长剑，直直朝哈迪斯的面门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