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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的流浪笔记 第133章

叶满到卧室拿韩竞的风衣,又看见墙上挂的吉他,发了会儿呆,转身出去。

韩竞站在门口等他,叶满出去后,他和主人家说了两句话。

叶满不知道韩竞在做什么,那个奶奶又和叶满说起了话,问他鲁绣的绣法。

叶满不太擅长拒绝人,尤其是帮助过他的人,就在火塘旁坐下了。

叶满哪里知道什么绣法,况且他的记忆里就算做一个简单的图样都要花很长时间,他就努力回忆了一下,在那块绣了黄花的布料上演示了几种他还记得的针法。

姥姥会做针线,姥爷会做木匠,叶满有时候帮姥姥绣被面,有时候去帮姥爷刨木头。

木头会刨出很多长长卷卷的白木花,气味清香,但是手容易被扎木刺,他就跑去找姥姥,姥姥用绣花针给他挑出来,他再继续跟姥姥刺绣。

童年时的叶满大多时候跟随姥姥长大,那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老太太却会很多哄小孩的事情。

他这么一样翻着一样的绣着,越绣,就越思念姥姥,前一阵子买的秋装应该到了家里,不知道姥姥收没收到。

时代车轮一直在不停往前碾,电子产品的使用淘汰了爸妈那一批人,而年迈的老人连快递是什么她都不知道,以为送货上门的都是叶满的朋友。

第94章

叶满在家里问手机人工智能问题, 姥姥在一边笑呵呵地认真听,她以为那是叶满的同学。她很高兴,叶满能有一个关系那么好, 可以有问必答, 有问立刻答复的朋友。

叶满没有, 叶满没朋友, 叶满还是以前那个在她身边, 交不到朋友的笨小孩儿。

和韩竞离开时,韩竞手上多了样东西,墙上挂的那个吉他。

叶满好奇地摸摸, 问:“你怎么把它拿走了?”

韩竞说:“买的,打电话问过他家小孩儿了,同意的。”

叶满问:“买它做什么?”

韩竞:“看你喜欢。”

叶满:“……”

他小声说:“我不喜欢。”

韩竞:“……”

叶满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浪费了人的心意, 想要改口说喜欢, 但显得太假。

两人闷头走了一会儿, 到了鼓楼下,早上,鼓楼下面做了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好奇地看向两人。

两人在鼓楼下坐下, 中间是火塘,当然,白天, 火塘没燃。

叶满挠挠头,试图解释:“我没怎么碰过吉他。”

韩竞把吉他靠在座位上,慢悠悠地说:“不喜欢吉他的声音,更喜欢马头琴吗?”

叶满:“……不是。”

怎么觉得韩竞在找茬儿?他心里叹了口气, 想想怎么哄他,半晌,臊眉耷眼地说:“就是大学的时候,有一回被抓壮丁,上台给一个弹唱的人举话筒。”

韩竞:“举话筒?”

“对啊,没有话筒支架,”叶满闷闷说:“问题是,我完全不懂吉他,我不知道应该把话筒放在哪里,我放在他的嘴边,他说我录不到他的吉他声,我放在他弹吉他的手边,他又无语地说听不到他唱歌声,可现场只有一个话筒。”

韩竞:“……”

他皱皱眉,说:“后来呢?”

“他像一只虾一样,蜷着追话筒唱完了一首歌。”叶满笑起来,像不在意一样用玩笑话说了出来:“然后他到处说我傻。”

韩竞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儿,他觉得叶满潮湿的叹息慢慢飘到了自己的指尖,让人压抑又无可奈何。

他低下头,搓了搓指腹,但没办法把叶满的难过揉碎。

叶满这一路上零零碎碎跟他说了一些事,小时候的、中学的,现在说了大学,看来他这个阶段依然是不高兴的。

半晌,他开口道:“舞台上吉他弹唱用普通话筒本来就不合适,吉他音散,普通麦克风基本收不了音,还可能会出现啸叫。如果只有一个麦,对准人就不能对准吉他,对准吉他就不能对准人,前者基本属于清唱,后面干脆完全人和吉他都收不了音,用普通话筒他蜷着也是清唱,他不事先沟通好,跟你有什么关系?”

叶满愣住了,盯着韩竞,十分认真地问:“真的吗?”

叶满这么多年,其实一直也没搞懂那件事,他也一直害怕乐器,人家说学一门乐器会陶冶情操,他却怕被乐器砸破头。

韩竞皱着眉头,看往身旁的人,叶满的过往中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小事”,让他在不经意想起时产生羞耻,无缘无故多了胆怯和不开心,经年仍完整地被记住、持续作用着。

韩竞:“真的。”

叶满太敏感,那样的经历或许像星星一样多,散布在他一路走来的人生里,一次次阻拦着他接触这个世界的脚步。

叶满眼底渐渐露出笑意,双手撑在长凳上,撑在两侧,仰头看鼓楼。

清晨的草叶儿还挂着昨夜的雨,戏台旁、鼓楼边从石孔洞里流出的天然水源边有侗家姑娘在洗菜,嫩挺的菜叶儿顺着流水飘过了身边。

鼓楼的建造技艺是他见过最精巧、最艺术、最复杂的。

他一眼看上去,就觉得震撼。

榫卯结构、飞檐重楼,层层叠起,木头与木头之间的拼接完美到令人震惊。

家里的房顶也是榫卯结构的,由姥爷一根一根木头搭起,在经年连续的地震灾害中没有发生半点倾塌痕迹。

叶满小时候跟着看,知道建造出这种程度的建筑有多不可思议。

清爽的风吹晃着叶满身上的长风衣,他弯着唇,说:“你会说他们的话。”

韩竞凝视他的侧脸,说:“能交流。”

叶满问:“那鼓楼应该怎么说?”

韩竞:“Guh Louc.”

“Guh、Louc……”叶满笨拙地慢慢重复一遍:“戏台呢?”

韩竞:“Daic Xil.”

叶满:“火塘呢?”

韩竞念出那样奇特的语言发音时,给人的感觉非常神秘,与他说藏语时又完全不同:“Jeel Buil.”

叶满仰头看着古老的建筑,声音轻缓放松:“一人住,寨不暖。一人走,路不光。”

韩竞:“Laot mungx nyaoh,gueec saos xaih.Laot muangx qamt,gueec wenp kunp.”

他重复了侗族奶奶的话,而后说:“侗语、苗语都没有自己的民族文字,传承主要靠口和耳,现在所谓的侗文是些拉丁字母表音,不被这里的人承认。”

韩竞说少数民族语言时真是好听,像在念着给叶满下情蛊的咒语。

“你昨天带我离开了民宿。”他说。

韩竞:“嗯。”

叶满轻轻地、用韩竞都听不分明的声音喃喃道:“只有姥姥像那样抱过我。”

鼓楼下又跑来几个孩子,背着小书包打打闹闹穿过鼓楼。

叶满视线跟随着他们,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幼时的自己,也是这样背着书包上学堂。

“你好像什么都会。”叶满偏开头,悄悄伸出试探的触角。

“早些年常来这里,自然而然就会了。”韩竞勾唇看他,说:“你想学,我教你。”

常来这里啊……为谁而来的呢?

叶满伸出的触角像被撒了盐,渗透压下水分流失,一点点变得干巴巴,他脑袋上扎着的那个小苗儿也有点蔫巴。

他低下头,表情又变得木呆呆,那是他封闭自己时特有的表现:“我们继续赶路吧。”

韩竞:“……”

他不明白,刚刚气氛还好好的,怎么忽然一下子跌了下去。

他叫了声:“小满。”

叶满牵着韩奇奇出鼓楼,转头看他。

韩竞那双锐利精明的眼睛几乎把叶满看透,开诚布公地问:“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吗?”

叶满怕韩竞发现自己跟刘铁在背后说他,挠挠头,习惯性装傻:“没、没啊。”

这个叫叶满的人只要警惕起来时,就异常复杂,他像穿山甲一样把自己的每一寸皮肤包裹上坚硬甲片,他开始说谎、看不到一点真心。

叶满好像很习惯这样做,来逃避让他有压力的问题。

问题是,韩竞完全猜不透,搞不明白叶满为什么态度发生变化。

再回民宿,叶满又见了那几个坟,青天白日,阳光刺眼,路上有寨民经过,叶满就感觉不到害怕了。

昨夜的梦那么清晰,走到坟前时,叶满停下了脚步,就那么认真看着黑色碑文。

上面的字是繁体,多数叶满都不认得,但是他没在上面找到昨晚的几个字€€€€叶满之墓。

那几个坟,也就是个矮矮小小的小土包而已。

民宿老板正在门口,瞧见叶满,上前关切地问他情况,叶满不善于寒暄,于是人家说什么他都说谢谢。

“谢谢。”

“给您添麻烦了。”

“昨晚真的谢谢,谢谢谢谢。”

“……”

流水流过风雨桥,水中落着青青的叶子,经过风雨桥,民宿老板一路把他们送出寨门,这个在大山间的小型侗寨在叶满的视线中渐行渐远,消失在茂密植被外。

叶满端着相机,镜头中满满的绿色让人有种被埋在叶子的错觉。

叶满安安静静趴在车窗上,看着大山的景色,车速快的时候,叶子会变多,眼睛看不过来。

叶满从没见过拥有这样茂密植被的地方,这是他从未踏足过的世界角落,风从他的耳边经过,告诉他这里灵气很足,或许住着神仙。

这一整天两个人都没说什么话。

韩竞看叶满的时候,经常看见他在看手机,途径寨子或者有餐厅的地方会有信号,其他时候,信号时有时无。

叶满有时候会把手机拿出窗找信号,回来再看有没有消息。

韩竞不知道他在等谁的讯息,这么积极,这让他不自觉想起自己回格尔木那几天,也会经常打开手机看看,是否有叶满的信息,但是什么都没有。

区别对待是对人的一种隐形虐待,韩竞一整天气都不怎么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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