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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有害 第38章

滨城也降温了,方亦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宽松羊绒针织毛衣,看起来很年轻,也很好靠近。

“你来了。”是个陈述句,不是问句,沈砚说这个话的语气很轻,也有一点方亦不理解的笃定,像是早已预料到。

沈砚一抬手,就碰到了方亦的衣袖,他没去握方亦的手,只是微微拉了拉方亦柔软的毛衣袖口,让方亦在病床旁的椅子坐下。

窗帘拉开了一半,能看见窗外灰蒙蒙的雨天,病房里灯没全开,光线有些昏暗。

沈砚说话语速很慢,说:“天气变冷了。”

方亦等他说下半句,以为沈砚要说句什么寒暄,说“穿的有点少”,或者“很久没来滨城”,但沈砚一句话说一半,也没说下去。

可能是方亦不开口说话,所以沈砚眼光转了转,看到柜子上的果篮,抬手从里面拿了一个橘子。

正是第一批橘子上市的时节,沈砚的左手还扎着葡萄糖,剥橘子的时候难免牵扯到针头,输液管跟着他手上动作在半空中晃了晃,滴壶里的药液也随之波动。

方亦皱了皱眉:“胃不舒服吃什么橘子?”

沈砚动作停了停,抬头时有点茫然,问:“你不吃吗?你以前会吃。”

方亦没想到沈砚说的是这句,很久之前他有过让沈砚剥橘子的前科,可那都是多细枝末节的事情了。

橘子香气丝丝缕缕,植物根茎的微涩潮湿地裂开,很零星地飘在空气里。

方亦看着沈砚把一整颗完整的橘子果肉递给他,心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单刀直入问沈砚:“你睡得不好吗?”

沈砚也不怕他拒绝似的,把橘子放到他手里,然后又开始拿了一颗新的开始剥,像流水线工人,答:“不会。”

“那这个呢?为什么吃这个?”方亦把柜面上空的镇静药的包装捏起来,举到沈砚眼前。

“因为过两天有比较多工作,要先休息,才吃。”沈砚眼光还紧紧看着方亦,说话咬字很清晰的,跟以前四五十年代发电报一样,语气还是沈砚一贯的从容和稳重。

但沈砚的语速让方亦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又听沈砚很认真很努力解释一样,轻声说:“我没有经常吃,这次是第三次吃而已,这个有副作用,我不会多吃。”

方亦想起自己忘了密码的尴尬经历,问:“什么副作用?”

沈砚眼睫很轻动了动,可能还有点没有退烧,脸上有种不是很健康的红,看上去不是很像吃了药,倒更像是喝了酒,喝得有点醉一样。

“会有幻觉。”沈砚说。

方亦手心还握着那个橘子,果肉有点被体温熨暖,问:“什么幻觉?”

沈砚视线在他脸上流转,他们距离不太远,近得沈砚一抬手,就能碰上方亦的脸€€€€像从前一样。

沈砚脸上的神色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克制,是前几次碰面,方亦都没看过的伤切和留恋,像是要近距离把他整个人从眼前刻到记忆深处一样。

沈砚说:“能梦到你不就是幻觉吗?”

第40章 如梦如你

方亦呼吸一窒,看到这样的沈砚,方亦也怀疑自己有幻觉。

一时之间觉得沈砚疯了,又觉得自己疯了。

方亦都还没吃手上那个橘子,牙关就莫名发酸,酸得脸部肌肉都调动不起来,连带着喉咙也发紧,说话都艰难。

“之前吃了药也有幻觉吗?”方亦目光锁在沈砚脸上,问。

“会有。”沈砚这种时候很诚实,方亦问什么,他就答什么,没有太多斟酌的过程,“不过徐思屿怕我会有药物依赖,问我的时候,我没跟他说能见到你。”沈砚就靠在病床上,因为发烧和药物的关系,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眼底却是一种近乎钝感的平静。

“徐思屿是谁?”方亦看着沈砚,轻声问。

沈砚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方亦会追问这个,默默低头继续剥手上的橘子,声音比之前低一点,含糊其辞:“楚延的朋友。”

“关他什么事?”方亦问。

沈砚脸上的表情流露出一点不想回答的神色,他把脸微微别开一点,侧脸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僵硬,又很仔细在处理橘子白色的果皮筋络,过了一下,发现方亦还在等他答话,才有点闪躲地说:“他有执医资格证和处方权,会做一些催眠。”

沈砚可能是怕方亦误会,语气和一个小时前方亦在车里听采访时候一样,很严谨说:“我没有经常去,第一次是被楚延拉着去的,第二次是因为次日有很重要的工作,需要休息,所以去了一趟。”

“是不是睡很少?”方亦又问了一次,但这次比刚刚更加严肃,尾音也有点抖,“说实话。”

沈砚安静一下,不再看橘子,也不看方亦,目光虚虚地落在对面空白的墙壁上,过一下,才很淡然地说:“没有很多而已。”

“为什么不睡?”方亦的眼睛眨得厉害。

沈砚语气像梦呓,转过脸来,目光重新落在方亦脸上,说:“不敢睡。”

沈砚自嘲扯了扯嘴角:“有时候睡过去,突然想起你不会在旁边,于是就醒了。”

“很奇怪。”沈砚像客观陈述一样,平铺直叙地说,“很想见到你,怕你在公寓留下的东西消失,可见到它们,又会提醒我一些事实,久而久之,卧室都不是很敢回。”

“那你睡哪里?”方亦听见自己牙齿在打颤,有些情绪不受控制蔓延出来,像是冬季河面上的浮冰。

“办公室。”沈砚说,好像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选择题答案,但紧接着又低声补充了一句,“不过还是会想回公寓。”

“回公寓就不睡吗?”

“有沙发。”

沈砚说得很轻描淡写,像窗外的雨,可砸下来却很重,如同骤然暗下来的天和夏天的冰雹,噼里啪啦,猝不及防,让人心头闷痛。

病房里的光线似乎又暗了一层,沈砚眼底是一种近乎钝感的平静,无言了一会儿,突然说:“方亦,我好像好不了了,我们从前常说,只有懦夫才会回避现实,但我还是会希望在梦里能见到你。”

方亦感到一阵轻微的耳鸣。

嗡嗡的声音由远及近,像是某种警报,似是踩在冰面,然后冰面破了,出现一个大洞,他倏地一下掉进去,泡进冷水里,要吸气都很困难。

沈砚想把手里剥好的第二个橘子递给方亦,可看到方亦手上的那个还原封未动,递东西的动作做了一半,又僵了僵。

方亦看到了,他思绪有点混乱,胡乱把原本自己手上的那个小橘子塞进嘴里,囫囵地咬了下去。

汁液迸开,很甜,可是是他有生之年吃过最涩的橘子了,要不怎么会口腔鼻腔都发酸,激得他眼眶瞬间发热,视线都模糊了一瞬?

方亦强行咽下那口橘子,又把沈砚手上的水果拿到自己手里,不经意看到沈砚手背上的水泡痕迹。

已经消退很久了,但依旧留下明显痕迹的一个一个椭圆形疤痕,颜色比周围皮肤深一些,有色沉的暗淡。

方亦左手指尖虚虚点了点,转换话题一样,声音还有些沙哑,问:“怎么弄的?”

结果沈砚竟然不太肯说,装没听见。

方亦作势要站起来:“你不说我走了。”

沈砚本来微微低头在看输液管缓缓滑动的药液,也许是受药物影响,会有点困顿的感觉,这句话像是一剂强心针,让他闻言又精神一些,犹豫了一下,最终妥协了,简明扼要说:“烫的。”

“什么烫的?”

“油烫的。”

方亦想不出沈砚在什么情境下会被油烫到:“为什么会被油烫?”

沈砚老实回答:“在厨房。”

沈砚脸上有些许挫败的神色,思考一会,纠结了一下,还是想要和方亦分享他的心得。

“我请了几个厨师,”沈砚慢慢地说,语速很缓,像是每个字都需要从混沌的思维里费力打捞出来,“明明看他们切菜炒菜都很简单,使用商用灶台出餐很快,但等到自己做,就真的很难。”

沈砚好像是问方亦,又像茫然地自言自语问自己,“怎么办?我好像没有做这个的天赋。”

有一些信息慢慢关联在一起,方亦问:“这就是你合资研发厨房电器的原因吗?”

沈砚没有正面回答,也没有否认,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他们说那个机器做出来的东西很一般,没有食物的灵魂。”沈砚顿了顿,又镇定地说,“不过技术的迭代是很快的,至少比我学更快,也能送到你面前。”

方亦想起不久前的某次会面,沈砚那时候说送他一台机器,但因为还没调试好,所以迟迟也没收到。

沈砚忽然转过头,目光笔直地看向方亦,眼神因为药效而显得有些直白:“我问徐思屿,为什么有些人轻而易举就能学会做饭,有人就不行,我并不认为这是大脑不协调的表现,也不认为这是性别或智商带来的特征,但为什么我学起来会觉得困难。”

沈砚没有等方亦回答,或许也并不需要回答,只是自顾自地复述着那段对话。

“徐思屿说,人类是一种模仿的动物,有些人或多或少看过烹饪的过程,积累一部分的常识,在实践的时候,其实已经在使用曾经潜移默化了解到的信息。”

“感情也是这样,很多童年缺失的儿童,成长到做父母的年纪,虽然会希望自己能够做优秀的父母,但因为并不知道真正正确的家人相处模式是怎么样的,没见过幸福的家庭,所以最后也会成为让小孩感到痛苦的家长。”

方亦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吞咽都带着明显的痛感,明明得流感发烧躺在病床上的人是沈砚,可他却觉得自己的呼吸也跟着不畅起来,心肺处传来一阵阵闷钝的抽痛。

“你怎么会……”方亦声音哑得几乎变了调,“和人探讨这种行为模式的问题……”

“于是我问徐思屿,”沈砚仿佛没听见他的低语,继续沿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逻辑清晰得可怕,“难道没有模仿过,就一直无法习得这种技能吗?那岂不是这个血脉的每一代都不会幸福?”

“然后呢?”方亦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问,“他说什么?”

“他说未必,但大部分人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不足的。”沈砚说,“改变行为不难,但改变思维很难。首先要意识到自己的缺失,之后付出更多去学,去做新的正确的模仿,把一个人自幼牢固铸造的世界观价值观完全打碎重组。”

沈砚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段话,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自我审判。

半晌,他才极轻地说:“一开始我下意识想反驳,但后来仔细一想,发现他说的也许是对的。”

沈砚手指动了动,指尖微微抬起,很轻搭上方亦的毛衣袖口,却没碰到方亦手腕,他看着方亦,很无能为力很没有办法地说:“我没有模仿的样本,所以没有意识到,一直对你很不好……也没有明白,会因为你有情绪波动,是因为喜欢。”

方亦的手指在身侧猛地蜷缩起来,修剪得很短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有微微的痛意。

令人窒息的沉默。

能说会道如方亦,上过很多人类学、行为学课程的方亦,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砚突然毫无预兆地问:“如果我学会做饭了,你能原谅我,回我身边吗?”

沈砚的眼神并不是很清明,药物让他半梦半醒,说话语气也像在说梦话,带着一种梦游般的直白和希冀。

一个问题可以很短,语气可以很轻,但问题本身却很重。

方亦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冻结,巨大的酸楚、混乱、还有某种尖锐的疼痛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方亦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满了滚烫的沙砾,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找不到自己声音。

但还没等他从那阵冲击中缓过神,甚至没等他组织起任何语言,沈砚又很快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沈砚想了一下,自己摇了摇头,说:“算了,还是不要。”

沈砚说:“我不是个懂喜欢的人,不够完整,很不好,不值得,不应该。”

方亦眉头狠狠皱起来,蹙得很紧,眼眶里那股灼热的酸涩有点压制不住,汹涌地漫上来,视线迅速变得一片模糊,他不得不用力地、近乎凶狠地皱紧眉头,用这种方式锁住即将决堤的湿意。

如果此时此刻有一面镜子,方亦一定能看到自己的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狼狈不堪。

他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讨厌沈砚,为什么有人能问问题问得这样直接?又能把自问自答说得这样冠冕堂皇?好像话都被他说完了。

一直以来,方亦不喜欢别人去评价沈砚,最反感媒体去揣测沈砚是什么心理的人,听不得别人贬低沈砚的话。

今天方亦发现,这个想法在沈砚这里也成立,方亦也听不得沈砚自己贬低自己。

可能是方亦神色太复杂,或者太难看了,导致沈砚问他:“是不是我又让你不高兴了?”

方亦吸了一口气,鼻腔感受到很重的消毒水的味道,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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