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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的沉默再次弥漫开来,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变小了,只剩下零星的风声,反而衬得病房里死寂一片。
方亦脑子里一团乱麻,沉重、纠缠,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东西,而沈砚似乎又陷入药物带来的困倦浪潮里,指尖却还碰着方亦的毛衣。
沈砚好像又快坠入睡眠,突然眼睫又颤动了几下,强打了精神睁了睁眼。
他的目光涣散地落在方亦脸上,停留了几秒,忽而轻声问方亦:“可以碰你吗?”
方亦愣了一下,不知道沈砚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但方亦没说不行,沈砚以为是在自己的梦境里,以为这是他那些奢侈梦境中的一环,是可以稍稍放纵一下的幻境,所以默认了可以。
沈砚动作很慢地坐直了一些,输液管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滴壶里的液体泛起小小的涟漪。
沈砚抬手的时候方亦没有躲开,看见沈砚,稍微挪了挪位置,靠近自己很多。
那一刻方亦以为沈砚是要吻他,吻嘴唇,或者吻脸颊。
但没有。
沈砚只是拿指腹碰了碰方亦的脸部轮廓,动作缓慢,却又异常郑重,指尖先是犹豫地、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方亦的脸颊边缘,之后才像是确认了什么,掌心很轻地贴了上来,虚虚地捧住了方亦的侧脸。
仅此而已,没有下一步动作。
沈砚只是那样捧着,指尖停留在颧骨和下颌的弧度上。
他的掌心干燥,温度比方亦微凉的脸颊要高一些,很近的距离里,方亦能闻到沈砚衣服上,一点那时他自己常用的香水的味道,尾调很淡,以及一些微微的烟草气息。
沈砚的拇指很轻摩挲了一下方亦的侧脸,非常短暂的一下,没有再做其他的,过几秒,就放下了手。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仿佛于他而言,能够感受一下触碰的知觉,就是这场幻梦里足够奢侈的馈赠,已经知足。
后来沈砚睡过去,天色变得很暗,明明雨没有特别大,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外面黑沉黑沉,下午四点,看起来像晚上。
方亦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看着输液管里液体匀速滴落,看着时间在这间充斥着药水味的房间里无声流逝。
直到护士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准备更换下一瓶点滴,方亦才被惊动,回过神看了一眼时间,动作有些僵硬地站起身。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沈砚在睡梦中似乎不安地动了一下,但并没有醒来。
方亦没有惊动他,也没有和护士交谈,只是微微颔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光线要明亮许多,白惨惨的日光灯照得人无所遁形,消毒水的气味更加浓烈。方亦快步走向电梯,按下前往体检中心的楼层,去取体检报告。
金属轿厢光滑的镜面映出他此刻的样子€€€€头发微乱,眼眶泛红,脸色是一种疲惫的苍白。
方亦到洗手间洗了把脸,水龙头是冰冷的,自来水更冷,泼在脸上,把头发都沾湿。
而后又去前台去报告,过程机械而迅速。
方亦约的医生今天恰好没有手术排期和门诊出诊,很快便与他碰了面,一同驱车前往饭店吃晚餐。
餐厅是方亦常去的一家,隐私性好,菜品也精致,他订的是个包厢,在走廊最深处,厚重的隔音门一关,便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包厢里没有窗户,只有精心设计的柔和灯光和墙上抽象的装饰画,一走进去,就再也看不见外面是何种天气,是雨是晴,是明是暗,都与此处无关。
医生和他很相熟,吃饭伴随闲聊,又给他讲解梁女士体检报告上一些需要注意的数值,给了一些建议。
吃到一半,菜还没上齐,沈砚的电话就过来了。
第41章 无线风筝
铃声响的时候,医生朋友正拿指尖点着体检报告上的一行数据,解释几个关键指标波动的具体含义,和临床上的几种可能。
听到手机振动声,医生朋友停下话头,下巴朝那嗡嗡作响的手机方向抬了抬,说:“你先接呗。”
方亦看了一眼屏幕,拿起桌上温着的白瓷茶壶朋友添了茶,说:“不用,一点小事。”
又很快把屏幕按灭,调了静音,打了几秒字,就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铺了深色桌布的桌面上。
沈砚在那头拿着播放忙音的手机,犹豫要不要再打第二个电话。
他醒来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房间的大灯没有全开,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和墙角的地脚灯,光线昏黄柔和,将大部分空间留给阴影。
六瓶点滴已经打到了最后一瓶,发热也基本褪了下去,只剩下过度睡眠后的轻微头痛。
他伸手摸到枕头下,手机还在那里,屏幕显示还有百分之六十的电量,开着飞行模式,没有连接无线网络,明晃晃显示着时间是晚上七点多八点。
身体素质再好的人,都是需要靠吃饭睡觉补充能量,沈砚也一样,昏睡的几个小时填平了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透支的睡眠债,虽然精神依旧疲惫,但濒临极限的眩晕感和思维粘滞感减轻了许多,脑子又能够重新开机,思考起繁复的工作安排来。
他明天一早七点的飞机飞首都,上午要和券商团队开最后一次筹备会,敲定路演材料的最终细节、问答环节的策略,以及面对不同风格投资人时的侧重点调整,下午和晚上要进行内部的模拟演练。
毕竟后天下午就是面向投资机构的第一场正式上市前路演,直接决定机构认购意向,以及玄思能以怎样的估值登陆公开资本市场。
一连串待办事项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在脑海中咔嚓咔嚓地啮合、转动。
他关闭了飞行模式,信号格瞬间跳满,网络连接恢复的刹那,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提示音接连响起,有一些工作留言,以及几个未接电话。
沈砚点开那些未接通话看,没有任何预料的,映入眼帘的是方亦的名字。
手机显示电话拨来的时间是下午的两点多,那会儿沈砚吃了药不久,刚把手机的一切联系方式都掐掉。
方亦拨了两次电话,沈砚都没接通,而沈砚现在来回翻看信息的留言,也没有方亦留下的只言片语。
沈砚想都没想,就回拨了电话,结果响了几声,就在他以为要接通的时候,铃声戛然而止,就被挂断了,变成一阵忙音。
在犹豫要不要拨打第二次电话的这段间隙,沈砚十分懊悔为什么要吃那个药,又在吃了那个药之后把手机放起来。
切断联系方式是基于担心自己吃了药之后神志不清,处理工作上的事情时会出纰漏。
更担心自己这一次不是在徐思屿的工作室,旁边没有能够适时阻止他错误行动的人,怕自己没人拦着,控制不住,真的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例如给方亦打电话。
又例如给方亦乱发信息。
但没想到他之前一直没吃药,唯一一次吃了,就错过了方亦半年多来第一次给他拨的电话。
沈砚以为自己考虑周全,防备了所有“主动犯错”的可能,却独独漏算了“被动错过”这一种。
他的视线无意识地抬起,落在床头柜上,触及床头的果篮。
果篮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色彩鲜亮得与众不同,沈砚不合时宜地思考,医院国际部提供这种果篮服务,成本是怎么核算的?是均摊在高昂的药品加成里?还是包含在每日的房费中?或者最后结账时会有一项单独的“果篮费”?
毫无意义的问题掠过脑海,像一种本能的精神逃逸。
在很想再按一次拨打电话的按键时,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方亦给他发了信息,说:“有事,晚点回你电话。”
沈砚突然就不那么焦灼了。
方亦没说晚点是晚多少,所以等待也没有一个具体的限期。
沈砚第一次尝到真正的期待等待的滋味,充满不确定性,磨人,混合着焦虑与一丝渺茫。
沈砚看文件没看几行字,就看一眼手机,确定没有开静音,又看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工作效率变得十分低下,不长的时间里频频出神,觉得时间秒数的跳动都变得旖旎起来。
沈砚很擅长一心多用,以前边开会边改代码都游刃有余,但此时这项能力有出现障碍的倾向,完全做不到一边背路演数据,一边模拟和方亦通话的开场白。
不过还好,方亦非常善良,也非常讲诚信,没有让他在悬而未决的等待中等得太久,九点多的时候,就给他回了电话。
方亦刚把吐槽欲旺盛的医生朋友送回医院,朋友喋喋不休念叨现在当公立医院的医生十分惨绝人寰,工作时间长,每年有各种科室绩效和论文科研的KPI考核,还要随时随地打起十二分精神防止医闹。
吐槽完又耷拉着两只硕大的黑眼圈,有气无力回去值班,祈祷晚上可以睡个整觉,没有临时手术。
方亦没有急着离开,车子就停在路边,坐在车里拨电话给沈砚。
沈砚接通得太快,让方亦都卡了一瞬。
不过方亦脾气很好地先解释:“刚刚在和朋友吃饭,不是很方便接。”
“没事。”沈砚声音比起下午在病房里那种带着病气和药物影响的低沉沙哑,此刻已经恢复了许多,鼻音也基本听不出来了。
但就听到方亦问:“刚刚找我有什么事么?”
卡住的变成沈砚,过了一秒,才有些局促说:“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看到你下午给我打的两通电话。”
一种奇怪的感觉从方亦脑海中蔓延,他和沈砚一起应酬过很多次,也不是没见沈砚喝醉过,不过沈砚酒后次日从不断片,对前夜发生的事情总能记得八九不离十,没想到如今药物作用下,反而会断片。
方亦很难精准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不是惊讶,也并非完全的难以置信,不知道是觉得奇异还是诡异。
他想起下午给自己剥橘子的沈砚,耳边又听如今语气清醒的沈砚,一时之间,想要上网搜索这个药品有没有造成精神分裂的前科。
方亦试探问道:“哦,是,下午打了两个电话,没接通,你怎么没接?”
沈砚的确对服药后到醒来前那段时间的记忆一片混沌。所谓的梦境、幻觉,抑或是真实发生的片段,在他此刻清明的意识里,没有留下任何可供检索的痕迹。
被方亦一问,跟做错事一样,小心翼翼解释道:“那会儿手机关机了,没有接到。”
又自证一般,马上说:“我不知道你会打电话来。”
夜里医院附近的人很少,和白天堵车堵得水泄不通判若两个世界。
方亦没再多和沈砚绕圈子,说:“我听楚延说你住院了,打电话问问你在哪个病房。”
沈砚第一反应是楚延实在是嘴巴太大了,第二反应是方亦在关心他,第三反应,也是最快掠过心头的反应,是方亦原本要和他见面。
沈砚又一次十分懊恼自己吃药误事,但口中还是解释:“不是很严重,楚延大惊小怪而已。”
可是下一秒,就突然听方亦声音依旧很温和,但毫无预兆地问:“为什么偷偷抢了别人的工作,装乙方回复我的需求邮件很好玩么?”
信息量很大,一时之间沈砚都不知道先处理哪一个。
他写量化模型程序的事情,连财务总监都了解得不那么真切。
是那天偶然听到财务总监在茶水间和同学打电话沟通,提及方亦那边有个需求正在找合适的外包团队,沈砚后来刻意找了一些关系,费了些周折,几经辗转,才让这个项目通过层层“推荐”,最终以一家看似毫无关联的小技术公司名义,接洽到了方亦的团队,才让这需求项目落到他手上。
他没有想要以此邀功,只是单纯是想做点什么。
但沈砚脱口而出的话是:“你下午来过吗?”
方亦没有否认,“嗯”了一下,没有透露太多,只说:“去的时候你睡着了。”
沈砚问:“怎么不叫醒我?”
沈砚努力回忆究竟发生了什么,试图从那片空白的记忆沼泽中打捞起任何一点可能的碎片,有没有部分他稍微恢复过一丝意识,听到或看到的画面。
但很徒劳,什么都回忆不起来,对下午几个小时的记忆几乎空白。
他环顾了一圈病房内部,发现并没有监控可供调阅。
方亦沉默两秒,说:“你看起来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