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新的形状

隔日天气晴朗,路伊斯顿公路上的积雪表面在日光照射下微微融解,雪块闪闪发光。

圣路伊斯顿·贝尔教会内也盈满光线。

安踏入教堂一步,一时之间看傻了眼。想到他们要把砂糖菓子布置在这个空间内,她就高兴到身体打了个冷颤。

完成的雪花结晶塔有八座比夏尔还高,二分之一高的有十座,三分之一高的也有十座。

他们已将塔搬上送货马车,从圣叶城运了过来。每座塔都以木架固定,然后在木架上盖布保护。他们慎重地操纵马车,以免车轮在积雪道路上大幅震动。

教堂大门平常只会敞开半边,今天左右两边都打开了。

他们制作出来的砂糖菓子很轻,因为是以不规则的方式堆叠起的镂空雪花结晶,重量跟叠起的薄冰块差不多。搬运一座塔要出动五位职人,但那不是因为作品本身重,而是木架重。

早上他们在圣叶城与圣路伊斯顿·贝尔教会之间往返了一次,下午两次,总共跑了三趟。将所有砂糖菓子运入教堂后,已是日暮时分。

妲娜、赫尔、班杰明、诺亚、凯希送来马铃薯汤和面包给他们当晚餐,他们坐在教堂外的楼梯上吃。

坐在毫无遮蔽的石梯上吃饭冷得要命,不过一直把「快饿死了」挂在嘴边的职人们在寒冷渗进身体深处前就吃完饭,回到教堂内了。

教堂内点着蜡烛。他们凭借着烛光将砂糖菓子摆放到恰当的位置,完工时已近午夜。

他们决定等到新圣祭当天的白天再拆除木架,确保作品安全。

搬运砂糖菓子时,职人无不绷紧神经,操劳的不是身体累了,而是心灵。工作告一段落后,他们立刻躺平。

职人睡在教堂后方的神父休息室,是以石材打造出的房间,虽然朴素,但里头摆放着几件可当椅子也可充作床铺的家具。他们用毛毯裹住身体,挤到椅子上睡觉。

只有安和布莉洁是女孩子,因此她们住到主祭神父的休息室内了。房间较小,但放着一张布面长椅,刚好可以拿来当床。两人缩成一团,躺到上面去。

布莉洁做不惯粗重的工作,累到一上床就睡着了,深沉的呼吸声传入安耳中。两人盖同一条被子,布莉洁的体温让被窝变得好暖和。她身上还传来花香般的香味,大概是她擦的香水吧。

——好好闻的味道。

那气味非常温润,让安羡慕不已。安从来没好好打扮过自己。如果能像布莉洁那样穿上漂亮的洋装、喷香水、化妆、涂指甲油,她也许会更像个十六岁的女孩,更有大人的韵味吧。

——然后夏尔说不定就不会当我是稻草人了。

她接着想起荒野城寨中的那一夜。

当时夏尔轻抚她的脸颊,把脸凑近。她以为他就要亲吻自己了,她是真心那么觉得。他说不定只是一时兴起,才动了那种念头。

夏尔态度冷淡、没什么感情起伏,却很温柔。他发现安一直在依赖自己,所以说要一直陪在她身边、保护她。

她听了开心得不得了。

但拉法尔对她说:「你会带给夏尔不幸。」

夏尔应该要当上妖精王,满足妖精的需求才对,现在却和安待在一起。这对他来说也许是一种不幸。

自由自在地在王国境内旅行,寻找共同生活的妖精伙伴;将来某天以贵石妖精为伴侣,一起共度悠久的时光——冷静想想,这应该才是对夏尔而言最好的生活方式,他完全不用勉强自己。

——好落寞喔。

一想像那光景,她便在心中呢喃。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有这种念头,陷入自我厌恶的情绪中。她叹了一口气,坐起身。

不知怎么地,突然好想看看砂糖菓子。

她的手在地上摸找一番后握住灯笼,接着钻出毛毯外,小心翼翼走出房间,以免惊醒布莉洁。走廊窗外月光皎洁,光线在雪地反射下更显明亮。看来是不需要灯笼了。她原地放下它,直接朝教堂走去。

她穿过祭坛深处右手边那扇门,一进入教堂立刻止步。

夏尔坐在祭坛前的礼拜席上抱着一边膝盖,仰头凝望着天花板上的壁画。

白中带青的光线,以及冰冷得就像要结冻的空气充盈教堂内部,置身其中的夏尔的翅膀是淡蓝色的,感觉相当沉稳。微明的光景中,他白色的侧脸彷佛散发出淡淡的光芒,他的唇间吐出一缕白烟。那姿态实在太艳丽了,具有魅惑人心的力量。

她不知该如何是好,结果夏尔马上就注意到她了。她只好向他走去。

「怎么啦?」

「我睡醒想来看看砂糖菓子。夏尔呢?你在看那个吗?」

天花板的壁画中有传说中的妖精王李查鲁巴·席力尔·沙休的身影。

她第一次看到那幅画就觉得画中人物的气质跟夏尔好像,虽然身上颜色不同,但同有一股阴柔的强悍与美丽。

她坐到夏尔身旁。礼拜席冷冰冰的,坐在这里好冷。看到夏尔若无其事的样子,她才想起妖精感觉不到寒冷。

连对温度的感受都不同,这就是种族之间的差异,同时也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第一次和夏尔来到这里时,觉得种族差异根本是不存在的。但它确实存在,当时的夏尔说得没错。

在城寨度过的那一夜,她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随后不明就里地认定「接近夏尔」是罪孽深重的一件事。她也感觉到夏尔刻意跟她保持距离。他们虽然坐在彼此身旁,感觉却很遥远。

「拉法尔……说他自己是妖精王,还说夏尔也是。妖精们好像也或多或少对你抱持着某种期待,这是为什么呢?」

「最后一位妖精王在生前搜集了催生下一任妖精王用的贵石,而我和拉法尔就是从中诞生的——这是拉法尔抱持的信念,妖精们似乎也相信这套说词。」

传说与现实产生连结了,真是叫人意外。但她同时又觉得夏尔说不定真的是下一任妖精王,因为他跟其他妖精的气不太一样。

「夏尔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什么妖精王不妖精王的,我根本一头雾水。就算我现在知道自己是妖精王的接班人,我也无法轻率地做出什么事情来。必要时刻来临时,我或许得采取一些行动,但不是现在。」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呢?」

夏尔的视线从天花板移到安身上:「我要遵守誓言,一直待在你身边,保护你。我不会背信的。」夏尔凝视安的眼睛,接着说:「我会一直守候你,一直待在你身边,让你过人类标准下的幸福生活,让你做想做的事、去想去的地方、爱想爱的人。」

听到这句话,安差点哭出来。

夏尔果然很温柔。人类与妖精的差异他都感觉到了,却还是愿意守候她。

荒野城寨的那一夜过后,两人的距离变得很遥远,但他还是想要去包容那段距离。她心想:要自己别去喜欢夏尔根本就不可能。

所以夏尔那句「爱想爱的人」让她听了心好痛。

不过她非得做点什么来回报夏尔的温柔才行,她也要让夏尔找到属于他的幸福。

「谢谢你……可是,将来哪天,我如果觉得自己已经在过完美的幸福生活,不就不需要你守护我了吗?如果你不用守护我,不就无法实现自己的誓言了吗?到时候,你不用一直待在我身边,不用一直保护我。到时候就轮到夏尔去做你想做的事、去想去的地方、爱想爱的人了。老实说,我现在就希望你那么做呢,但既然你说要实践诺言,那就等到你实践完之后吧。」安硬挤出一个笑容:「夏尔,你许了一个麻烦的誓言呢,真是抱歉。」

夏尔天生爱做吃亏事吧?眼前有只雏鸟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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