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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他说。
山路很安静,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湿润和草木的清香。鸟鸣声在林间婉转,溪水潺潺流淌。
傅为义走得很慢,非常慢。
他的呼吸很快就变得有些急促,脸色也愈发苍白。季琅跟在他身后,半扶着他的腰侧,让他维持着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向上。
这段路程,他们上次走了二十分钟,而这次,走了将近一个小时。
当望因寺那古朴的山门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傅为义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着,靠在一旁的石壁上,闭上了眼睛。
季琅立刻上前,递过水瓶。傅为义接过,喝了两口。
他缓了几口气,重新站直身体,看向那扇朱红色的、略显斑驳的山门。
傅为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率先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季琅紧随其后。
清晨的寺庙很安静,只有几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僧人正在洒扫庭院。
季琅领着傅为义,径直穿过大殿,向着后院方丈的禅房走去。
禅房的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木鱼敲击的声音,沉稳而规律。
季琅在门口停下脚步,恭敬地叩响了院门。
“进来吧。”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季琅推开门,扶着傅为义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简单,只有几株苍翠的松柏和一方古朴的石桌石凳。上次那位须发皆白的老住持,此刻正盘腿坐在禅房门口的蒲团上,手中极其缓慢地敲击着木鱼。
听到脚步声,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在看到傅为义的瞬间,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落在了他那双颜色异常的眼睛上。
“施主,别来无恙。”住持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
傅为义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季琅上前一步,先出声,问:“大师,您上次说......说他命格有变......如今您所说的劫数,可能确实是到了,大师能不能指点迷津,这劫数有没有化解之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住持抬起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到傅为义身上,仔€€地端详了片刻,特别是他那双颜色异常的眼睛,才缓缓开口,声音古井无波:“施主此番前来,已身处因果之中。老衲上次便说过,此番劫数,与以往不同。”
他看着傅为义眼中那抹非自然的绿色,轻轻叹了口气:“命数已然偏移,非人力所能强求。”
“有得,必有失。强求圆满,往往适得其反。”
“人力不能强求......”季琅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低沉,却显然不甘心,“那若是......逆天而行呢?”
住持看着他眼中的偏执,又将目光转向傅为义,声音放缓:“施主,老衲上次曾言,你孤辰坐命,神鬼见愁。你命中注定执着于逝去之物,常陷于追寻的执念之中。”
“如今,劫数已现,外物皆是虚妄,他人言语亦是迷障,唯有本心是真。”
“它指引你去往何方,那便是你的道,你的命数。”
“顺应天意,放下执念,或许......方能在尘埃落定之时,得见一丝豁然开朗之境。”
傅为义听着这番话,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季琅却无法接受这种听天由命的论调,他上前一步,几乎是逼视着住持,说:“大师,我敬重您的修为,但也请您告诉我,具体,我能做什么?任何事都可以,只要能让他......好受一点,或者......哪怕只是求一个心安。”
住持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将目光投向禅房内供奉着的那尊古朴佛像,缓缓说道:“万般皆是心造。若施主执意要求个心安......”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悲悯。“便去大殿前,为你心中所念之人,求一枚平安符吧。”
“三步一叩,九步一拜,直至日落。心诚......或可感应些许庇护。”
季琅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抓住了一个可以为之付诸行动的目标,就要点头答应。
“三步一叩,九步一拜......”他喃喃重复着,仿佛要将这几个字刻进心里,“只要能......只要能......”
然而,他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傅为义打断了。
他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季琅都忍不住蹙了蹙眉。
“走了。”傅为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季琅愣住了:“阿为?可是大师说......”
“说什么?”傅为义转过头,那双绿得妖异的眼睛冷冷地看向蒲团上的老住持,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说让你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磕头磕到天黑,然后就能感动上天,让我多活几天?”
住持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双手合十,没有辩解。
“别一着急就犯傻。”傅为义说,“我不需要这种东西,我也不相信。”
他不再看住持,只是用力拉着季琅的手腕,转身就往外走。
“阿为!”傅为义的力气不大,季琅事实上轻易就能挣脱,他稍稍使了一些力气,想要挽留。
“季琅,”傅为义的声音里带上了警告,“你要是想留在这里给他当猴耍,你就自己留下。”
季琅看着傅为义苍白却坚决的侧脸,知道傅为义是真的生气了。
不是因为住持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而是因为......住持的话,让他季琅,显得过于卑微和可怜了。
“......我不留。”季琅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任由傅为义拉着他,快步走出了那方安静的庭院。
身后,木鱼声再次响起,沉稳而规律,如同亘古不变的梵音,送别着这两个尘缘未了、执念深重的俗世之人。
下山的石阶比起上来时似乎更加陡峭。傅为义走了没几步,那股强撑起来的气力便迅速消散了,脚步再次变得虚浮起来。
季琅立刻察觉到了,他反手握住傅为义的手,将对方的手臂搭在了自己的肩上,用自己的身体支撑着他,放慢了脚步。
“阿为,慢点。”季琅的声音很低,“路滑。”
傅为义没有挣开,他确实没什么力气了。他将一部分重量靠在季琅身上,沉默地、一步一步向下走。
山林间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偶尔掠过的风声。
“......为义。”季琅忽然低声叫了他的名字,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安慰自己,“我其实,也只是想让自己好受一点。”
“毕竟,我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傅为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季琅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声音里的低落非常明显。
傅为义没说话,只是抬起那只空着的手,碰了碰季琅的后颈。
季琅的身体先是下意识一僵,随即像只被顺了毛的大猫,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下来。
“回去吧。”傅为义收回手,声音恢复了平淡,“……我有点饿了。”
第90章 第一周(4)
接下来的几天, 季琅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傅为义身边。
他们没有回傅家,也没有去医院,就住在了季琅这里。
傅为义似乎真的将这当成了一场最后的假期, 没有再过问任何公事, 只是由着季琅安排。
季琅也没有再提任何关于治疗或求神拜佛的话题。大概是知道傅为义真的不喜欢。
他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心思,只为了让傅为义在这有限的时间里, 过得尽可能开心和舒适。
和过去一模一样。
他们去了城郊那个属于傅为义的私人滑雪场。
傅为义的体力早已不允许他再进行高难度的滑雪, 季琅便陪着他, 只在最平缓的初级雪道上, 极其缓慢地滑了两趟。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裹着厚厚的毯子,坐在温暖的休息室里, 看着窗外雪白的、一望无际的雪道发呆,聊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季琅庆幸即使在如此悲伤的情况下, 他也能够说出一些让傅为义觉得开心的话。
他们也去了庄园后面的马场。
傅为义甚至没有力气自己骑马, 季琅便选了一匹最温顺的马, 自己牵着缰绳,让傅为义坐在马背上,极其缓慢地在草地上踱步,如同真正的散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傅为义靠在马背上,几乎要睡着。
很长的时间里, 季琅事实上想过这样的事。
傅为义变得弱一些, 需要季琅的保护,他们之间的身份变化,依靠者变成傅为义。
但真的发生的时候,季琅感受到的快乐, 并不算多。
更多的时间,他们只是待在室内。
季琅找来了很多老电影的碟片,陪着傅为义一部一部地看。
有时傅为义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季琅便会调低音量,安静地守在一旁,安静地看他沉睡的侧脸。
当季琅看着他因为消瘦而愈发分明的下颌线,看着他眼睫下淡淡的青影,看着他不再紧抿、微微放松的唇角时,心中会交织着满足感和巨大的恐慌。
他终于拥有了这样可以肆无忌€€注视他的时刻,却是因为对方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衰败。
傅为义的身体状况,肉眼可见地在变差。
他嗜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时候也常常精神不济。
食欲很差,即使是季琅想方设法找来的顶级厨师,精心烹制的,符合傅为义口味的菜肴,他也只是勉强吃几口。
他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消瘦下去,原本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都显得有些空荡。
季琅每次触碰傅为义凸起的手腕骨骼,都会感受到一阵无能为力的虚无。那骨骼硌在他的掌心,像是在无声地控诉着生命的流逝,提醒着他时间的残酷。
他只能更加无微不至地照顾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和陪伴,去驱散那日渐浓重的死亡阴影。
那天晚上,他们刚看完一部冗长的黑白文艺片。傅为义靠在床头,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电影的结局似乎有些压抑,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季琅立刻起身去给他倒水。
等他端着水杯回来时,却看到傅为义正侧着身,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
“阿为?”季琅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快步走过去,“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傅为义没有立刻转过来,只是抬起手,似乎想擦拭什么。
季琅却眼尖地瞥见,傅为义的手心,以及床单上,那一小片刺目的、暗红色的血迹。
“阿为!”季琅的声音瞬间变调,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失去了颜色,只剩下那片触目惊心的红,手中的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毯上,温水洒了一地。
他大步走到到床边,不顾一切地想去查看傅为义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