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艾莉丝
我
在Metric咖啡公司等到卡蒂娜下班。这是家所谓的工业风精品咖啡馆，出售手工咖啡。咖啡更符合卡蒂娜的品味，但听完赫拉克勒斯的消息后，我感到黑暗正在逼近，必须出去透口气。他离开后残留的神力让我呼吸困难。他没提供更多信息，只说大难将至。
很好。但神明和怪物从不按计划行事—他们随心所欲地出现，无处不在。父亲总告诫我不要因为他们而停下生活。保持警惕，做好准备，时刻戒备，但别忘了继续生活。我正是这么做的，所以需要咖啡因提神，而且我毫不怀疑，如果赫拉克勒斯听到任何关于哈迪斯计划的新消息，他一定会通知我。
"你还好吗，伊莉丝？"卡蒂娜在我们拿着咖啡坐到为数不多的空桌旁时问道。
我点点头，啜饮着我点的榛果浓缩咖啡。"训练弄得浑身酸痛。今早又练了一轮。"
"你这么拼命训练到底图什么？"卡蒂娜的声音带着可爱的抱怨腔，"你又从不参加任何体育比赛或跑马拉松。不过说真的，这让你看起来光彩照人。"
我耸耸肩。"我喜欢而已。你知道的。"
"是啊，你向来对训练很认真。"她摇着头，似乎无法理解我对保持身材的痴迷，但我能怎么办，告诉她真相吗？
"我记得你是唯一会在上学前跑好几英里的人，"卡蒂娜继续说道。虽然每次见面她都要拿训练的事调侃我，但我怀疑她其实带着一丝嫉妒。如果不需要拯救人类，我也会花更多时间购物，做些普通人做的事。
卡蒂娜和我上的是同一所学校。在这个无人理解我是谁、我肩负着什么重担的世界里，我一直很孤独。是卡蒂娜主动向我伸出了手。起初，我并不想和这个金发尤物做朋友—这个拥有百万粉丝的啦啦队长，胳膊上永远挽着全校最帅的男生。但她坚持要和我交朋友，死缠烂打直到我妥协，开始和她一起玩。由于父亲工作的关系她经常搬家，她讨厌不断结交新朋友的艰难。当她看见形单影只的我时，我身上的某些特质引起了她的共鸣。
自那以后我们便形影不离。
况且，我也喜欢有个不卷入我混乱生活的朋友。我厌恶必须隐瞒自己为何如此刻苦训练，以及我的导师是谁。如果我告诉卡蒂娜赫拉克勒斯是我的导师，她肯定不会相信。但我享受和她在一起的时光，因为这提醒我：除了魔法、战斗和家人的死亡，我依然是个普通人。
卡蒂娜会和我聊衣服和化妆品。她是女性杂志 《粉底》的专栏作家。她写些诸如"每种场合都完美的鞋"和"红唇会暴露你用力过猛"这类善变的主题。倾听她简单的生活是种享受，我就爱听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我啜饮着咖啡，听她讲述所谓的职场"闹剧"—她的某位同事睡了老板的儿子。这在我看来很幼稚，但这种事从不会出现在我的生活中。诸神之间本就互相交合。希腊众神个个欲壑难填，我从小就是听着他们与凡人情爱生子的故事长大的。
我对性与爱侣的看法与常人截然不同。甚至对爱情的理解也大相径庭。爱情在我的优先级列表里叨陪末座。
首要：拯救世界。
其次：死亡不超过两次。
规则很简单。
至于性爱？若有闲暇又遇上值得的男人，何乐不为？
离开咖啡馆后，我神清气爽，思绪清明地聚焦于赫拉克勒斯那个不祥的警告。
我正在门前翻找钥匙时，隔壁邻居奥利弗推门而出。他轻松的笑容如五个月前我刚搬来时那般迎接我。
"工作如何？"他将浅色头发从眼前拨开。瘦高的身子倚在自家门框上，头顶还翘着几绺没梳妥的乱发。即便那件夏威夷印花衬衫让他显得滑稽，也掩不住他的英俊。他在营销公司工作，二十四岁就当上公司最年轻的营销经理。比他小两岁的我虽无像样事业，却深爱着摄影爱好。
"有新项目吗？"他问道。
我摇摇头，调整了下肩上的相机包背带。"没呢，现在正好在接活间隙。"这显然是个绝佳的搭讪开场白，尤其对我那位总是在公寓走廊"偶遇"我的调情邻居来说。哪有什么巧合可言。
作为自由摄影师，我相机不离身。只要把照片卖给对路的客户，收入就足够维生。接单时间零散，反而让我有充足时间训练，而且这份工作也能替我时不时出城提供完美借口。
每个超级英雄都需要伪装身份，对吧？虽然我算不上什么英雄。与魔兽搏斗是家族使命，是我的天职。自从父亲离世，这份召唤愈发强烈。我渴望向他证明，我绝不会让他失望。
"这周末有空吗？"奥利弗的声音突然压低，像是鼓足了好几个小时的勇气才问出口。
"有约了。"我微笑着拒绝，虽然屡次回绝让我有些歉疚，但跟我交往会害死他。所以我一直保持距离，不和任何人约会。当然，卡蒂娜硬拉我去夜店那几次，确实发生过几段露水情缘。但以我猎杀凶兽的生活方式，根本不适合经营感情。爸爸当年虽然找到了妈妈，最终却害她丧命。所以我早就决定终身不婚。
"每次我想约你，你就永远有十万火急的事要忙？"奥利弗突然拔高音调，显然重拾了自信。他挺直高大的身躯，神情严肃地离开门框。
我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早说过的，奥利弗，我不和任何人约会。"
他叹了口气。"是啊，你说过。我本来希望等你更了解我之后会改变主意。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不想和我在一起呢？"
"不是你的问题。我只是不谈恋爱。与个人无关。"再次拒绝他让我胸口发闷，但这是为他好。若是在另一个时间地点，我会 答应 不假思索。我甚至不能考虑用出去喝一杯来安抚他，因为那会让他误会。我不能这样对他。
"经典的'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桥段，是吧？"奥利弗哼了一声，把双手插进牛仔裤口袋。
我点点头，和奥利弗以及其他男生已经有过太多次这样的对话。"我就是这么老套。"我的笑声显得很勉强。
他轻声笑了。"你一点都不老套。不过好吧。我告诉你，我不会停止尝试的。"
我微笑着打开门锁，走进公寓。
我为他感到难过。他是个好人—至少对我一直很友善—而且绝对不算难看。但我不能和他约会。他完全不了解我的生活，而且我觉得就算他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恐怕也承受不了。我怀疑奥利弗没那么强的心理承受力。
我的家族在很久以前就获得了这种能力，洛厄斯家世代通婚繁衍。但不知为何，我无法想象让孩子降临到这个世界—他们可能英年早逝，还不得不过着双重生活。
我多希望能和奥利弗这样的人在一起。我多希望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可以为了衣服和化妆这些琐事烦恼，可以为了事业而工作，而不是像超人那样把记者工作当作掩护。也许，如果我只是个普通人，和奥利弗这样的人在一起就会很幸福。
为什么不呢？全球有那么多洛家人都抛弃了自己的责任，他们像普通人一样结婚生子、工作谋生。他们大概很幸福吧。
至少，我觉得他们应该是幸福的。我私下并不认识他们。如果我在谷歌搜索"洛"，肯定能找到他们。但在我们家族，我们排斥那些拒绝接受命运的人。我从小就被教导，放弃使命就是背叛，我们与他们断绝来往。虽然我理解他们的选择—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对抗可怕的三头怪物。但也许在某个地方，还有不知道自己潜能的洛家人，也许我能找到并肩作战的伙伴。
不过，从小就被灌输的荣誉感已经深入骨髓，而且我还要为父亲和兄弟们报仇。所以我不会逃避，而是会继续战斗下去。
我重重地坐在笔记本电脑前，连接上相机。过去几天我拍了大量照片，准备编辑后放到我的在线作品集里。或许能找到一两个新买家，这样就能把他们加入我的订阅名单了。
最新这批全是人物照片。我一张张翻阅着。这些人令我着迷—看他们如何完成生命中一件件任务，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本性特质，即便他们并非刻意展现。是否也有人这样观察过我？我是否也像他们一样独特，由无数碎片拼凑出完整图景？抑或现在的我仅由任务使命和丧亲之痛构成？
皮肤传来刺痛感，我难以专注于正在修图的照片。不适感蔓延全身，胃部翻腾着类似神经紧张的灼烧感，胸口愈发窒闷。
我强迫自己忽略异样继续工作。处理这些照片不仅关系到我竞标新项目的作品集，更维系着我摇摇欲坠的理智。正是通过这种方式，我与人性保持着联系。它提醒着我最初的初衷。
片刻后，内脏开始震颤。魔力自核心涌向表皮，如同试图破笼而出的困兽。我深呼吸试图压制，但这魔力如同蛰伏的猛兽，假寐着等待时机。
我清楚它在等待什么。
赫拉克勒斯警告过的事正步步逼近。我能感觉到。时间仿佛凝滞，我被困在透明气泡里。氧气稀薄，四壁压来。
当我再也无法忍受时，我猛地跳起来换上运动裤和背心。我穿上跑鞋系紧鞋带，冲向门口。一出门，正午的阳光便穿透乌云，我终于能重新呼吸。我将空气深深吸入肺中，快步走向马路。大地充满期待的脉动。它在我的脚下轻声嗡鸣，仿佛知晓某些事物即将降临。尚未到来，但为时不远。而我已准备就绪。
我随意选了个方向—任何方向都可以—开始奔跑。双脚在柏油路上敲击出密集的节奏，肌肉因重新运动而欢欣雀跃。我穿梭于城市之中，毫不在意街区好坏。此刻我体内奔涌的力量足以让任何企图接近我的人无法全身而退。
我只想释放积聚的紧张与能量。必须消除这些莫名感受，而跑到精疲力竭向来奏效。抛开所有疑虑与忧虑，我坦然接受人生最大的战斗可能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