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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不知道这些,她不是爸爸,倘若她知道一定不会把最后这层纱布撕下,她只是无意中揭开了我最隐秘的伤口。就连妈妈也是我的受害者,我有什么资格责怪她?就算我要去死也没资格骂她,我竟然骂她“奸夫□□”,我算个什么东西?我还伤害无辜的小孩,他们明明一直跟我示好。就算那个男人有错,他长久以来的付出和忍耐也不应该换来我的谩骂,我毫无做人修养。妈妈怎么有我这种儿子,她根本不该管我,我该被爸爸打死,我该死了让她清净。
不,我不能死。
我想起他潋滟的、带着哀伤和泪水的面孔。
我以为我长大了,在那个站台,在黄色安全线内侧,我以为我终于放弃了长久的自我折磨,懂得了爱和如何爱一个人。
原来每个人的长大都是仓促的,都是突然而然要面对成人世界。
成人世界最可怕的是什么?不是真相,不是关于世界和生活的赤裸裸的真相,而是无奈,是难以弥补的过错,是难以回头的错过,是明明拥有却永远失去,是一辈子无法释怀的不甘……
是终于明白世界上没有坏人,最坏的人原来是自己。
我忘了自己怎样走出家门,妈妈的喊声几乎贴着我的后背敲打:
“你去哪里?”
“回来!”
“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吗?!”
“你别后悔!”
我越逃越快,我又让妈妈失态了,今天我反复让我美丽的妈妈失态,她歇斯底里的声音就是我的罪状,一个人子要把他的母亲逼到什么地步,才能让她放弃天生的矜持和后天的修养。但我没办法面对她,我甚至没法在她的目光里再一次抬起头,我低头、再低头、我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板,我不敢为爸爸说一句话,我不敢说是我怂恿爸爸的,自作聪明的是我,打碎她破镜重圆的想法的是我,破坏两个家庭的是我,让她这些年饱受非议的始作俑者是我。
我是个罪人。
我害了他,害了他的妈妈,我害了爸爸,害了妈妈。
这么多年我反反复复想我是个罪人,反反复复在心里辩论自己是无辜的,我甚至认为只要我足够痛苦,只要我承受了来自他和他妈妈的责难,那我就一定是无辜的。
妈妈最后的揭秘彻底定义了我。
又下雨了。
我一直跑,这次我怕妈妈追我,我可以面对爸爸的拳头,我没法面对妈妈。我的头发和衣服已被雨点打得半湿,我被夹雨的风推着一直跑。
我最大的罪恶是懦弱,我从来不敢面对真相,我一直希望自己无辜,甚至有意无意强调这种无辜,或隐或现暗示这种无辜,我也把责任推给爸爸,推给妈妈,推给他,自己装成一个孤僻厌倦的受害者,鸵鸟一样埋着头,如果他们一再伤害我,我就抱着鱼死网破的目的进行反击,我根本没反省,也根本不想赎罪,我的潜意识一直在自保,寻找那些对自己有利的东西:一个受害者就算有错误,他难道不是受害者?这就是我阴暗的想法。但我的阴暗同样折磨我,它们劝我自首,劝我忍耐,也劝我疯狂,劝我毁灭。
我拿出手机,我的手抖得厉害,我拨他的号码,在漫天大雨中祈祷他能接电话。
真奇怪,现在我不想死了。
从那个月台第三次走下来,我不再想死亡,尽管现在的痛苦比以前更沉重,让我不能呼吸。我知道的一切:妈妈对我的深沉的爱,甚至爸爸的爱,常年的误会,一直回避的罪恶。随便一项就能压垮我,但我不想死了。
他脆弱、心软、不可靠,他再也不可能为我放弃他的妈妈,我们注定分手,这不是让人心生勇气的爱情,这是绝望的煎熬。但他依然是我脆弱不堪的救命稻草,是我在最难过的时候唯一想到的。
我要对他坦白,我要对他道歉,我要把一切告诉他,我要他安慰我,我要知道他还会不会爱我!
“怎么了,说话啊!”
我的大脑和耳朵似乎被什么隔着,也许是雨,也许是看不清的天色和道路,好半天我才听到他的声音,他已经急了,连连问我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我……想见你。”
“好好,你在哪里?我在家,我妈走了,我马上去找你!”他听着更着急,尽力压下声音里的担心,试图安抚我。
“我……”我费力地扭着头,雨不算大,只是云一直压着,光线不好,我看了一会儿,辨认出这里是他家小区。
我下意识逃向他,就像他逃向我。
“我在……你家附近……”我声音发抖,我不可遏制地想着妈妈绝望的眼神,爸爸痛苦的眼神,还有他和他的妈妈在路灯下的背影,全是我造成的,全是我!我不知不觉逃到他的家,那是我根本不该去的地方。
“赶紧上来,你声音怎么这么抖?你是不是没带伞!”
我茫然拿着电话,我该去他家吗?我该对他说什么?我太狡猾了,我像只落汤鸡撞进受害人怀里,利用他的爱和他的心软让他可怜我,再趁机让他赦免我,我在潜意识里打这个主意。我总是迫不及待拉住他,暗示操纵他,步步逼迫他,我时时观察他性格的弱点加以利用,让他的心一点点偏向我,任我予取予求。
我的视线似乎出现了一小块空白,那里没有雨。
一把伞出现在我头顶,我闻到熟悉的衣香。
“你到底怎么回事!先跟我回家!”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口吻,熟悉的脸,当他看清我的模样,脸色也变得煞白,像是看见一只鬼。
“怎……怎么了……”他又是摸我,又是轻轻抱我,“怎么了?走,咱们先到楼上去,没事,先跟我走……”
我有很多话想对他说,但我有理智,此时我如此激动,声音也许会大,情绪也许会失控,我不能被可能路过的行人察觉异样。我抬头看伞面,他想到我可能会淋雨,一秒钟不能等冲下来找我;我看着他淋雨可以看几个小时,只为更方便地杀掉他。这就是我们的不同。
高一的某天,妈妈提到他的名字,他追着我窥探的目光突然深不可测,像废墟里的探照灯,让我无路可逃。
我突然想躲开,他紧紧拉住我,毫不犹豫地抓住我向前走,一直把我推进他家狭窄的浴室。
“洗澡。”他说,又着急跑进厨房,等我洗完,他煮了点切了姜丝放了红糖的水,逼我喝掉。
我喝了一口,他怎么一点没继承他妈妈和他爸爸的厨艺?
“就算你一脸嫌弃也必须喝完。”他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在雨里久了,我的确有点冷,但我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喝了热姜汤睡上一觉不会有事。我看了看电视、茶几、阳台,又回到面前的桌子,想了想问:“你妈妈?”
“什么也没说,给我做了饭让我这两天好好学习就忙着去医院了。”他笑着看我,“怎么,你也会转移话题了?”
我没说话。
他也不催我,等我喝完就去洗碗,拖地,一边干活一边看我,不时对我笑,笑得不太正经。
气氛突然变得有点奇怪,我是来找他忏悔的,为什么现在周身暖洋洋地懒着,想躺在他身边睡一觉?
我穿着他的睡衣,他又在衣橱找了一件厚睡衣给我披上。
我总是分不清自己到底更爱他的脸和身体,还是他温柔的性格,当然我最爱的是他和我相连的黑暗部分。不,三者并无高下,分别代表欲望、自私和自利,人就是这样的动物,爱就是这样的东西。
“要是你不说……我们做点别的?”他眨了一下眼睛。
“坐下。”我说。
他乖乖坐下,看上去不像我对他坦白,反倒向我对他宣旨。
我想我曾在父母的争吵里听过,奶奶当年最先不满的就是妈妈看似高傲的态度。
其实爸爸不需要妈妈改,他一开始喜欢的就是妈妈与众不同的高冷矜持,最后他却被妈妈改不了的冷静和骄傲伤害了。
有一天他也会讨厌我吗?我们走得到那一天吗?
“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你妈找你了?”他一开口就说到要点。
我的沉默就是答案,他笑着说:“刚才你电话一直响,现在停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它突然又开始响,是我给妈妈设定的音乐。
我毫不犹豫地关掉手机。
他揣摩着我的脸色,小心问:“怎么,莫非你一个不开心出柜了?”
我继续沉默。
“不会吧?”他吓到了,不太相信地问:“这不像你会做的,怎么回事?”
他脑子转得特别快,而且特别了解我,我才不会出柜,我不爱制造麻烦,不会感情用事,不会为一时意气砸出烂摊子€€€€对他除外。
“我们……被看到了。”我简单说了说旅馆、旅馆的主人、和我妈妈的关系以及事情的大体经过。
“你是说我们自以为找到了隐私性最高的地方,结果到了你妈妈眼皮底下?”他不免好笑,神色却渐渐焦急,显然,他也觉得这件事棘手得很,“你妈妈的意思是?”
“让我分手。”我说。
他点点头,这没什么意外的,他顿了顿才小心地问:“你和她吵架了?”
我一时不知该和他说哪件事,乱无头绪,我的懊恼、伤心、惭愧、自责还有负罪感一齐涌上来,我只能看着他,我想我的目光大概是求救式的。
他真的吓到了,从我对面过来一把抱住我,摇晃着身体,摸我的头发,亲我的发顶,我在他怀里好不容易才缓过情绪,在脑子里把事情排了下主次顺序,又是乱无头绪,索性从头到尾全说了。他不吭声地听着,中途站累了,他把我拉到沙发上,握着我的手,一双黑眼睛仍然潋滟,流露出对我和所有人的同情。他的同情加深了我罪恶感,我犹豫了好几次,才鼓起勇气说出妈妈最后的话和我内心最深处的那段回忆。
我不敢看他,又忍不住看他。
他的黑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静得没有水、没有风、只有我的轮廓。
坦白是这世界上最舒服的感觉,从此罪恶不再是自己,伤脑筋的是别人,这就是坦白的好处。
它当然也会有一连串的后果,我等待着,首先是宣判、然后是处罚、最后是服刑。
“哦。”他自言自语似的发出声音。
我顿时紧张,眼睛不敢离开他的脸。
“哦。”他叹了口气。
我更加紧张。
“哦。”他更重地叹气,他没看我,只是伸出一只手搭在的的脑袋上。
他在安慰我吗?
“你下凡的时候是脑袋先着地吧?”他说。
“你说我什么?”我顿时火了,这个时候他怎么还有心情说胡话?我最讨厌别人在重要时候不正经。
“可是……”他用极度怜悯的眼神看我,像看一个弱智儿童,手不停地抚摸我的头,“你竟然认为他们离婚是你的错,因为你说的一句话?你是不是傻?”
我警惕地看着他。
“你能不能别对自己要求那么高?这算什么事?你知不知道你当时几岁?七岁。把一个七岁小孩的话当回事,分析也不分析就去做的人才有问题吧?”
我不意外,他以最快的速度原谅我,然后就为我找借口,目的只有一个:降低我的负罪感,让我把这件事忘了。
每当我想起他便觉温柔,他太温柔了,连我的心都会跟着他的放软。他考虑别人时完全忘记自己,用一种近乎万全的人性逻辑连消带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从不留别人把柄以供日后要挟,从不强调缺失让人愧疚,如果一件事只是对他的伤害,反作用于施害人,他便希望施害人干脆地忘记这件事。我想起西墙那次极不光彩极尽侮辱的强迫,事后几近无痕,我很少想到,因为他一再强调自愿,不止一次把它说成情趣,潜移默化,直到我真把这个巨大的错误抛到脑后。他这种溺爱的性子不是惯出人的毛病就是激发人的贪婪,无限拉低人的底线,但这就是他的温柔。
他又开始了,我甚至都能想出他接下来的说法,不过我的爸爸没尽到大人的职责,他的妈妈不是傻子早晚发现,不管我说没说该离婚的人肯定离婚€€€€这些年我不只一次这样安慰自己。
“算了,你爸的确是个让人忽略错误的人,也难怪你在自己身上找毛病。”他一边叹气一边摸我,很心疼似的。
他说什么?为什么和我想的不一样。
“你说你爸,明明错误一堆,结果你和你妈都懒得和他生气,也懒得怪他,算不算奇葩?”他笑道。
咦?
“是我的错。”他亲了我一下,很愧疚地看着我,“我不知道你这么在意这件事,你竟然认为所有事是你的责任?如果我知道这就是你的心理压力来源,我一定早点告诉你。”
什么?
“不是……你不会是……”他恍然大悟,摇着我的肩膀哭笑不得,“当初我打你,你不会因为这个才不还手吧?”
“不然呢?”我下意识反问,如果没有太多内疚,他来抢钱时我就饶不了他,还能让他对我动手?我会毫不犹豫送他一个大过,如果他做得实在过分,我自有办法让他们那伙人全部退学,我最讨厌践踏他人的人和事。
“我的天啊。”他一脸无奈,无奈到了极点,我还很混乱,他又是抱又是亲,不像在哄我,像在平复自己的心情。好一会儿他才说:“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什么?
“你让你爸去找我妈这件事。我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